10.记忆
许长安接到电话时，已是下午四点过后。
今天是圣诞夜，学校放假早。现在天色已经向晚。对于他，这是个无聊的圣诞夜，既没有热闹的气氛，也没有圣诞蛋糕，不过是普通的一天。父母上班，今天又逢夜班，不回家吃晚饭。许长安想了想，打算叫外卖充当晚饭，毕竟指望赵安安是没有希望的。
“许长安，今天回家吃饭吧。”妈妈打电话来，又补充。“我做的饭。”
许长安呆了一秒，默默把电话挂了。
一定是幻觉吧？！
妈已经一年没回家吃过饭了。
电话又打过来了。
“许长安，不许挂我电话，回家吃饭，知道吗？”
许长安头歪了歪：“刚才自己断的。”
回到家里，发现很热闹，堪比过年。
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走近科学》，妈在织毛衣，或者围巾，他走了一圈没发现赵安安，但是厨房里有声音。就说：“今天赵安安煮饭？”
这时候大门开了，赵安安拎着两瓶白酒出现：“总算被我买到了，这个牌子的酒现在超市都没得卖，我跑了好远啊。”
厨房里的是谁？
“长安，今天是你的生日，奶奶来看你，给你带个大人参还有一只野山鸡，惊喜吗？”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从烟雾腾腾的厨房走出来，端着一锅鸡汤。“人参鸡汤，补补。”
许长安皱眉：“恩？”这老太太面熟啊。
老太太把锅子放下，一把抱住许长安：“大孙子都这么大了，奶奶想死你了。”
许长安记起来了，十年前在大龙岭见过，当时好像摸着自己手算命来着。
许长安一顿晚饭都是僵硬的，其实他也看出来了，爸妈比他更僵硬，唯一高兴的就是赵安安了，大约是因为智商的关系吧。
作为一个新时代的老太太，赵老太太把伟大的传统文化发挥到了极致，先是批判了屋子的结构，说风水极差，门口应该加个阴阳镜，然后又说许长安的屋子太冷清了，要弄一枝桃花招招运气。赵安安就劝她，奶奶许长安的桃花已经很多了，不需要了。老太太严肃地说，怎么能呢，都是烂桃花。赵安安竖起大拇指，奶奶你真是铁口神算子。
吃了一顿饭，许长安也没闹明白老太太来干嘛？
就为了给他带一只鸡过生日么？
邮寄就好了嘛！
大龙岭到这里，该有四五天时间吧。
“妈，我给你把房间理好了，长安就睡沙发了。”
“长安和安安睡就好了嘛，怎么？还没睡一起啊？”
怎么还没睡一起？？？
Emmmm……
赵安安看着老太太回忆了一下刚才她说的几个字，觉得好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于是说：“奶奶，我们都成年了，不是小时候了。”
“那更该睡一起！”
嘶……倒抽一口凉气！
赵安安努力看着老太太的眼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好吧。”赵安安挠挠头还想说什么，但是妈妈打断了她。
“安安，我来说。”
赵安安的脸色迅速沉下去，她回了房间，把头埋在被子里，就不能让我这样生活下去么？一定要打破这平静的生活吗？
也许真的是诅咒。
一直被忽略的记忆突然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都记起来了!
其实从未忘记吧？
编造一些虚假的记忆，什么奶奶不喜欢我，什么爸爸妈妈很忙忙的无法回家，也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加真实一点。
好像真的有这么个家似的？
太可笑了……
赵安安抹了抹眼睛。
弯着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盒子，盒子有些旧了，木头的，里面有一本书，翻开书，一张泛黄的照片静静地躺在里面——那是一家三口。
已经很久不去翻看了。
年轻的父母脸上笑着，中间的小女孩有些害羞，扎着羊角辫，眼睛圆圆的，脸上挂着笑容，那样幸福的笑容。
好朋友、战友、或者生死之交，是赵家与许家的定义吧。
这样的关系太多了。
赵安安出生的早，所以许家和赵家一起去雪谷旅游的时候，许长安还抱在手里，像个娃娃一样，雪谷太美了，美的让人流连忘返。
赵安安已经记不清楚里面的事情了，毕竟她太小了。
只记得那天那样冷，雪花那样白，最后漫天遍野的雪花变成了飘舞的纸钱，五岁的赵安安捧着父母的遗像木然地看着面前雪白的菊花，一团一团的，布满了房间。
后来她就被许家收养了。
他们都以为她小，也许时间长了就会忘记，她其实也很想忘记，忘记自己已经孤苦无依了，所以她设定了许多人生情节大纲——奶奶重男轻女，许长安是个坏弟弟，我虽然学了医却叛逆地做了八卦记者。
真可笑。
不过是想多一些缠绕于联系，不像个外人。
赵安安的读心能力从六岁以后开始显现，开始她很害怕，但是后来她想，也许是神仙让她通过读别人的记忆去寻找自己失去的记忆吧。
雪谷的记忆。
——就不怕了。
可是找不到。
门被打开了。
许长安的脸出现在赵安安的面前，他面色如常，好像情绪没有什么波动，不知道妈和他说了什么。
“出来吃饭啊。”
好像声音也很平静嘛，赵安安有点心塞。
赵安安把照片塞好了，走出来，妈妈走过来给她一块手帕——这么大了还哭。
老太太给赵安安舀了一碗汤：“对不起安安，没有考虑你的意思，我们真的只是想照顾你，感谢许班长的救命之恩，如果不是许班长，我们长安现在就是一张照片，你真的是我们家大恩人。”
咳咳咳……
赵安安呛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看向爸妈，然而显然精通解剖的他们也无法组织适合的语言来总结陈词，于是饭还是在尴尬的气氛中吃完了。
老太太第二天就走了，根本没发现许长安的八卦，大龙岭那个地方也没有报纸卖电视上网，赵安安的心稍微放下了。
但是现在看着许长安却莫名的心虚起来，好像骗了他十几年的不是他爹妈而是自己似的。
“不对，我心虚什么！我又不会抢他财产，就是吃他点饭而已！饭值几个钱！！！”
赵安安啃了一口包子，觉得自己不该沉溺于这种不健康的情绪，老太太的出现应该是一个提醒，提醒她不要忘记一些事情。
许长安看见赵安安在干啃，就给她倒了一杯牛奶，赵安安兔子一样跳开了，“我是你姐姐！”
许长安眉毛一紧，拿起赵安安压住的报纸重重点了点：“知道就好！”
赵安安一看——《劲爆！当红小生黄梓皓密会高中生，到底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额……他啥个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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