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断肠 同
离歌断肠
一直到近午夜时分，孟丽君才回家。苏映雪守着烛台打瞌睡，突然听见声音，一激灵跳了起来，埋怨道：“小姐！你却这么晚回来！也不派人先告诉我一声！我好担心！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大事么？”一边说话，一边却利索的给孟丽君端上洗脸水。
孟丽君与皇帝宰相们议论了半个晚上，早已疲惫万分，瘫倒在椅子里，说道：“映姐，河北出事了。我自请出守河北，任平章政事。你给我简单的收拾收拾，我带荣兰，明天中午就出发。”
苏映雪吓了一大跳，手中的洗脸水差点倒翻在地：“你说什么？你又要出去？而且，是出守河北？那是连年打仗的地方！”
孟丽君躺在椅子里，任凭苏映雪给她擦脸，嘴巴上含糊说话：“映姐，这也是没有办法。先说这河北，形势如此险恶，除了我，也没有人敢去，除了我，也没有人收拾的下来。再说，这朝中也不太安全，我还是去远一些是正经。只是，我们两个人，又要分开一阵子了。”
“什么朝中不太安全？”苏映雪的手僵直在空中，“你这几年，都是安分守己的。皇上也宠信着你。我父亲虽然也给你脸色看，但是那只是明面上。赵云如大人与你，私底下简直成了忘年交。那徐康宰相，也重视你的才华。六部里，吏部就不用说了，那是你的大本营。户部尚书刘真大人，与你也是好几年的患难交情了……只剩下一个难弄一些的赵廉赵宰相，这一阵已经灰头土脸，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了……谁敢来暗算你？”
“问题出在这，映姐。”孟丽君指指自己的脸蛋，“它长得太秀气了一些。皇上现在已经怀疑了。今天傍晚将我宣进宫去，就是要试探我是男是女。好在我口风硬，硬生生逃过一劫。”将傍晚时候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苏映雪听。
苏映雪默默不语，半日才说道：“小姐，我有一句话，却不知当问不当问？”嘴巴上说着，手却不停，又给孟丽君脱下鞋子，帮她洗脚。
孟丽君缩回脚，说道：“我自己来。你只管问吧，我们姐妹这么多年，你还顾及什么？”
苏映雪还是迟疑了片刻，才说话：“小姐，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们到底是女人……按照你刚才说的，皇上似乎……有包容你的意思。你……为什么不趁机禀明皇上？……小姐，时间是一年一年流逝过去，你……也大了。福娃，眼看着也要五周岁了……”
苏映雪的眼睛，移向屋子的一角。那边，铺着一张小床，孟丽君那五岁的“儿子”，已经酣然进入梦乡。
孟丽君默然不语。苏映雪的话里，略略带这一丝颤音。映姐……她比我，还大上两个月啊……
我，到底自私了……
我一直在想这自己如何建功立业，一直在想着怎样实现自己的梦想；却一直没有想，自己也是一个女人——更没有想，身边的映雪、荣兰，也都是女人。
在自己的心目中，结婚生子，不是最需要的；但是映雪、荣兰呢？
自己一直没有想，她们有没有这个需要。
想几年之间，自己还口口声声告诉映雪说要给她做出合适安排……
套上鞋子，孟丽君走到小床边，看着福娃那张小脸蛋……粉嘟嘟的小脸，是那样可爱啊……突然之间，孟丽君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为了那个巨大无比的风车，我浪费了几年的光阴？我浪费了身边爱我的人，多少青春？
我的这场奋斗，真的那么有意义么？
孟丽君突然怀疑起自己的人生目标来！
八年了，八年了！自己的目标，却依旧不见踪影！
我的希望，是如此渺茫！
或者，我根本没有必要，继续这场奋斗！
抱住苏映雪，孟丽君的声音，简直是在呻吟：“对不起，映姐，对不起，映姐……”
抱住孟丽君，苏映雪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小姐，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我心甘情愿安享你带给我的荣华富贵，我喜欢你带给我的不一样的人生……玉凰山蒙学院的生活，我很喜欢……”
“映姐……你有喜欢的人么？我去找岳父，我们‘和离’……”
“别傻了，我的小姐……我哪里有喜欢的人呢……再说，这时间，你去找我父亲说这个事情，我父亲还不气疯了？你想要在朝野之中掀起多大的风波？小姐，你可不能没有脑子啊……”苏映雪抱着孟丽君，轻轻啜泣，“再说，嫁给别人，拥有丈夫孩子，真是好事么？我觉得，我现在，真离不开玉凰山蒙学院了……万一丈夫不让我继续教书，我怎么办？”
两人都渐渐平静下来。一起来到床边躺下，苏映雪才想起一件事情来：“小姐，我差点忘记了。傍晚时候，柳公子回来了。还有，皇甫将军也回来了……他今天傍晚给我们下了拜帖，说明天早上来拜会你，来感谢你。看样子，他已经承你的情了……吃了这样一场大亏，对你与他之间，反而有些好处……”
“柳公子回来了？”孟丽君腾的坐起来，“人在哪里？怎么与皇甫少华一起到家？照理说，他应该快一些吧……”口中隐约有些抱怨，心中，却洋溢这巨大的喜悦。
柳正风回来了！他回来了！
有他在身边，孟丽君只觉得自己安全了许多——是的，不用再担心暴民为乱，不用再担心蝗虫为灾；因为，有浩然，在自己身边！
他有举世无双的武功，可以帮自己抵挡明枪暗箭；他有灵活睿智的头脑，可以帮自己斟酌分析政务；更主要的，他，是这个茫茫空间中，最接近自己的人，最理解自己的人！有他在身边，我只觉得，我的心灵，有了依靠；有他在身边，河北之行，也不再可怕。河北，我会再次施展我的手段，将你，转变成大元最富庶的地方！
“他在哪里？怎么不来见我？”孟丽君急急的问。
苏映雪不由莞尔：“小姐，你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是先睡吧。柳公子原先也在外面厅堂里等着，是我看时间晚，催促他去休息的。他说他才从窝阔台汗国赶回来，五日五夜都在马背上，我看他，也是累得不行……”
“他去了窝阔台汗国？他是去找察八儿，想要玩花样吧……为什么不顾及自己身体，跑这么快呢……”孟丽君放下心，重新躺下，声音渐渐含糊，等苏映雪再去看她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苏映雪不由再次微笑起来。那柳公子，就是小姐的定心丸啊……有柳公子在她身边，再大的困难，再多的心事，她也能全都忘记，安然入睡。
只是，我的人，却在哪里？
今夜的苏映雪，辗转难眠。
远处，终于传来了渺远的鸡啼。
站在厅堂里，柳正风依旧有些疲态。
快步走进厅堂，孟丽君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一直走到离柳正风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孟丽君才发觉自己的失态。站住，看着自己最信任的门客：“浩然……”却说不下去，好久才说道，“你黑瘦了。”
“公子……”柳正风的眼睛，几乎有些贪婪——虽然知道，眼前这一张，不是公子的真正面目，但是他依旧贪婪的看着公子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很多的热切，有很多的关心——公子，关心着我……想说的话，一时之间，竟然全都忘记了。
“你去了窝阔台汗国？怎么不先跟我商量一下？”孟丽君的声音里，依旧掩藏这不能掩饰的兴奋，“你给察八儿下药了？他本身就想动动忽必烈汗国，你下的药，可不能太猛了，太猛，反而容易惹人疑心……”
“我正要给公子禀告。”柳正风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公子知道，察八儿最想要得到的，就是我们元朝的冶金技术。我就拿那个做文章……”当下将自己在窝阔台汗国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
孟丽君听柳正风说话，不停的点头，笑道：“也亏得你，想得出这样一个身份，这样一个理由。依照你的人才风度，想要伪装成猥琐的牧民商人什么的，还真要露马脚。就用侠客身份，倒是真正自然了……”
“学生已经做到这一步，下一步，公子只要谨慎操盘，这蒙古内讧，已经不成问题。”柳正风看着孟丽君兴奋的神色，有些话到了喉咙边，又吞了下去，好久才说道，“我回来时候，听说河北的蝗灾，已经相当严重了……公子昨日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去商议赈灾措施去了？”
“正是。”孟丽君点头，说道，“我正要与浩然商量……我昨天已经君前请旨，出任河北。浩然到漠北走了一趟，这一路行来，想必有些见闻。都告诉我好不好？”
“那是自然。”柳正风又是一笑，笑容里有些疲惫，道，“路上的时候，我就知道，公子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所以，也稍微留意了一些，也想了一些东西。昨天晚上见公子不归，一边等着一边就将自己想到的写下来了……公子，您收着，闲时看看，说不定有用。”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出来，交给孟丽君。
这般郑重其事的神态，却叫孟丽君惊疑起来，她不接那本小册子，眼睛看着柳正风：“怎么，浩然？难道你不跟随我去河北么？这一路上，慢慢说不成么？你这么着急，却又是想做什么去？”
是该说了。柳正风收回自己的双手，看着孟丽君：“公子，我今日正是想要与公子辞行。”
“想要辞行？”孟丽君看着柳正风，“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要到哪里去？你要离开多长时间？”
柳正风只觉得嘴巴发苦，声音发涩：“这一趟漠北之行，正风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公子，正风想离开了。公子前程远大。正风就不再跟随了。”
最后一句话，却说得清晰明白了。“不再跟随”四个字，却在孟丽君的耳朵边隆隆作响，她的身子，忍不住摇晃了两下，“你到底在说什么，浩然？”
“学生想不再跟随公子，特意向公子辞行。”柳正风的声音，非常清朗，“学生已经想明白，跟随公子，与学生前程，并无好处。所以，正风特意，向公子辞行。望公子放行。”
“你说……跟随我，与你前程，并无好处……是啊……”孟丽君终于发出声音来了，声音里全是咸咸的苦味，“不过你早就明白了这一点，那为什么一直到今日才突然这么说？”
“因为很久之前，正风并不知道公子的一些秘密，以为依照公子的才华，出将入相不在话下，那跟随公子，也有利于国家朝廷——等知道公子的一些秘密之后，又对公子有些非分之想，所以迟疑不决……而现在，终于想明白了。”说出最后一句话，柳正风的神色，是无比的轻松。
“你想明白了……”孟丽君的声音，非常细微，“我本来以为，你会一直跟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正风曾这样想……”柳正风微笑，“那时，正风到底年轻，到底不知道世事艰难。而现在，正风也已经三十二岁，已经过了少年轻狂的时候。我家祖父，只有留下我父亲一个儿子；而我父亲，也只有我这样一个轻狂的儿子。为了九泉之下，不至于愧对先人，正风也该找个安稳的女子，安定下来了。”
找个安稳的女子，安定下来……“找个妻子之后，你也可以跟在我身边，帮我出谋划策啊……”孟丽君的声音，更像是哀求。哀求？我孟丽君什么时候哀求过别人了？我居然对他说：你另外娶了妻子，也可以跟随在我身边，帮我出谋划策！
我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居然对柳正风说：你只管另外娶妻吧，我不介意！
我，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居然可以将自己作践到这般地步！
“公子，你做不到。”柳正风的眼神，清澈明亮，不容置疑，“如果真是这样，你也苦，我也苦。那又何必呢？”长身一揖，道：“祝愿公子前程，一帆风顺，早日平定河北，早日执政大元。此为公子之幸，也是天下之幸。正风从此隐匿民间，做个平凡小人，不过日日会为公子祝福，公子请勿记挂。”
说着，柳正风走到桌案前，将自己手中的小册子，轻轻放下。转身走出厅堂，走出大门，竟然不再回头。那背影，依旧潇洒自若，玉树临风。
他，竟然如此决绝！
一刹那之间，孟丽君只觉的天昏地旋。
终身跟随，言犹在耳……
言犹在耳……
不过两年时间，他就等不下去了……
才两年时间啊……
难道你也认为，女子必须回家，给男人暖脚，帮男人生孩子？
我不能回你的家，帮你生孩子，因此你就认为，跟随在我身边，是愧对祖宗！
你必须找个妻子，你必须生个儿子！不是孩子，是儿子！
因为你是男人，是男人就必须帮家里承继香火！
香火，是什么东西！
孟丽君恨恨的想，心，却蜷缩成一团。
我一向以为，我，已经足够强大。我，已经可以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生活，承担所有的磨难，承担所有的苦痛。
但是，直到今天，我才直到，原来，我也需要——一个可以无条件支持我的男人，或者说，我需要一份爱情。
爱情……
但是我现在的身份，要求爱情，是何其奢侈……
柳正风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孟丽君突然有一种冲动，她想要开口，叫住他！
我愿意抛弃我现在的一切，抛弃我所谓的理想或者梦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但是，这只是一种冲动。
柳正风快步前行。
他害怕自己脚步一慢，就会忍耐不住，自己留下。
这时候，自己万万不能有所不舍。
公子……你的真名，就是孟丽君吧？皇甫少华……他也许不是一个最好的元帅，但是，他绝对是一个很好的丈夫。你对他，也还有余情……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但是我相信，凭借你的智慧，你会给自己找到最幸福的归宿。
既然知道你的将来会幸福，那么，我何必再在你的心中，占个位置？
今天之后，柳正风这个人，将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既然要消失，那就让自己消失个干净吧。
不再在世界上占位置，也不再在人的心中占位置。
让她对自己绝望，那，对她也好，对我也好。
我的心中，将再无牵挂。
走进一条仄仄的小巷，进了一个小门；绕了几绕，就看见了一间阴暗的小室。小室的前面，传来女子的笑语喧哗。前面就是妓院。
云扬正襟危坐，看着自己的得意徒弟：“你回来了。”
柳正风也坐下：“我答应过，不会超过六个时辰。”
云扬微微叹息：“我可以知道，你这一趟，跟你那个公子，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什么……我只是交给他一些建议，一些如何处理蝗灾的建议。”
“我相信你，并无私心……”云扬又叹息了一声，说道，“今天早上，皇上的旨意，已经到了。”
柳正风站了起来，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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