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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蛇如钩 同


  金蛇如钩

  “芝田。”孟丽君用上印玺,交给皇甫少华,“这就是三个月的军粮了。如若有战事,你们只管提前用去,我这里,还有三个月的军粮,朝廷那边,也会送来。”

  皇甫少华听她言辞淡淡,似乎说这话并不十分惊异,但是仔细咀嚼,里面却有些深深的关怀,不由又是一阵意乱情迷。但是——看先生,却哪里有什么女子的姿态?当下说道:“谢谢先生。先生,不过……”

  孟丽君见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态,不觉有些好笑,说道:“你又担心什么?”

  皇甫少华道:“先生是否可以与末将一起去提军粮?”

  孟丽君诧异道:“这又是为什么?”

  皇甫少华略定了定神,说道:“我们上一次提去的军粮,却短少了十分之一。虽然军粮短少是寻常事情,但是现在却是非常时期。末将来之前,元帅特意交代过,要先生与末将一起去办理,以免末将被那些小人给蒙蔽了。”

  “有这等事?居然有这等魑魅?”孟丽君站了起来,说道,“我与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我手下做这等手脚!”

  当下率先走出厅门,走下了台阶——却不觉停下了脚步!

  面前,一条金色的小蛇,咻咻的吐动着蛇信,冲自己游来!

  听说,蛇是没有眼睛的!听说,假如人站立不动,蛇就不能准确判断人的方位!

  但是,眼下这蛇,却像是有敏锐眼睛一般,直冲自己而来!

  这游走的路线,甚至没有任何偏离!

  孟丽君想要向左躲闪,没有想到,这蛇,居然也向左冲来!躲闪不是办法,孟丽君要去自己腰间抓长剑,却抓了个空!

  现在没有办法,只有冒险去抓蛇的七寸!但是,要抓住的蛇的七寸,非有十分好的眼力与胆量不可!

  孟丽君伸手!

  但是,几乎同时,孟丽君眼前一花!

  一个人影,挡在她的面前!

  接着,她看见,金光一闪,那条金色的小蛇,已经咬住了前面那个人的大腿!

  皇甫少华!

  皇甫少华见先生即将被蛇咬住,急切之中也想不出其他方法,当然急速上前,挡在先生面前!那蛇,就咬在了他的大腿上!虽然被咬,但是练过武艺的人到底不一样,他立即伸手,抓住了蛇的七寸,手下使劲,远远甩了出去;但是腿脚,却是不由一阵麻痹!

  而几乎同时,屋角出现了一个人影——余有声!方才他正奉命去拿一个文件——见到这边情景,不假思索,手中长剑飞出,将那小蛇紧紧钉在地上!

  而这一边,孟丽君已经撕下了衣襟,撕开皇甫少华腿上的裤子,将皇甫少华的大腿,紧紧扎了起来!听见脚步声,知道是余有声,也不回头,立即吩咐道:“你力气大,你来!你给我将他的腿,给扎紧了!不要让毒血蔓延上去!”

  余有声遵令行事,又抽出一把小匕首,在伤口上划了一个十字,动手将毒血挤压出来。他虽然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却从未经过历练,手脚却未免慢了一些。

  眼见已经挤压出大半毒血,但是那黑紫的颜色却依旧有向上蔓延的趋势,不觉手足无措;略一定神,就俯下身子,要给皇甫少华吸允出毒血。

  皇甫少华浑身已经没有力气,但是头脑却依旧还清醒。见余有声如此,知道他的意思,急忙叫道:“不可!”

  几乎同时,余有声听到另外一个声音:“不可!”

  余有声略怔了一怔,抬头,就看见郦大人,拿着一个烛台,站在自己面前,问他:“你有没有蛀牙!”

  余有声道:“有,两个!这有什么关系?”

  “有蛀牙,就不能吸允!我来!”孟丽君飞快弯下身来!“你让开一些!”

  “先生!”“大人!”两人一齐惊呼。

  不料,却看见孟丽君手中火折子一亮,火,点着了!

  两人不由惊讶非常,不知郦大人想要做什么?正想着,却听见郦大人说话:“很烫,你忍着点。”竟然拿那烛台去烧皇甫少华的伤口!

  皇甫少华没有预料到他竟然拿火来烧自己,腿上吃痛,不由微微一缩。

  孟丽君冷下脸来,道:“一鸣,你给我压住他!现在很痛,他受不了!”嘴巴命令,手上却不慢,依旧拿火去烤。

  余有声知道她是在救治皇甫少华,虽然为她的手法怪异,但是手下却不慢,立即压住皇甫少华。皇甫少华也真是硬汉子,虽然疼痛,却不在动了——只是,手狠狠抠进了地面。

  好一阵,孟丽君才收回烛台,对余有声道:“我们将他抬进我房间去,先躺着休息吧。”余有声听令。而此时,早有一堆下人围了上来,听令,七手八脚,将皇甫少华抬了进去。

  孟丽君早就写了一个药方,交给下人,道:“快去抓来!”见皇甫少华神色萎靡的躺在床上,想起方才他的行为,心中不觉又有几分歉疚,又有几分惭愧,又有几分欢喜,又有几分敬佩。五味杂陈,心中却不知不觉浮起一缕柔情,微笑道:“你好生歇息着,我再给你摁摁脉搏。”

  回头吩咐众人道:“你们先退下去吧。今日之事,先不要声张。”

  众人俯首听令,齐齐退了出去。

  摁着皇甫少华的脉搏,孟丽君却不由皱起眉头——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甫少华见郦君玉伸出手摁在自己脉搏上,那手背虽然很黑,但是手指却是细而长,颇类女子手指;又隐约看见,衣袖的下面,露出一截玉藕一般的手臂,想起刘奎璧的猜测,不由意乱情迷起来。见孟丽君沉吟不语,显然是为自己受伤而担心;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我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问个明白!

  现在,正是一个机会!

  假如弄错了,先生也不会见怪——毕竟,现在自己正在受伤中!

  如若先生真是女子,真是自己的妻子,那自己——怎么可以让她再这样不男不女的生活下去!——不错,妻子!尽管自己已经与孟小姐解除婚约,但是在皇甫少华的心里,假如先生就是孟小姐的话,那个解除,根本就不作数!

  假如先生是孟小姐,那么先生依旧是自己的妻子!

  当然,先生处境尴尬,身份一旦泄露,就是杀身之祸。但是皇甫少华决定了,不管先生面对怎样的尴尬境地,自己都要与先生一起面对!

  当下心中计议已定,手腕一翻,抓住了孟丽君的手;嘴巴就开始呼唤:“小姐!”

  小姐?!!!

  孟丽君先是略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过去;想将手抽了回去,淡淡说话:“芝田,你头脑糊涂了。我是你先生,哪里是什么小姐!”

  “小姐!”皇甫少华却没有松手,依旧紧紧抓着,“我知道,先生就是小姐!先生的贴身书童叫做荣兰,而小姐的贴身侍女,也叫荣兰!”

  孟丽君手中使劲,将手给抽回来,冷冷看着皇甫少华,“芝田,你是糊涂了怎么了?我是你先生,当年你曾经拜我为师!当年的誓言依旧在耳,你却说出什么糊涂话!”

  听先生言语里有许多气恼,却没有多少心虚,皇甫少华的心,不由又忐忑起来;但是想起刘奎璧的言语,想起先生与苏映雪的关系,不由又难以下判断,心狠下来,继续说话:“先生!我知道,先生为我家,付出实在良多。而三年前,那城门口的事情,我实在是伤了先生的心……”

  “原来如此。”孟丽君站定,微微冷笑,“原来,本官竟然要向皇上上书了。皇甫将军身在边塞多年,未曾见过家中夫人,却未免相思成病,看见本官面目清秀,宛如女子,于是想入非非,以男为女,竟然有轻薄之行!本官得建议圣上,发布恩旨,特许皇甫夫人上边疆探夫,以解夫君相思之苦!哈哈!”嘴巴上笑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皇甫少华见先生如此,不由心中大急,叫道:“先生!”

  孟丽君站定,冷笑道:“你且安歇吧。本官这便去上折,告诉皇上此事。且看皇上如何处置!”抬脚就走。

  虽然神色严厉,但是孟丽君心底其实发虚。但是眼下处境,却不容露出任何怯意!

  皇甫少华见先生翻脸,不由也有几分后悔;见先生要走,真要去修奏折,不由大急,翻身下床,叫道:“先生!”一时情急,忘记自己身上有伤,一个站立不稳,却是摔倒在地上。孟丽君听他告饶,停住脚步,见他摔倒,不由神色之间,有些动摇。

  皇甫少华摔倒,手伸出,却正好碰着孟丽君的脚。当下伸手,牢牢抓住孟丽君的左脚足踝:“先生恕罪!”

  孟丽君跺这右脚,道:“皇甫少华,你松手!现在这副德行,却是什么样子!”

  皇甫少华道:“先生不饶恕,学生就不松手!”

  孟丽君摇头跺脚道:“好,皇甫少华,你就知道这赖皮一招!好吧,我不与你计较!不过这等疯话,却不许再传出来!再传出一句两句,本官就要上奏弹劾你!”

  皇甫少华这才松手。孟丽君看了看床,道:“你上去歇息吧。又咬伤又割伤又烫伤,也亏得你自己找来这么多苦头!”转身要出去,又回过头来道:“你倒是有闲心,连孟小姐家的婢女叫什么名字都会去打听。却不知是什么人给你这样一个消息,让你胡思乱想?”

  皇甫少华慢慢爬起,略略定了定神,听先生这样问话,却是说不出话来。

  孟丽君看他神态尴尬,不由冷笑道:“云南之人都说这皇甫公子少年老成,从来不会做逾矩之事。如今看来,这传言也不尽不实呢。——或者,这话是你那个上司刘奎璧告诉你的吧?”

  皇甫少华低头,不敢回答。

  孟丽君见他默认,不由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罢罢罢!我就不与你计较这一回。那刘奎璧是你大仇,你却把他当作知心之人,言听计从,芝田,我只怕你吃大亏!”又道,“你快回床上歇着吧。这军粮之事,我就给你办理妥当,保证一两也不会少你的。”出去了。

  皇甫少华见先生脸色再次软和下来,才放下心来。先生素来心软,自己这一次虽然大错,但是先生气消之后,自不会再与自己计较。但是要自己再躺回先生床上歇息,却再也没有这个脸面了。

  孟丽君走出厅门,立即吩咐余有声:“去将那条蛇拿来,给我看看。”

  余有声看见孟丽君如此郑重,不觉有些诧异。当下去将那条死蛇拿了过来。孟丽君撬开蛇的嘴巴,张望了一眼,就将死蛇扔掉。叹息道:“果然如此!”

  余有声非常诧异,却不问话。默默拿起蛇,问道:“没有用了吧?我去埋掉。”

  孟丽君一笑,道:“埋葬掉,这未免太浪费了。蛇胆没有破吧?你拿出吃掉,那是好东西。找个烧酒瓶子浸起来,那是上好的风湿药呢。”

  余有声依言去做了。

  孟丽君颓然坐下。似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开始怀疑我是个女人了——今日借着先生的威风,强词夺理挨了过去,但是明日后日呢?

  怎样才能打消所有人的怀疑?让苏映雪再次怀孕?——也苦了她,何况,这孩子也不好找啊。

  蛇的嘴巴里,最大的两颗毒牙已经被拔去。所以,皇甫少华虽然中毒,而且样子也很吓人,但是自己一摁脉搏就知道,中的毒其实不多。经过自己一番小手续,他体内,已经基本上没有任何毒性了。

  也就是说,这条蛇,是有人有意放在这里的。

  谁有能耐将蛇放进自己这个衙门?

  自己衙门里的人?孟丽君摇头,三年下来,自己衙门的人,都已经被自己完全收服。那些不太老实的,不太忠心的,都已经被自己剔除出去。

  唯一的可能,就是今日皇甫少华带来的人。

  为什么要放这样一条毒蛇?

  目的,不在于杀人。不然,也不用拔掉毒牙。另有目的。

  放蛇的人,想要干什么?

  放蛇的人,是想咬自己。咬自己的目的不在杀自己,而是——想要看自己出丑,好验明自己正身。

  但是,皇甫少华挡在自己前面,为自己挡过了这一劫。

  或者,这条毒蛇就是皇甫少华放的?他来一个见义勇为,想要自己为此感动,而后告诉他真相?

  ——但是,似乎没有什么必要。直接让蛇来咬自己,他来施展急救手段,自己什么就什么都暴露了。

  最重要的还有一个疑点,那条蛇为什么可以直接对准自己冲来?

  自己身上,有什么吸引蛇的地方?

  孟丽君看着自己身上。昨天洗过澡,洗澡水是依语亲自放的。衣服是依语早上拿来的,才晾晒干净的。只有自己的手,一早上已经摸过不少公文——公文?!

  举起自己的双手嗅了嗅,似乎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这不是自己的体香。这是什么气味?

  走回公堂,将今天早上接触过的所有文书都翻了出来——果然,最上面的一封文书,就有这种气味——不过,气味似乎比自己的手还要淡一些。而且,气味来自文书的上方,文书的下方,自己闻不到任何气息。

  也就是说,这气味,是另外一封文书上沾来的——什么文书曾经放在上面?

  皇甫少华的文书!

  或者说,是刘奎璧的调运军粮的文书!

  刘奎璧!

  孟丽君轻轻咬着银牙——是他调唆着皇甫少华来试探,是他特意给皇甫少华制造机会!

  刘奎璧!

  他是唯恐天下不乱!

  刘奎璧名义上是三省的总安抚使,但是手中的军权,其实有限。他管辖下的三个省,都有自己的指挥使;而这些指挥使,都是有些背景有些骨头的。就是河北卫所两个,最没有背景;但是这两个人,背后都有自己呢。这两三年来,王安国与熊浩,也颇给了刘奎璧一些颜色——虽然不曾给他难堪,但是却使刘奎璧束手束脚。刘奎璧想必很郁闷吧,所以,得了个小道消息,就想来个釜底抽薪的主意,想要自己好看。更何况,皇帝还特意给刘奎璧下令,要刘奎璧听从自己调遣。前几日还特意发文,如若发生大规模战事,必须自己与刘奎璧的同时下令。

  皇帝将天机卫的密报交给自己,却不交给刘奎璧——这样看来,皇上,还是信任我多一些。想到这里,心中,又微微有了些暖意。虽然知道,皇上这样安排,是为了保证自己的蒙古计划万无一失。自己是这个计划的主创者。自己不参与,很难保证计划不出偏差。

  ——但是,刘奎璧却很郁闷了。于是,来了这样拙劣的手段。

  想要我好看?

  孟丽君微微冷笑了。

  现在的问题是——皇甫少华知道不知道这毒蛇的阴谋?

  如果知道,他还参与了这个阴谋,那——就太可怕了。

  现在看来,多半不知道。所以,虽然有些气恼,自己还是原谅了他。

  吩咐下军粮的事情,却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

  余有声走了进来,神色之间,有几分兴奋,又有几分紧张!

  后面跟着一个人,却是见过的!

  唯一一个曾经在自己面前显示过身份的——天机卫!

  余有声将人带进来,对孟丽君一躬身,就出去了。孟丽君看着那人脸色——与余有声基本一致,都是一种紧张的兴奋——当下知道,肯定是蒙古动了!急忙问道:“如何?”

  那人躬身,报告道:“回禀平章政事,这察八儿果然来了!而蒙古,也来了求救文书!只是那求救文书,还未曾到达临安!”

  “蒙古如何?公主还能坚持几天?”

  “形势不太好。城中水源被截断——现在又是枯水季节。”那人说完,又是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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