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城决战 同
呼城决战
“今天晚上，我们还是这样。”昭华看着香香，微笑说话：“还是这样。”
“可是，敌人不会再上当了。”香香说话，“好的计谋不能施展第二次，这是你说的。”
“好的计谋是可以施展第二次的。而且，会取得更好的效果。”
香香不明白。
昭华微笑着站了起来，说道：“快要接近黎明的时候，是人最疲惫最想要睡觉的时候。这时候，人的眼力会大大降低。何况有昨天的事情，我们更容易成功。”
香香终于明白了：“嫂子的意思，是——袭营？”
昭华点头：“不错，我们这一回，要派活人去袭营！敌人多半不会将我们的将士放在心上，我们的计划，一定可以成功！”
……
“你们必须记住一件事实——那就是，任凭利箭刺在神上，也不能躲闪，更不能呼喊，发出任何声音！我们必须伪装成草人，十足的草人！这样，我们的突袭，才有可能成功！你们可有这样的准备？”希日巴日看着自己手下的勇士——刚刚组建起来的敢死队，大声说话。
“我们有这样准备！”一个勇士挺起胸膛，大声回话。
“我们有这样的准备！”三百名勇士一起说话，声音整齐洪亮。谁也不知道，他们准备的是——去迎接一场死多活少的偷袭！
“为了可汗，为了皇后，为了蒙古草原的荣光，我们做好了一切准备！”
声音不是非常高亢，但是声音里，却浸透了——决心。
牺牲的决心。
……
“可汗，敌人又悬下人来了……”侍从的声音，是怯怯的。下午可汗发的那一场脾气，实在太吓人了……
“废话！不用理睬，让他们挂去！他们喜欢将草人挂下来，那就让他们挂去！”察八儿大怒道。
“可是，万一……”
“等等。”察八儿起身，来到阵地前，仔细看了一番——“不管怎么样，先射几箭试试看！不过，别射太多了！看情况再判断！”
神箭手弯弓拉箭。箭矢嗖嗖，直飞向那朦胧的人影。没有任何响动。
“看来，是草人！”将军毕恭毕敬报告。
“那就不用理睬了。留几个人看守，其余人，回去歇息！”察八儿很轻松下了这一命令。
如同赞成他的命令一番，城墙上悬挂着的草人，又被城墙上的人拉回去了。
“这一回又损失了两三百支箭。”一个士兵苦笑。
察八儿已经回去歇息了。临走，给守卫将军下了命令：“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再叫我了！你自己看着办就是！”
将军自然是俯首听令。
草人再次缒下。
这一回，将军只下令：每个草人射一箭。
等了半日，见没有收获，城上的士兵，只好悻悻将草人收了回去。
将军不由哈哈大笑，不自觉打了一个呵欠——太困了。眼皮子直打架了。吩咐好轮值的士兵：“再看见草人，不需回报！不理睬就是！”说完，睡觉去也！
可是，谁也没有料想到，这事情会发生意外。
意外发生在凌晨时分。所有的人都以为城上的人已经弄不出什么花样；所有的人的眼睛都不自觉的闭拢——城上下来的草人里，居然出现了——活人！
草人变成了活人！
下了城墙的勇士，就像下山的猛虎一般，直接杀向己方的军营！
察八儿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他的营帐，已经被熊熊烈火点燃了！
他的粮食储备地点，也烧起了大火！牛啊，羊啊，疯狂的逃出圈栏，奔向无穷无尽的自由天地里去了！
这一下，将所有的睡意都赶跑了！
晕腾腾的头脑还不至于完全糊涂，急忙安排反击，灭火！
可是等他想要反击的时候，来偷袭的王八羔子，已经用比兔子还快的速度，躲进城门里去了！
察八儿连连跳脚。但是跳脚也没有用，事情就这样了！
其实王八羔子们这一场偷袭，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最关键的只有一样，粮食。粮食被烧，牛马被放跑，增加了不少麻烦——附近的牧民，早就跑了！跑了，要去劫掠粮食，还得多跑路！不知这最近的牧民居住地在哪里？
“最好的粮仓，就在呼和浩特！”狠狠的将一拳头砸在小案子上，察八儿恶狠狠告诉所有的将领：“我们现在如果不想饿死，那就只有一条路，攻进城里去！去抢他们的粮食！”
“不错，只有去抢他们的粮食！”不管是谁，都赞成可汗这句话；这句话很快产生了很强的煽动性——于是，所有的士兵，都带着超强的热情与力量，发起新的进攻！
战斗，更加惨烈。
从凌晨到夕阳落山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战斗都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察八儿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在大巨木的撞击下，坚固的城门，也出现了几条硕大的裂缝。
守在城头，香香的嘴唇已经干裂。今日形势实在太紧张，于是，当她穿上盔甲登上城头的时候，谁也没有反对。皇后嫂子在西门，她在南门。
她的出现，的确很大的激励了战士们的士气。但是，临时激励出来的士气，到底是有限的。
城里缺水；缺水的人，总不会有太多的力气。
香香看了一下下面的战局，就回转身去指挥宫女、民妇，送水的送水，帮助治伤的治伤；每个人脸上，都是从来未有过的坚毅。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说不定就是最后一天了呢……
香香神情不由有些恍惚。哥哥，你在哪里？你是否已经得到军报，已经兼程赶回来？
还有，皇甫少华……
皇后嫂子说，你们会来支援……
可是，怎么等到今天，我们还没有等到援兵？
我多希望，看你如同天神一样，突然出现在城下……
正心神恍惚之际，却听见城下呼啦一声巨大声响——城门，被撞破了！
敌人，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片刻之间，香香竟然不知自己该怎么做！
恍惚之间听到有人说话：“城头危险，公主快快进去！”就有人架起自己，往城下走去！
香香这才定下神来，说道：“不，我要留在这里！”
却看见面前的将军挥手道：“快回城中去，由专门护卫来保护你！公主留在这里，只能让我们费心保护！外城城门虽然已破，但是我们还有瓮城！公主，快进去！”
香香挣扎开两个人的挟持，说道：“将军，你错了，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姐，我也懂得弓马射技！”从一个士兵手上拿过弓箭，对准瓮城里的敌兵，“嗖”的就是一箭，敌人，果然应声倒地！
四周发出轰然的叫好声。有人呼喊：“为了公主，我们也要保住住这个城！”
更激烈的肉搏开始了。
顶不住周围士兵将军的压力，香香终于退回宫中。
夜，终于降临了。
夏天的风，带着血腥气从宫外卷了进来；香香又有片刻的茫然……
我，到底该怎么做？
宫女跑进跑出，向她汇报外面的情形；但是突然，香香发现，宫女不回来了；而外面杂乱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亮！
兵器交接的声音，人垂死的挣扎声，呼喊声，烈火焚烧的呼呼声——忽然都响了起来！
香香明白：城破了！
那颗迷惘的心却突然活动起来；心扑拉一声，似乎明亮了许多——香香明白，我最后的时候，到了！
像一个蒙古勇士那样，战死，也许是我最好的选择！
拿起马刀，香香冲出宫殿；却与迎面一个人，几乎撞了一个正着！不由惊呼：“皇后嫂子！”
昭华看见香香，略略怔了一怔，说道：“你要去，也好！我去看孩子！”
香香说话：“皇后嫂子，孩子……”还没有说完，昭华却早就跑进去了。火红的盔甲，在宫墙内，似乎燃烧起一阵火！
香香没有再说话，拿起自己的马刀，跑了出去。
很快就找到巷战的地方。男人，女人，孩子，大家都在杀！
鲜血，烧红了香香的眼睛！
毫不迟疑，她也加入了战团：杀！
鲜血燃烧起疲惫的兴奋。香香的手，不停挥舞。
她身上受了多少伤？不知道。
她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
有时她也会有过一个闪念：我会不会杀错了人？
但是这个闪念只是闪念！
直到等有人将刀对准自己脖子的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昭华进了自己的宫殿。廖烟波抱着孩子，静静的站立着，等她：“公主，现在……”
昭华说道：“将孩子给我！”
廖烟波一怔，将孩子交给她，说道：“我联系过了，他们在半个时辰内会到！公主，你放心，他们一定可以平安将我们带出去的！至少带走你和孩子，不会有问题！”
昭华突然笑了起来，疯狂的大笑，笑出了眼泪：“城已经破了，不是吗？城已经破了，不是吗？蒙古的两大汗国，终于闹成了两败俱伤了，不是吗？既然这样，我们是死是活，对大局已经没有影响了，不是吗？谁会在意我们的生死？谁又相信那样的承诺？”
昭华情绪有些激动，手臂有些颤抖。廖烟波急忙叫道：“公主，公主！你冷静一些，别吓着孩子！”
昭华略略镇定了一些，道：“且等着吧。如若他们来了，让他们把你与孩子带走……告诉皇上，千万要告诉皇上，不要再利用这个孩子！求他们了，不要再利用这个孩子！”
廖烟波接过孩子，却有些听不明白昭华的意思，说道：“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吗？什么不要利用这个孩子？”
昭华看了廖烟波半日，才突然笑了起来：“很好，很好。我一直以为你也是细作，你也是那种什么都懂得的细作……现在看来，你居然不是那种最可恶的细作！因为，你什么都不懂得！”
“奴婢只懂得，在皇后宫中的时候，你对我最好！所以，皇后要派人跟着你的时候，我就报名了！凝秀姐姐，我怎么会是细作呢？……姐姐，你到底怎么打算？如若要走，得赶快做好准备！可汗的印玺，表明皇子身份的东西，都要带着！”
“城都破了，还要什么印玺呢？可汗会在乎这样的东西吗？”昭华的眼睛，透露出一种超然的冷淡，“至于孩子的身份证明，也不需要带着……让孩子成为一个普通人吧，你帮我说，去求求皇上！”
廖烟波看着直喘息的昭华，真感觉到了一种透心的凉意：“公主，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你自己去与皇上说可好？”
昭华再次抱过孩子，在孩子粉嫩的小脸上再亲了一口——但是孩子却依旧在睡觉，根本不知道现在正发生什么——将孩子交给廖烟波，说道：“你带着孩子，如若他们来了，就跟他们走；如若他们不来，那就——杀了孩子！不能让孩子做人家的俘虏！”
廖烟波听她如此吩咐，不由大惊，说道：“公主，那你呢？”
“我？”昭华冷静的微笑了：“蒙古现在成了这个模样，我必须给帖木尔一个交代，不是吗？”
“公主！”
杂乱的声音从宫殿外传来，一个将军快步冲进：“皇后，皇子，请跟随末将从后面走！我们先去……”
话音还没有落，却看见宫殿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汉人！
身上没有盔甲，只是普通的书生衣装；脸上似乎有些着急的神色，但是眼睛里，却是一片淡然！
他快步进了宫殿——那将军不由大为紧张，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那书生却不理睬，朝昭华跪下道：“公主，请跟我走！”
廖烟波松了一口气，救星，总算来了！
“铮”的一声，昭华拔出了短剑，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众人大惊。
昭华冷冷下令：“请带我的孩子与我的宫女走。至于我，不走！我必须留在这里，等最后一刻！”
那书生看了昭华片刻，终于站起来道：“好，我走！”
“记住——告诉皇帝，不要用这个孩子！”
书生抱过孩子，带着廖烟波，已经走远；听最后一句话，回头说道：“公主，此事，还需要皇上定夺。”
昭华见那人走远，浑身的力气就象全数被抽走了一样——好久，才对面前目瞪口呆的将军说：“事情就这样安排。你去吧。告诉大家，如若家中还有牵挂的，那就投降吧。不过察八儿那样脾气，投降之后能否保全性命，也是未知。”
将军再次看了昭华一眼，终于走了出去。
昭华挥手，所有的蒙古宫女都退了出去——其实也没有多少人了，该跑的都跑了。
除下头盔，解下盔甲。擦去脸上手上沾染的血迹与灰尘。穿上我的新嫁衣，那是汉人的服饰——三年了，一直未曾再穿——缓缓在铜镜前坐下，镜子里，显示的是我那如花的容颜。
虽然有大漠的风霜，虽然有岁月的磨砺；但是我依旧是最美丽的——皇后啊，蒙古的皇后。
帖木尔，你不知道，我一直想，想做你真正的妻子。可惜，我却一直在设计你，在陷害你，终于，亲手将你送上那生死未知的征程。
直到今天，我居然亲手，亲手将你的城市，你的政权，送给那个野心勃勃的察八儿。
最后一刻，我想保住你的儿子，却被告知，我们的儿子，还是要走我的老路。
既然这样，我又有什么面目继续活下去呢？
既然这样，就让我死吧，死在这座宫殿里，死在你我一起建造的宫殿里。
让我，为了留下一点名声；让我，为这个草原，留下一个不屈的故事。
挽上云鬓，点上胭脂；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奔进来了！
一群人！
最后的时刻到了。
没有震惊，没有慌乱。心中是一种解放的快感。轻轻拿起短剑，是这把短剑，将帖木尔送上不归路——我，也用这把短剑了结自己。
短剑，搁上了脖子。
却听见廖烟波的声音：“公主！”
昭华一怔，剑垂了下来！
……香香闭目等死的时候，却听见周围发出一阵欢呼声——然后，搁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刀，软软的垂了下去！
香香睁开眼睛，却看见，城头上，站着一个将军，掂弓搭箭，对准自己周围的敌兵！
周围的敌兵，竟然抱头鼠窜！
四周似乎就此静止。空气似乎就此凝固。
香香仰起头，痴痴地看着那个将军——感谢天神，你果然听到了我的祷告——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果然像天神一般，出现在城头之上……
但是香香的天神，却似乎没有发觉察香香的异样，挥手，简洁而果断的下令：“杀！”
……冲进来的是廖烟波：“他们来了！公主，我不走了，你也不用死了！”
“他们来了？”昭华的眼睛，似乎有些迷惘，“他们来了？”
“是啊，他们来了！援兵来了！这城，一定可以抢回来！公主，你没有对不起可汗！”
那个书生打扮的汉人走进来了，将孩子轻轻的放回在摇篮里。然后，再次出去，就像从来也没有出现过。
昭华疲惫的一笑……然后，她对廖烟波说：“你先守一会吧，我去睡一会。”
然后，她绕过地上那把短剑，衣服也没有脱下就躺到了床上——不一会，她就响起了轻微的、均匀的鼾声。
廖烟波拿起短剑，凝视了一会，将它收回剑鞘；注视着公主那平静的睡脸，不由痴痴的笑了。
公主真像一朵睡莲花呢，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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