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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继何人 同


  后继何人

  暴乱终于平定。

  看着儿子的尸首,铁穆没有眼泪。

  铁渚死了……早晨一切都安定下来的时候,卧在病榻上的铁穆,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自己的儿子,没有上来请罪!

  难道,是畏罪潜逃?

  所有的人都行动起来,到处寻找。最后,还是负责洒扫的太监,在太和殿的龙椅下面,找到了——他的尸体。

  十岁的孩子,身子依旧是非常瘦小……他蜷缩在那龙椅下面,脸上,依然是一片恐惧。

  他恐惧……恐惧生在这个帝王之家?

  是的,他恐惧,恐惧生在这个帝王之家……自从出生时候起,他就生活在恐惧里——恐惧某天,某个弟弟突然出世,父皇突然废了他。

  他从来也没有享受过真正的爱……也许,只有自己的皇祖母,曾经给他真正的怜爱。皇祖母死后,也许只有负责他学业的刘真,舅舅刘真,曾给他一点安全感……

  可是,就是这个舅舅刘真,孤注一掷的举动,将他完全逼上了死路……

  铁渚是服毒自杀的。十岁的孩子,居然要下定决心杀了自己,那,该有多大的勇气?

  但是,死亡的恐惧,到底抵不上对父亲的惧怕……

  铁穆看着儿子的尸体,面前,突然出现了四叔的面容。四叔也是自杀了……不过,四叔是成人了,他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渚儿,却只是一个孩子!

  我杀了自己的儿子……

  铁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内心,却在颤抖……

  皇祖父,杀了四叔与父亲。我,杀了自己儿子。

  这,就是帝王之家!

  没有多少亲情,没有多少关爱;有的,只是权力的纷争,你死我活的纷争!

  刘真……是他害死了我儿子!

  铁穆突然暴怒起来。

  千刀万剐,不足以平定我心中的怨愤……可是他死了,居然被那个道士,削下了头颅,死得如此痛快!

  那个道士,居然是刘明霞的弟弟——自己当年一念之差,却终于留下大祸……

  儿子死了,铁穆才真正感觉到,儿子对于自己的重要性——没有了儿子,我的一切,都由谁来继承?

  昨天凌晨,淳于镇带着孟丽君,冒险进宫。不顾女子的害羞,孟丽君给他检视了伤口,好久才告诉皇后:“皇上性命无碍。”

  皇后非常紧张:“但是,其他呢?到底伤在这样的尴尬地方……”

  孟丽君迟疑了片刻,道:“皇后,您先屏退下人。”又沉默了片刻才说道:“皇后,您先不要告诉皇上。皇上身上,一根重要的筋脉——断了。这根筋脉,直接关系着子孙之事……也就是说,虽然不影响皇上的其他方面,但是,皇上是不能再有子嗣了。”

  皇甫长华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天哪!”

  孟丽君请皇甫长华不要告诉铁穆,事实上,铁穆那时,已经醒转。只是身子酸软,懒得张开眼睛而已。

  听得两人对话,铁穆险些,又晕了过去。

  不能再有子嗣……

  朕,与太监,又有什么区别?

  幸好,朕已经有子有女……

  ——可是,才过了两个时辰,自己就必须面对孩子的尸体……

  铁穆摇晃了两下,又几乎晕倒。转头,问:“梁相如何了?”

  边上的太监低声回报:“相府的消息,似乎不太好——相爷已经醒转,但是似乎已经偏瘫了。严李氏在看着——大理寺来请命,是不是要将孟小姐……”

  “大理寺,都是笨蛋!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来问这些小问题!”铁穆喘息了两口气,转身就离开,道:“以庶人礼,安葬,不入祖陵。”太监忙叫上銮驾。

  却见前面脚步声匆匆,有太监禀告:“皇上,廉老太师求见。”

  铁穆不由大喜,急忙道:“快请进来!”又道:“这道路漫长,就用轿子将老太师抬进来吧!否则,累着老太师,不好!”

  “臣多谢皇上。”廉希宪的头上,已经没有一根黑发;连夜奔波,从温州赶到临安,车马劳顿,精神也是疲倦非常。但是他却强自振作:“皇上,节哀。”

  “爱卿来了就好。”看见廉希宪,铁穆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朕,还要劳累爱卿……”

  “皇上。臣已经老了,如今叛乱甫定,诸事繁多,臣虽然有心帮皇上主持大局,但是却已经力不从心,恐怕耽误了皇上的事。”廉希宪的声音,已经不可避免的带上了颤音——他头脑虽然还清楚,但是,到底老了。

  “朕……是不想烦劳老太师。但是眼下处境——政事堂四相,只剩下两人;却又不知什么人可以接替?”

  “眼下国家乱局,有一个人可以辅佐圣上。她如今年富力强,却比老臣强多了。何况此人在朝野之中,也很有威望。”

  “是谁?”铁穆的声音,有些急切;片刻之后,立即明白,说道:“老太师,说的难道是……”

  “不错,正是郦君玉。”廉希宪还是习惯将孟丽君叫做“郦君玉”。顿了一顿,他继续说话:“老臣身在乡间,时日已久。门人故旧,都已星散。老臣虽然有心重回朝廷,颁行政令,恐怕也不如在廷的两位相爷,更勿论郦君玉。”

  “郦君玉?她……”铁穆沉默了。郦君玉……这个人的威望太高。不是自己所希望的啊……

  “皇上,老臣身在乡间,却也知道。这些年科举考试,河北与琼崖地方,人才辈出。还有一个玉凰山学院,这些年,还真为皇上培养了不少地方官吏呢。还有至元二十九年的进士,里面有不少出色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受了郦君玉的影响。”廉希宪慢慢说话,“或者,皇上会因此不是非常放心。但是老臣想告诉皇上,这个现象,说明了一个事实——郦君玉的治国思路,是正确的。如若用她来主持大局,必定做得比寻常人更好。”

  “可是……”铁穆对着廉希宪,也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郦君玉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的心,素来很大。何况现在,她手下,文臣武将,全都具备……万一有事,后果,比刘真事更加严重。”

  “那就看皇上您的胆量了……皇上您假如敢于用她,她说不定可以帮皇上整治出一片更好的河山!皇上,您也有可能成为媲美唐宗宋祖的一代明君!但是,也有可能,权高位重,皇上,您也有可能造成下一个叛逆者!所以,皇上,您现在,需要决断!不过——臣想再说一句,现在这个局面,如果不是郦君玉,没有人可以主持!”

  “没有人可以主持大局……”铁穆的心口,像是憋了一块什么东西,“朕手头,除了她,居然没有人可以主持大局……”

  “皇上。”廉希宪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皇上,臣想,假如约束得宜,郦君玉位再高,权再重,也不会成为乱臣贼子!”

  “为什么这样说?”铁穆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解。

  “郦君玉出身孟家。孟家父子,都无独当一面的大才。而且,郦君玉是女子。只要没有亲生孩子,郦君玉也不会轻易起叛逆之心。”

  “只要郦君玉没有亲生孩子……”

  “正是。就目前情况来看,郦君玉还是忠于皇上您的。”廉希宪分析,“而女子,与男子不同。一旦认定,绝对死心塌地。只要皇上敞开胸怀,敢于用她,或者,她根本不会起异心。”

  “廉老太师。”铁穆慢慢说话,“您也知道,一个臣子,起不起异心,有时并不是这个臣子本人说了算的。”

  “所以,皇上,您要想办法,使郦君玉的荣辱,与皇室的荣辱,结合在一起。”廉希宪道:“臣,有个主意。”

  “请说。”

  “皇上有公主,而郦君玉,有义子。”廉希宪道,“联姻,是自古已有的办法。”

  “联姻?”铁穆微微皱眉,“虽然有效,但是不是最稳妥的办法……”想起更关键的一个问题来,道:“即使朕愿意用郦君玉,但是她却是一个女子。欺君之罪尚未定案。”

  “如此好说。”廉希宪微笑道,“本来,假如皇上有心要治郦君玉欺君之罪的话,臣也有谏言。如今国家形势不稳,郦君玉是敏感人物,皇上千万不可太拘泥法规。更何况,此事关系到先帝脸面。”

  “先帝脸面?”铁穆立即明白了。果然如此。郦君玉是先帝亲口嘉许的大才,亲自点定的状元,现在却告诉天下这郦君玉是女子,岂不是嘲笑先帝无有识人之明,连男女都分辨不清?

  “可是,郦君玉确实是女子……天下皆知。”

  “现在最幸运的是——郦君玉是先帝钦点的状元。”廉希宪微笑,“一切,都有先帝担当。先帝如此圣明,自然是不会不知道郦君玉的女子身份的。之所以钦点为状元,不向天下宣布其女子身份,是怜惜郦君玉的才华与其忧国忧民之心,足以为天下女子表率。故破格用之。而郦君玉从仕十年,所立功勋,不知多少。先帝曾经亲口吩咐:如若有成,可以为相。今谨遵先帝遗诏。”

  “如此……”铁穆苦笑着摇头,说道:“骗不过天下人的。”

  “是骗不过天下人。但是皇上您想想,这天下人,有多少愿意郦君玉真的被治罪?”廉希宪微笑道,“天下女子,是不消说了。天下的男子,又有多少人真对这件事情不满?报纸上叫嚣的,不过是几个老古板罢了。您找了这个借口赦免郦君玉,天下人只会将它当作美谈,而不会去追究这件事情的真假。”

  “也罢……”铁穆想起另外一个烦心的问题,在廉希宪面前,也不需要伪装,直接就问:“老太师,您看,这京城皇族子弟,谁家子弟最为成才?”

  “皇上为何出此语?”廉希宪不由大惊,说道:“皇上虽然失一子,然而年富力强,后面自然还有子嗣。奈何却问起这京城皇族子弟来!”

  铁穆沉默片刻,说道:“朕恐怕,不能生育了。”

  廉希宪大惊,道:“皇上!”

  “爱卿不必如此惊慌。”铁穆苦笑道:“此事,天下只有数人知晓。然而此事,还要趁早决断。像皇祖父一般,迟迟拖延,只怕酿成更大的祸害。”

  “皇上……”廉希宪说不出话,好久才说话:“臣也无主见。然而立宗族子弟为嗣,只怕有前朝濮议的风波。”

  铁穆默然。前朝仁宗无子,立英宗为后。英宗即位后,要追封自己父亲为帝。这件事情,将当时朝局,弄成了一团乱麻。铁穆沉默了片刻,道:“这些事情,不管也罢。”

  但是,铁穆知道,这事情,是不能不考虑的。前些年,为了夺嫡,自己几个叔叔,各出手段。虽然事情已经平定,但是假如自己真立其中一个叔叔的孩子为后的话,那孩子即位之后,不知该怎么折腾自己呢。但是,除了立弟弟或者侄子为后嗣,还有其他办法吗?

  铁穆其实是一个很有名望欲的皇帝——他一直梦想着成为唐宗宋祖那样的一代明君,流传史册。但是假如立侄子或者弟弟做嗣君,说不定自己不但留不下贤名,还要留下恶名。想到这里,铁穆不由一腔抑郁。

  廉希宪看着铁穆的神色,知道铁穆烦恼,叹息道:“老臣虽然居住温州经年,但是也知道,如今宗族子弟,人数虽然多,但是可以担当大任的,几乎没有。昨日事变,他们有几个人有胆子出来看看?若非皇后与淑容公主见机迅速,后果当真不堪设想。”说道这个,廉希宪看似乎随意的加了一句话:“这公主,还真不逊于男儿呢。”

  “公主。”铁穆又不由有些抑郁。可惜……不是男孩子……

  廉希宪思忖了片刻,说道:“皇上,此事还有哪些人知晓?不如与皇后商议一下。”

  “皇后商议……”铁穆头脑中,不期然出现妻子的笑脸。

  经过昨天晚上惊心动魄的一场,铁穆发觉,自己这个皇后,居然有这么光彩夺目的一面。依稀想起十多年前,湖广,那是男装的少女,英姿勃发……那日,她以几十个人的力量,对付五百多敌人的骑兵——却占据上风。

  这个女子——其实不逊男儿啊……她与郦君玉一样,都是天下最杰出的女子……

  可是,朕……

  伤口又隐约作痛起来。皇甫长华端着药,出现在殿门口。后面还跟着自己的女儿铁澐。廉希宪知道皇后前来,正是说话的好时机,当下道:“皇上,老臣先行告退了。”

  “皇后……”铁穆慢慢喝着药,眼睛看了铁澐一眼。铁澐是知机的,当下道:“父皇,母后,我到外面去玩一会。父皇,您可要好好休息了,这些事情,都丢给宰相管理去吧。”说着出去了。

  铁穆微笑着看女儿走出,对皇甫长华道:“澐儿倒是个好孩子。可惜,不是男孩。”

  皇甫长华惊讶的看着铁穆。

  铁穆苦笑:“早上的话,我都听到了。”

  “皇上……这伤,或者会好转……”

  “好转?”铁穆苦笑,“郦君玉我知道。她说没有办法,那定然是没有办法了。朕也不想让这个事情给更多的人知道,所以,也不曾传唤太医。”

  皇甫长华说不出话。

  “皇后……”铁穆斜斜躺在榻上,“你皇甫家素来忠心,朕知道。朕想问,假如让你选择,你会选哪一家的孩子为嗣君?朕遭遇了这么一出,多半……”苦笑道,“会走在你前面。后面的事情,朕想问问你的意见。”

  “皇上……这是军国大事,臣妾不敢与闻。”

  铁穆听皇甫长华一口推脱,不由略略有些失望。随即明白,说道:“你素来居住宫中,这侄子的事情,还真不知道……”

  “皇上……”皇甫长华蓦然想起一个人来,说道:“皇上,昨天平乱之中,李玉飞的义子华觪,颇立功勋。皇上该如何封赏他?”

  “华觪?”突然听到这个私生子的名字,铁穆的眉毛,不由一跳——皇后说不参与军国之事,但是这个时候提起华觪,意思不言自明。皇后的意思,与其立侄子,不如立华觪!毕竟,华觪是自己的亲身骨肉!

  华觪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但是进宫几次,皇甫长华早已心中有数。何况华觪与铁澐关系甚好。

  但是,华觪的身份,如何可以见光?

  即使自己认华觪为义子,让华觪继承大统,也是与礼不合。

  除非,自己愿意,告诉天下,华觪,是朕的亲身骨肉。华觪的来源,是朕的一次荒唐……

  然后,朕的过去,都会成为史家的笑谈……

  自己,会成为一个笑话。窜花街,走柳巷,居然生出了一个私生子。而且,这个私生子,还成为一个继承人……

  铁穆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出现。

  但是,让华觪继位,至少不用担心自己死后被涂抹上污名的情况出现!

  心里思想,举棋不定。

  铁穆思忖了片刻,说道:“华觪封赏,那日后再说吧。立下功勋的,也不止他一个人吧?玉凰山的学生,都是要封赏的。”

  得知太子服毒自杀,皇甫长华就开始思忖这后嗣问题。随便选哪一个侄子做后嗣,她都觉得不合适。别的不说,前些年的那场斗争,铁穆,早就与几个叔叔都成为仇敌。现在只留了一个面子而已。

  假如真是如此,万一铁穆过世,那自己与两个女儿,该如何自处?

  所以,皇甫长华婉转的向皇帝提起了华觪。至少,华觪与自己女儿很合得来。

  见铁穆沉默了片刻,知道他已经意动。当下也不再说话,款款道:“皇上,现在,还是要多休息的。臣妾这就去了,您也午休一会罢。”收拾东西,去了。

  “华觪……”铁穆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掠过一张桀骜不驯的脸庞。他是朕的亲生儿子……朕还有儿子,断断没有将皇位传给其他人的道理!

  但是,华觪……想起廉希宪的话,叫过身边的人:“去请孟小姐与李玉飞将军来。”

  边上侍卫小心翼翼询问:“皇上,孟小姐——现在何处?”

  “去找就是!好歹就这么几户人家!郦府没有,找梁相府!梁相府没有,找孟府!”铁穆又焦躁起来,没有好声气。

  皇帝一句话,下人跑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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