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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不知道那位周小姐是做什么的?真有钱,其实医生都说没有治疗的必要了,她偏偏不肯。”

  9楼的VIP病房外,周一诺紧紧的贴在玻璃上,默默的注视着病房里的那个人。

  大夫说:“周小姐,你不必执着了,这次虽然熬过去了,下一次就不一定。请你早早做好心理准备。”

  周一诺只是平静的说:“请你们尽全力,我想再多聘请两名护工。”

  医生无奈的叹口气:“我们会安排好。”

  医生走后,医院走廊里一片寂静,周一诺虚弱的倚在墙壁上,隔着玻璃,微笑看着床上那个毫无生机的枯瘦的人。

  那个为了救她卖掉全副身家的人,再没人能如此为她。

  “舅舅,我不累,我能撑住。”

  夏天提着她的高跟鞋,在走廊尽头遥遥的望着周一诺,他不该走过去,不该和她说话,他应该躲她躲的远远的。

  不该怀着好奇心去参加面试,到底是命运安排还是他自己一时糊涂,才让他做出那么愚蠢的举动?

  然而仿佛总有魔鬼耳语在诱惑他一般:就过去看看她吧,她需要你。

  不,她不需要他,她从来不会需要他。

  然而他终于还是经不起蛊惑,慢慢的走了过去。

  他尽量不去看病房里躺着的那个人,蹲在她面前把鞋子放在她脚边,站起来扶着虚弱的周一诺低声道:“把鞋子穿上,地上凉。”

  光影从他的睫毛滑过,他的眼眸低垂下去,掩盖了一切愧疚的情绪。

  周一诺头发散乱,妆容半褪,恍惚的微笑:“幸好……你来了。”

  然后,她放心的晕倒在夏天的怀里。

  慌乱的声音和杂沓的脚步声,仿佛许多人在她身边围拢,而她自始至终牢牢握着那温热的手。

  她也不算毫无意识,只是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而已。

  她能隐约听到医生和夏天的对话。

  “她……痛经很厉害……今晚只是喝了点儿酒,没吃东西,半杯香槟,一小口红酒。”夏天急切的把自己知道的情况提供给医生。

  小护士们被他羞涩又担忧的模样逗笑。

  “她平时也会痛的晕倒?”

  “这……我也不太清楚。”

  医生看着两人牢牢牵在一起的手:“你到底是怎么做人男朋友的?”

  昏晕中的周一诺笑了,她想夏天的一世英名算是毁了。

  “周小姐,你醒了?能不能听到我说话?你有没有服用过什么药物?”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脸,问她一些烦人的问题。

  “阿司匹林……”她几乎是积攒了所有的精力说出那四个字。

  然后,就是真正无尽的黑暗。

  其实也好,当初如果死去的是她就好了。

  只是梦里忽然回到最茫然无助的那一刻,法院的人去外婆家贴了封条,工作人员告诉她:小姑娘这都是大人的事儿你回家去。

  周一诺四顾茫然,她从出生就在外婆家长大,就连她的姓氏都是随母亲的,她的家就在这儿,现在却没了。

  她到底在外面游荡了多久,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

  直到头顶雷声滚滚而来。

  周一诺恍惚的看着在雨中行走的自己,看着一直跟在十八岁的周一诺身后的陆明轩。

  忽而十八岁的她就被一件衣服兜头盖住,她冰凉的手圈在陆明轩的腰上,他克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陆明轩低头笑着说:走了一天,你还不累吗?咱们回家吧。

  时至今日周一诺在看到那笑容,仍然热泪盈眶,那些无忧无虑青梅竹马的岁月里,陆明轩的笑容就像一柄利刃,始终扎在她的心上。

  周一诺默默的想,再见到他,能不能请他再笑一次看看?

  此生大概再没机会见到这样的笑容了。

  是她毁了一切,亲手,从无悔改之意。

  他恨的大约就是这个。

  陆明轩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只有他能救自己!

  这种卑鄙无耻的想法一旦生根,便根本无法拔除。

  周一诺不是没有挣扎过,那天的她几乎声泪俱下:“陆明轩我求求你,你走开,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然而他不肯走。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是记忆里最没有真实感的部分。她是怎样诱惑了陆明轩呢?她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也许是年代太过久远,亦或者是她根本想忘记。

  十八岁的周一诺还记得林淑婉说过的一句话: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是你做过最值得后悔的事儿。

  她并没有后悔,把自己卖掉的那四年,因为是陆明轩,她从没后悔。

  然而,三十岁的周一诺忽然明白,她已经为自己的恶毒付出了代价。

  她得到的最重惩罚,不过是失去他而已。

  时光不能倒流,周一诺再不会回头。

  医院的阳光也还是暖的,周一诺从十八岁的梦里醒来,再也不希望回到过去。

  有些记忆不记得了,真是天大的好事儿。

  那个男孩子站在窗边,他还穿着昨天的衬衫,金色的阳光折射在他面庞上,柔软的碎发覆在额角,眼睫微垂,他忧郁暗淡的表情和此刻的灿烂阳光极不相称,却意外的美好。

  “照剧情,我是不是该要水?水……给我水……”周一诺扯着苍白的笑容,恢复往日玩笑模样。

  他回过头来,背着光,大片的阴影遮盖着他眼里破碎的光芒。

  周一诺忽抬起手臂遮挡眼睛:“这位帅哥,你这么亮眼会不会太犯规。”

  夏天慢慢的勾唇角笑起来,是的,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样就好。

  “宋助理打电话给你,我没有接。”

  她必定是不愿意别人知道她住院。

  既然死不了,周一诺就还得战斗下去,坐起身伸手要手机翻看未读信息。

  宋黎在微信里说白老师晚上7点的飞机,如果下午三点没有新指示,她会去接机。

  陆明轩打了三个电话。

  白老师发来简单一句话,却叫她深感不安。

  亲爱的,回去有重要事儿聊。

  周一诺即惊又喜,惊的是什么重要的事儿,竟然用上那三个字?喜的是,既然有事儿,说明大家就有可交换的筹码,采访兴许能搞定。

  她抬头问夏天:“大夫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话音刚落医生便不请自来,这位中年女性带着一群穿白大褂的,推门进来态度严肃,不怒自威:“周小姐痛经这么严重,就没想过治疗?你才30岁,以后还想不想生孩子了?”

  跟班儿的大夫里很有几个年轻清秀的小伙子,周一诺还想要脸。

  “大夫,我又没结婚不着急探讨孩子的问题。”周一诺笑嘻嘻的回答。

  医生的目光盯在夏天身上:“你就不劝劝你女朋友好好保养身体?”

  夏天沉默的垂下头,并不解释。

  周一诺赶紧摆手,抢先解释:“大夫,他不是我男朋友。”

  医生撇嘴:“好,我明白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连经期都知道的人,也不叫男女朋友,只是在一起玩儿对吧?”

  夏天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却还是一言不发。

  “大夫,您真是见多识广。”百口莫辩原来是这个感觉。

  还能说什么呢?解释就是掩饰,还不如说点儿正经的。

  “大夫,我什么时候能出院。痛经都要住院也真是太夸张了。”

  “你需要住院不是因为痛经,而是因为吃了阿司匹林还要喝酒。幸好来的及时,不然胃都要穿了。”

  “大夫,我错了,我就是一时想不开才寻了短见。你看,既然死不掉我不还得继续工作啊,今天我有特别重要的事儿。”周一诺一贯的嬉皮笑脸。

  跟班儿围观的实习医生们,个个抿嘴忍着笑。

  夏天把脸别开,勾起唇角带着模糊的笑意,窗外阳光正好,她似乎也恢复了活力。

  他想,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行,你得留院观察最少三天。你,小伙子管管你这一起玩儿的好朋友。”

  “有事儿,我去办。”夏天按着她的肩膀,低声劝她。

  大夫看了护士递上来的体温记录验血结果,吩咐了不能吃东西,和注意事项。带着一群咧着嘴的实习医生们大摇大摆的走了。

  周一诺默默望着他们的背影,欲哭无泪悲愤捶床:“说好的职业操守呢?取笑病人真的好吗?更何况……老子是冤枉的。老子守身如玉真没玩儿过好吗!”

  “你就想。”夏天哼一声,一脸傲娇模样。

  “怎么?我想也不行,想也有罪吗?”

  “你困不困?赶紧睡吧。”他把她强行按倒在病床上。

  “我懂,你这是叫我做梦去是吧?小天弟弟,你说话还挺婉转含蓄的。”周一诺笑眯眯的看着他。

  “也不算含蓄了,至少你懂了。”

  周一诺挣扎着起来:“扶朕起来,朕要安排好才能睡。”

  先是电话沈清,大意是昨晚一不小心自寻了短见,你要是有良心就来看看我。顺便帮你多年好友带包姨妈巾。

  沈清在电话那头默默吐出两个字:“地址。”

  报上病房号,周一诺笑得十分开心,有友如此人生也是无憾。

  又打电话给宋黎,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我这几天要休息一下,白老师我会去接,没事儿不要找我。”

  宋黎犹豫的提起:“有位顾先生打电话到公司,说他会等您的电话。”

  顾夏阳这个人做事儿从来不会这样规矩,他明明能查到她的号码,却打电话去公司?

  “哪位顾先生,有没有留电话?”

  “他没有留姓名,电话是xxxxx。我一会儿发到您手机上。”

  事情有点儿诡异,总不要做的太绝,周一诺想顾夏阳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先应付着走一步看一步了。

  挂了电话吩咐坐在床边的夏天:“你去接白老师,直接带他到医院来。还有不要告诉公司的人,我在住院。”

  “好。”他连个为什么都不问。

  她并不想见到一屋子的鲜花水果,半生不熟的人们窥探的嘴脸。住院也挺好,至少她能清净几天。

  “弟弟,等我好了,咱们去小区门口的夜市吃酱肘子。”周一诺按着自己空荡荡的胃,带着对未来的希望,躺倒在病床上。

  “好。我请你。”

  夏天走了不到半个钟头,沈清便杀到了。

  “阿司匹林就酒,你这死法还挺洋气的。”沈清把姨妈巾扔进她怀里,硕大一个白眼翻到她脸上。

  “过奖,过奖。”周一诺很是一个谦虚。

  “照你这德行,你怎么能住院呢?你必须得死忍着回家啊,等今天有人发现了,估计尸身都硬了。是什么改变了你的命运?”沈清这张开了光的嘴也真是说的太对了。

  知她者沈清。

  “我舅舅昨晚病危,我过来看看。”

  沈清收起调侃,慢慢坐在她床边,幽幽叹息一声:“你舅舅可真疼你。”

  见周一诺满脸懵懂,忍不住伸手戳她额头:“你要是不来医院,这毛病耽误大了可是能死人的,你知道吗?”

  周一诺瞬间红了眼眶,侧开头去:“怪力乱神。”

  “就当是好了。”

  好友二人对坐着沉默片刻。

  “我爸没了。”沈清低着头轻描淡写的口吻,使劲儿攥着她自己的手却出卖了她。

  “什么时候的事儿?”周一诺惊讶的。

  “刚才来的路上,监狱打来的电话,突发心脏病。先来看看你再去处理后事。”

  沈家的做的不是台面上的生意,自从周家出了事儿,沈家的势力也是大不如前。

  五年前因为一场俱乐部械斗沈岳作为教唆的主犯被逮捕。于是,之前做的生意,死伤的人命被翻出来,重重的判了十五年。

  “我前几天还去看过他,他叫我别跟我妈置气,还说她一个女人不容易。你说他明明知道姚老板搭上的那个人,就是把他送进去的对家,还这么关怀姚老板是几个意思?”沈清说着忍不住轻蔑的哼笑。

  “真爱。”周一诺想,顾先生那样心狠手辣的商人,还要力排众议要赠给周婵媛女士股份呢,唯有真爱才能解释这些发了疯的中老年男人。

  “你说的对,咱俩这辈子算是白混了,老一辈两位表演艺术家,拿捏男人的本事咱俩是半分也没学到。”沈清感慨的叹口气。

  “所以,你这是认输了。”

  “祝他们的真爱全都死得其所。走了,你好好休息吧。”沈清站起身准备离开。

  “路上慢点儿开。”周一诺轻声嘱咐沈清

  沈清回过头来少有的严肃认真的口吻问周一诺:“你有没有想过回头?”

  没头没脑的问题,周一诺却懂,她在问陆明轩。

  “我要是想,那得多不要脸?”

  不是不想,是不能。

  沈清临走时叹口气:“他今天还找过我,说你电话打不通。”

  她和陆明轩之间唯一的遗憾也只剩了没有老头偕老。

  然而白头偕老这件事,一路上太多艰难险阻,谁也不敢保证,现在这样最好不过。

  周一诺默默给陆明轩回复了一条短信:“改天一起吃饭。”

  他只回了一个好字。

  他一直在等着吗?等她的消息?

  周一诺哼笑一声,自作多情是病得治。暗灭手机,倒在病床上昏昏睡过去。

  Michael风尘仆仆赶到医院的时候,周一诺正在做她吃酱肘子的美梦。

  白老师苍白脸色,细长眉眼。素颜的他尤其目光柔软脆弱,像是个瓷娃娃。

  “周一诺,你病了,我怎么办?”

  “别怕。你身边还有好多人。”周一诺刚从梦里醒过来,恍惚着劝他,屋子里光影昏暗,静谧非常。

  “就算是死,也是我先来。由你安排我身后事,我才能放心。”

  周一诺笑起来:“你这是要赖上我?”

  “是。”Michael赌气一样伏在她肩头。

  周一诺轻轻抚摸白小狗额头柔软的发:“好。”

  只有和他的白头偕老才毫无悬念。

  夏天告诉他周一诺住院的时候,他就开始心慌,一种没了她自己该怎么办的慌乱无法抑制的跑出来。

  他轻轻把脸贴着她的脸,任凭她催促回去休息,也舍不得离开。

  大夫不同意出院,她就电话找院长。

  古往今来上达天听永远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第二天夏天一早送来小米粥,不忘低声嘱咐:“先不要吃,等验完血,大夫查完房再吃。”

  夏天按着她抢保温桶的手,周一诺噘着嘴半是撒娇半是哀求:“求求你,姐姐快饿死了。”

  Michael走进病房的时候正看到俩人拉扯,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依然保持笑容。

  夏天尴尬的放开手,周一诺抢到保温桶一脸的得意。

  大夫带着跟班们来查房的时候,周一诺主动介绍了Michael:“大夫,这位是我未婚夫。”

  Michael关切询问周一诺的身体状况,什么时候能出院。

  大夫翻下白眼:“这么着急出院干嘛?”

  Michael皱眉:“我那里一堆事儿等着她呢。”

  周一诺安抚他:“放心,我今天肯定能出院。”

  大夫翻看着各项检查结果,语重心长的劝周一诺:“周小姐,院长亲自吩咐的,你可以出院了,但是要记得按时吃饭,好好休息。出院以后对自己好点儿,对身边人也好点儿。”

  周一诺差点喷笑:“大夫我是得了什么绝症了吗?”

  大夫极其惋惜的看一眼夏天:“人要懂得选择,做那些对自己好的事儿。”

  周一诺并没放在心上,大夫一定是脑补了一出什么狗血大戏,为了谈恋爱正事儿不做,那都是别人想象中的生活,跟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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