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坐都坐了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吃下去。
忍冬倒了两大勺辣椒油，扑面而来的香辣让苏白药鼻翼抖了两抖，继而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于是向她投以无声的谴责目光。
那目光太灼热，忍冬无法忽视，抬起头，诧异问：“你也来点？”她记得他不吃辣来着。“还是……醋？”
他硬邦邦地拒绝，“我从不吃醋。”顿了顿，看见她手边红艳艳的辣油罐子，飞快别开目光，“我口味清淡，什么都不加。”
“哦。”
忍冬吃得很痛快，白净的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苏白药很难移开目光，忍不住问：“你都是一大早吃这么重口味？”
“还好，没有特别辣。”
他摇摇头，现在的年轻姑娘，仗着年轻不知道爱惜自己，等年纪大了就知道后悔了……等等，他为什么要用长辈的眼光看待她？他明明不比她大多少。不期然间想起路乾书说的“小奶狗”定义，其中包含一条：年下。
难道她的意思他长得很嫩？
嘛，他年轻帅气，确实比实际年龄减龄。想着想着，他故作无意问：“你觉得我多大了？”
她愕然地看着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前后一点连贯性都没有呀，他的思维跳度是不是有点快？
“二十六七？”
二十六！为什么要怀疑到七？而且不知道出于礼貌都该往小的猜吗？
“为什么？”
“我听部长说苏经理入行三四年了，如果从大学毕业算起应该就是这个岁数，研究生的话是三十左右，但我觉得是前者。”说完继续低头吃馄饨。
他等了一会儿还没有下文，心道这女人怎么说话总不说完整，不得不耐着性子追问：“为什么觉得是前者？”
苏经理真是喜欢较真啊。
她咽下口中馄饨，解释：“因为苏经理对事业有冲劲，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为人热情，这些都是年轻的象征。”她特意捡好听的话说，心想这样他总该满意吧。
谁知苏白药皱起眉头，显然不太满意的样子，“你从性格推测？那别的方面呢？没有什么参考性？”比如他英俊的外表、健壮的四肢、优雅的气质？
这也太难为人了吧？要是为年纪大的人找依据，她还能说他学富五车、见多识广什么的，年轻的难道要说幼稚？
这么一想，苏经理还真挺幼稚。
当然，这话不能说。
“咦？小藤？苏经理？”吴部长走过来向他们打招呼，看见他们坐在一起十分诧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你们，很熟？”
两人齐齐摇头。
苏白药笑道：“刚巧遇上。”
忍冬点头：“我没带饭卡，多亏了苏经理。”
“哦。”吴部长没多想，自然而然地在他们旁边坐下，看他们都吃馄饨，笑道：“还真别说，这里的小馄饨确实好吃。小藤，给我也来点辣油。”
忍冬把辣油推过去，然后继续回答苏白药的问题：“除了性格，我觉得……”
“咳！”苏白药给她使了个眼色，有外人在呢，怎么能继续那种话题。
这一眼的信息量似乎很大，忍冬不明所以，但总而言之是闭嘴的意思应该没错。
吴部长没看出其中的暗潮汹涌，笑呵呵地问：“什么性格？你们在聊什么？”
生怕忍冬乱说话造成不良影响，苏白药抢答：“我看小藤还单着，刚好身边不少单身朋友，想给她介绍个男朋友，就问她喜欢什么样的性格。”
吴部长连连点头，“确实，工作生活一样重要，我听小周他们说你喜欢乔布斯？乔布斯确实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我作为男人也很崇拜他，可惜唉……”
忍冬安慰道：“他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他的精神永垂不朽，即使时过境迁，依然值得我们品读学习。”
吴部长一拍大腿，“小藤你文采不错啊，这样，我们技术组以后每个月的学习总结就交给你了怎么样？”
“啊？行吧。”
“哈哈，太好了，不瞒你说啊小藤，我每月都要为那个学习总结愁白头发，我宁愿敲一天的代码都不想写三百字的总结。”
“哦，没事，交给我好了。”反正三百字很快就搞定了。
苏白药冷眼旁观。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同时不忘吃东西，早餐很快就吃完了。
吴部长站起来，“苏经理，我们一会儿有个会，就先走了？”
忍冬点头附和，“我们走了。”
两人说完端起盘子走了，完全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
苏白药碗里的混沌早就吃完了，在被忽视的状态仍然保持得体的微笑，没有打断他们的对话，就是为了等他们吃完一起走，结果……结果发现他们好像还真不是太熟，本来就是拼个桌，完全没有一起走的必要性。
为什么他总把藤忍冬当做认识很久的熟人？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刚才小吴坐过来的时候，他瞬间有一种被外人插入的感觉，小吴说“我们”时自带的排外感也让他十分不爽。
真是奇怪。
默默收拾了盘子走出去。
忍冬跟着急吼吼的吴部长去开会，才知道技术部大家的讨论结果是改一个框架，这相当于从头做起，之前的工作都白费了。尽管所有人打从心里不愿意，但为了完成设计，只能认命地从头干起。
为了鼓舞士气，吴部长决定今天晚上部门聚餐，大家有气无力地欢呼。吴部长心中无奈，本来安排就紧，这样一来肯定没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项目奖金十有八九没了，无怪大家都提不起劲。
忍冬一转头，看见窗外的苏白药冲她眨眨眼，下巴往外面抬了抬，示意她出来。
她看了眼大家，悄悄走出来。
“苏经理有事？”
“你们准备从头来过？时间赶得及？”
她摇头，“吴部长应既然决定要换了，应该心里有数，要不你跟他谈谈？”
“别。”苏白药一脸敬谢不敏，“他每次来找我就是跟我哭诉这不行那不行，跟我说有什么用，你们自己老板要求提的高，我就按照高要求策划咯，擅自降低水准砸的可是我的口碑，我又不是傻子。”
她点头表示理解。
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实话，你这部长水平真不怎么高，管理和技术都很一般。”
她眉头微皱。
有些话不方便在人来人往的走廊说，他把她拉到茶水室，抱胸靠在墙上，“你也别生气，我这是实话实说，我合作过那么多家公司，第一次遇见项目启动后还临时改框架的项目经理，你知不知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做事没有前瞻性，没有充分了解方案就启动项目，当然老板催得急是原因之一，但这也说明他没有魄力，不敢据理力争，而且抱着得过且过的侥幸心理，我猜他手下项目可能来来回回用的就是那几种框架。”
忍冬没吭声。
她新进公司，吴部长对她很照顾，她心中感激。苏白药说的这些，她听得不太舒服，但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性格方面或许不能单纯以优劣判断，但项目之前使用的确实是一个很老的框架，和最新的差了三个版本，间隔五年零八个月，存在不少局限性，间接导致插件也必须去找旧的版本，不然无法和框架兼容，但仍存在不少适应性问题，她花在这方面调试的时间比写代码的还要多。
“吴部长在这一行做了很长时间……”
“时间不意味着经验，经验不意味着有用。”他垂下眸子，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擦，“现在互联网竞争那么激烈，故步自封是最可怕的。”
“苏经理，你到底想说什么？”不会把她拉出来就是为了批判吴部长一通吧。
苏白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脑袋发抽，大概是看不惯她那种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怂样吧。“以你的水平不该在这里蹉跎。”
她诧异地瞪着他：“你说什么呢，这家公司在行业中数一数二的，我好不容易才进来……”
他嗤笑，“谁告诉你的？不要以为能经常看见广告的就是一流公司。行业排第几，全凭一张嘴，我看你对这家公司的印象除了广告就是面试时考官对你说的吧？”
她仔细一回想，还真是，而且，“面试我的就是吴部长。”虽然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是部长。“他说我的能力不错，虽然学校不够好，但是愿意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
他挑眉，“介意说下你的工资吗？”
她犹豫了一下，张开五根手指。
他乐了，摇摇头，“就这样你的心里还没数？是不是傻啊你？”
“但这是家大公司，可能起点低一点……”她大二实习工资在三千左右，做了一年后跳槽实习工资就涨到了五千，大学毕业前呆过的公司最高给了七千，并承诺等她毕业后正式上班工资翻倍。她很高兴能进入这家公司工作，虽然工资低于她的预期，但她是抱着学习的想法进来的，虽然进来后学习的机会并不多。
“人不能表现得太弱势，不然别人会当你人傻好骗。你们程序员这块我知道一些，工资由部长自己定，在合理范围内上报公司就行了。你们吴部长或许不是故意坑你，但同样的人才，工资越低招进来公司当然越高兴，亏的是你，挣脸面的是你们部长。”越说越深以为然，喃喃自语：“我还在想以他这水平怎么会当上部长，还负责这种大项目，感情都在这方面讨领导高兴。”
“还有你那些同事，哪个身上有点朝气，跟着这样一位上司怕是早就磨光了气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他越说越不屑，“想想最初开会讨论的时候，一个个跟木头似的杵着不动，你的表现确实亮眼，但大部分是靠他们的死气衬托出来的。千万别当自己是天才，和真正拔尖的人比起来你还差的远。”
她脸一红，吴部长夸她是天才的时候，她确实窃喜来着。
“好好想想吧，在一家公司最怕的不是学不到东西，而是被不合理的思维所同化。”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摆摆手走了。
她的脑袋乱哄哄的，心里确认吴部长是个好人，但苏白药的话又似乎针针见血。
回到办公室，没有人发现她外出，还在讨论新框架的事。讨论着讨论着就开始抱怨起苏白药，说公司真是请回来一尊大佛，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好供着，受苦受难的都是他们这些虾兵蟹将。
吴部长只是无奈地笑笑，没有附和。
或许是刚刚听过苏白药的一席话，忍冬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感到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样算是好策划呢？深度挖掘客户需求、考虑周全、方案详尽，和开发、测试人员进行深入沟通，以确保需求完整传达……这样看来苏白药其实做得很好。
她以前在别的公司，最怕的就是策划有漏洞，朝令夕改，他们看来无足轻重的更改往往会导致程序大变更，工程量大还伴随大量未知bug。在这里，却变成苏白药坚定方案不变，他们开发人员则想方设法修改方案，意图转变为易于程序员实现的方向。
似乎……本末倒置了。
很多事情没有深想所以习以为常，苏白药说她的同事没有气性才无条件服从吴部长的安排，其实并不是，她也是刚刚才意识到，那是因为事情的矛盾被巧妙地全部转移到策划身上，大家众口一词地抱怨策划，认为策划的不近人情导致他们现在的困境，而吴部长是指引他们走出困境的明灯，自然要听他的。
却都忘了，框架错误，达不到方案要求，责任完全在项目经理身上。
难？程序员本就是时刻迎难而上的物种。不然为何技术更新换代得那么快，都是为了顺应时代需求啊。
头很痛。
吴部长注意到她的异常，打了杯水走过来，“是不是太累了？这么大的项目确实辛苦你们了，累了的话就去休息一会儿。别担心，肯定都有办法解决的。”
她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低声道了谢，接过水杯，发现水是恰好入口的温热，一时间心情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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