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芷苏提着两摞书走到公交车站,连最后一趟公交也没有了,身上的三块钢镚也不够打车。
原本打算打车到寝室门口然后上楼拿钱,但是她突然想到,钱包里只剩下从打印店里找回的几毛,泪瞬间就洒了下来。
怎么就落到如此地步了呢?
走回去?也许要走到天亮,而且她不是很认得路,公交车来时一直在拐弯。
她掏出手机,想打给通讯录里M开头的那个人,但最终没能按下去,就算打了又怎样,那个人不在这座城市,好多年都没有联系过。
也许她在那个家庭里生活得好好的,也忘了前一段婚姻带给她的折磨和她这个拖油瓶。这时候,一个电话过去怕是增添是非,况且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累得一屁股坐在车站的不锈钢长凳上,揉着有些酸疼的手臂。书放在旁边,望着那撕掉一半露出书页、油迹斑驳的《撒哈拉沙漠》,泪模糊了双眼。
她还记得买这本书是在五年级的冬天,下着雪,天阴沉得很。从早上她出门,到学校期末考结束,朔风都没有停过,直到她回到家,看到的却是那个女人往行李箱装衣服。
她终于要走了,忍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过不下去,选择了离婚。
芷苏不怪那个女人,她已经够累了,丈夫的无视懦弱和出轨,公婆对她不能生儿子的刁钻苛刻,已经把这个女人逼到崩溃边缘。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何况那个女人为此白白耗了十五年,她已经不年轻,也是时候放手。
“芷苏,妈走了,你跟着你爸好好过日子。”那个女人抹了抹眼泪。显然,她被抛弃了。
最终法院裁决,她归父亲,一个没离婚就和自己的学生勾搭甚至搞大对方肚子的人。哦,不,那之后父亲很快和学生领了证,三口之家变成了五口之家。
“芷苏,这串糖葫芦给你!”
呵呵,她冷笑了一声,并没有接那串糖葫芦,冷漠地看着这个生她的女人,说:“我不喜欢吃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个女人愣了,似乎在诧异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女儿的饮食习惯。哦,大概她从来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以至于她的印象中好像大女儿什么都不挑一样。
其实,芷苏对饮食很挑剔,不喜欢加糖的任何汤水类东西、不喜欢油腻的、不喜欢有腥味的、不喜欢任何香料类的配菜如葱蒜韭菜等,只不过遇到不喜欢的强迫着自己吃下去而已。
她不说并不代表她喜欢,所以馨妍老说她是强迫症深度患者。
父亲不在,好像是特意藏了起来。那个女人等不到前夫,最终一手拽着箱子一手决绝地走了。
芷苏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眼看着那个女人掀起翠绿色的门帘离开。
后来,也许是要下雪的缘故,她觉得这个家尤其的冷,便拿着父亲早上给的午饭钱出了门。
在街头拐角的地方,她在旧书摊上看到旧版的《撒哈拉沙漠》,翻开第一页就被三毛的文字给迷住。卖书的老头脚底踩着一个火炉,浑身包的浑圆打着瞌睡。
直到脚蹲得发麻她才摇醒老头,用午饭钱买了这本书。
泪,又下来了,模糊的到底是眼睛还是心,芷苏也不知道。
风渐起,吹得香樟树叶子哗啦啦的响,没有月光的夜晚,静谧得能听见草丛里肆意吟唱的蟋蟀声,一声响过一声,好像要为谁诉苦一样。
现在都已经十点过五分了,芷苏决定坐在这里等早班车,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米饭学姐实习结束回家了,顾馨妍还在外地旅游,她找不到人求救,可心里揪痛,忍不住给顾馨妍发了微信。
芷苏:馨妍,我觉得心好痛好痛。
隔了不到五秒钟,手机震动了,不愧是馨妍,这么快就回了。
馨妍:你回家了?
芷苏:你怎么知道?
馨妍:你手机的地址显示你在公交车站。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着,回家找罪受,看我回来不削你?
芷苏:你没看群消息?
那边的馨妍顿了一下,猛地想起前两天班主任在群里@了几个没交学费的人,而到了今天,就只剩下芷苏还没交。
馨妍:你气死我了!!!
芷苏:我没办法,我不是米饭学姐,她可以自己解决学费、生活费问题,而我能力有限,只能让自己不至于饿死,学费实在是……
馨妍本想大手一挥,要多少,爷打给你!但想到表哥,就急忙取消了这个念头,这年头锦上添花很容易,雪中送炭却很难得,她要把这么好的机会留给表哥。
馨妍:现在都几点了,你丫的还在外面闲逛!
芷苏:我没钱回校。
馨妍在旅馆的床上气得要炸了,她就这几天不在K市,芷苏就穷得流落街头了。
馨妍:你爸连打车费都不给你?
芷苏苦笑了一声,回了句:他大概从来就没想过我有没有钱吧?
好像她是土生土长的一样,一眨眼就靠着天地日月精华长大了。她家不穷,父亲好歹是大学老师,可是她每天过的都是穷日子。
穷惯了,也就不觉得穷了,芷苏抱着双肩。八月的K市,天气转凉了,今晚的风真大,她觉得好冷,右脸也还痛得发麻。
馨妍:你不会打算一直坐着等吧?这么晚不怕打劫啊?
芷苏:我身上就剩三块钢镚,如果打劫的还有良心的话,就不会抢我坐早班公交车的路费。
馨妍:你发张照片给我,我要看你好不好。
芷苏心里有点安慰,就着车站的灯光照了一张笑脸发给好友。
馨妍一看就知道那家伙在假装坚强,可她是谁,眼睛毒得很。即便公交车站灯光瓦数不够,她的火眼金睛还是瞧出了芷苏左脸的问题,肿了,好像还有手爪印。
不用想,一定是那个后妈打的,馨妍心疼得不行。芷苏虽然不那么活泼开朗,但也是文静懂事的孩子,哪里被人掌掴过?
馨妍把照片和聊天信息一并打包给了表哥,如果表哥真的想和好友走下去,他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馨妍:有人告诉过你强颜欢笑很难看么?
芷苏:很丑?
馨妍:嗯,丑死了,所以别笑了,想哭就哭吧!
她不会哭,因为她今天走出了人生最想走的一步路。
芷苏:但是我现在很高兴。
馨妍:你傻了?
芷苏:我离家出走了。哦不,我现在没有家了。
看到消息后,馨妍惊得一个翻身下床,明明是三个很简单的字,却打了很久,输错了很多遍,急得她差点把手机砸了。
馨妍:说清楚!
芷苏:我今天跟他们闹翻了,说以后都不会回去了。
馨妍:牛!爷敬佩你是一条汉子!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想离家出走他们都不让,从现在起,你可是自由身了,终于翻身农奴当家做主了!我可是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璩芷苏同志,你已经走上光明的康庄大道,别忘了拯救我这个弱小民族的发展中国家。
芷苏:你这是安慰人吗?
不过,她还是被逗笑了,短信发出去手机就没电黑屏了,不过和人聊了之后心似乎没那么痛了。
旅馆里的顾馨妍联系不上好友,还以为她怎么了,快马加鞭地催着表哥去看看怎么回事。
其实,沈旭尧接到表妹的消息时就已经丢下绯闻“太子爷”关少开车上路,只不过就算晚上没有车,他也不敢随意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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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夜
在暗黄色的灯光下,没有月亮的夜晚,一个手机停电等着早班车的人能打发时间的,惟有翻开从虎口里夺下来的书,三毛的文字总是能让女人得到爱情的感动。
芷苏从来不期待爱情,她觉得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有太多的无奈。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怨女旷夫,就连大才女张爱玲也难逃一劫,像她这种小喽啰还是平平静静地度过一生比较实在。
她从不信任婚姻,自己的父母——一个大学教师,一个底层公务员最后都能闹到离婚,她想对一般人来说,婚姻失败无异于一场十二级台风带来的灾难。
所以,她从不期待这两种东西,有则有,没有也无不可,就像每个月的生活费,过得去就行。
佛说,凡所有相,皆为虚妄。不去执着,也就没有烦恼。
“嗒嗒”的声音随风而入,竟然下雨了。
她把书重新捆好,抱着它们躲到站牌那里,可是这雨还夹杂着风,很快就侵略了她的白T恤。
完了,今天出门没看天气预报,她一向随包带伞的人,竟然因为回家换了背包给忘了。
正当她浑身湿透被风吹得只打哆嗦时,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了面前,车前还是熟悉的四个圈圈。她看着那个人打着天堂雨伞下来,走近,将西装套在她身上,顿时一股暖流住进她的心窝。
他把伞递到她手上,拿起两捆书,芷苏望着他冲进雨雾里的背影。有那么一刹那,她的心好像被什么触动了。
一上车,她就被空调给包裹得暖暖的。
“如果我今天不过来,你打算就这么等到天亮?”沈旭尧开动车后,就掷地有声地质问开来,一点也不像是前三次他跟她说话时温润如玉的样子。
“我……”她好想问他,为什么他的车里,八月空调吹的是暖风,他不怕热吗?
“算了,当我捡了一只离家出走的小白兔,好心收留你一晚吧!”他本想迎合她的喜好,搞一句“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好像还没到救命那个地步,也就闭了嘴。
“谢谢你!”
“我不喜欢从你嘴里听到那两个字,下次再说,我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他恶狠狠地威胁,芷苏却笑得泪都化开了,融在温柔的夜里。
“听说你……离家出走还是怎么来着?”他把毛巾扔到她头上。
看来又得解释一遍,芷苏接过毛巾擦了擦头,点了点头。十年前就没有家了,她看他短发上滴着水,就用毛巾擦了擦。
“嘶嘶”的声响划过,芷苏的身体向前一倾,幸好系了安全带,不然……
“你干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只不过她用的是生气的口吻,而他则是茫然之余带着一丝惊喜。
“我给你擦头发啊,”她指着他转过来没擦干的发梢,继续使劲搓了搓,“要是害你感冒,我就得道歉,你也不喜欢我说‘对不起’吧?”
小样,居然学会举一反三了,日后还得了?哼哼,他要重振夫纲,可想到对方还没答应跟她交往,他那喜悦的心情就一下子泄了气。
“你想好了,上次的问题?”
“呃……”芷苏完全忘了有这回事。这都一个月过去了,对方也没急着找她要答案,她就把问题给沉到心底了。
敢情她就没把他的事放在心上,一看到她低头心虚的模样,沈旭尧气得肺都要炸了。
如果有平底锅,他不介意拿来敲敲她的榆木疙瘩,人不催她就给忘,还真是厉害。而他这个傻叉,大半夜接了一通电话就跑来接她,早知道让她饿死街头算了。
“我没忘,我只是……”辩解到最后,她自己也找不到理由,只能望着他,弱弱地说一句,“我还没想好。”
“你还要多久?”
“一……”她伸出一根手指,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天?”
芷苏摇头。
“一周?”沈旭尧的口气不善。
芷苏继续摇头。
“一个月?”沈旭尧把“月”字咬得很重,几乎是咬牙切齿。
芷苏摸索着退到车窗,后背死死抵住车门,继续不怕死地摇头。
“你……”竟然要一年时间来考虑做不做他女朋友这个问题,他是有多么稀烂,以至于她要深思熟虑到这个地步?
“对……”“不起”两个字在他的怒视下,硬是被芷苏给吞回肚子,“很抱歉,我……”芷苏狠狠低头,“啪”的一声,额头重重地扣在车前的硬板上,痛得她嘴巴都歪了,却还不敢说。
“你……”沈旭尧见她一副怕他怕得要死的样子,浑身的怒气一涌上来,话也说得不客气,“下车!”
“……”
“你没听见吗?难不成你喜欢被人扔下去?”
“你?我……”芷苏泪奔而下,没有拿他的衣服和伞遮头,甚至连后座上的书也给忘了。
那一声怒吼,把他之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印象一扫而光,她只觉得这人好可怕。
只是考验他而已,时间虽然长了点,但是这样做真的过分么?不,过分的是他,还K市钻石王老五呢?竟然下着大雨就把她赶下车,小气鬼,混蛋!
雨下得很大,她踩着一双大咧咧的平底鞋,朝最近的建筑物跑去。
因为没有鞋带,加上鞋子穿得太久磨平了鞋底,在过马路时就摔了一跤,右膝盖那里一阵沉闷的痛散开来,两只手也好不到哪去,污水沾了一身。索性她也不跑了,一步一崴地走到沙县小吃下。
等到达时,浑身已经湿得不见一块干布,但更痛更冷的是心。果然印证了她此生最怕的那句魔咒: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璩芷苏,你这个笨蛋,你……别难过了!不要去想,不想就不会痛,真的,一个人就好,一个人……
可是,曾经被他暖过甚至跳跃过的心还是很痛,胸口那里闷闷的,甚至伴有一种一口气上不来的窒息之感。
胃也很痛,老毛病犯了,晚饭没吃,熬到现在才跟她翻脸,也算是体谅她了。可是,那个人……
雨没有停,蜷缩在角落的芷苏竟然睡着了,眼角还噙着泪花。
真是个傻瓜,沈旭尧心疼得不行,把西装盖在她头上,抱着她就往雨里冲。
“你……”芷苏被弄醒了,他也不解释,只是快步将她送回车上。
“我不坐你的车。”说着就要下去,可车门却打不开,显然是他的杰作。
“别闹!”他拿起毛巾就使劲擦她的头发,把她的长发搅成了蜂窝,自己看着也忍不住笑了,但又怕她生气,忙止住笑说,“傻瓜,我叫你下车你就下,这么大的雨,感冒怎么办?”
哈?不是你让人家下车的么,还用了扔下去的威胁?芷苏脸颊气得鼓鼓的。
“下次我再朝你吼,你就打我。”
这个建议一说出来,芷苏就吓住了,她怎么敢打他?
他还是心虚,毕竟刚才对她发火了,拉起她的手,朝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打了三下。
芷苏都被他吓坏了,打第二下的时候手就在反抗,她怎么敢打他多金贵公子,被K市的人女同胞知道,还不得人手一口唾沫淹死她。
“日后我发疯,你就不理我,或者撒娇哭给我看?”
“谁撒娇给你看,还一哭二闹三上吊,多没修养?”
“是,你有修养,我是混蛋,”他见她好像不生气了,又从车里拿出一套新衣,谨慎地递给她,“换上,别感冒了,我可不伺候你。”
哼,谁要你伺候?咦,这衣服——还是新的,吊牌都没剪,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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