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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归雁


  东齐境内。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这句诗用来形容现在的边陲小镇,可谓是妙到毫巅。

  宵禁将至,大街小巷之中人也少了。白日人来人往的店铺门前,一只黄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一只耳朵贴着地面,另一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扇动两下。

  一阵脚步声响起,黄狗机警地抬起了头,望向声响的来源,却是一个背着包袱的白面书生。这书生身量不高,背上的包袱却不小,额角见汗,微微有些气喘,似乎是走了一段长路到这里的。他径直走进边上一家客栈,来到柜台前,道:“掌柜的,住店。”

  生意上门岂有不好之理,掌柜的满面堆笑起身相迎,道:“好说!客官就一位呀?”

  “一位。”这书生看上去有些腼腆,迎上掌柜热情的目光,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

  掌柜的在此经营多年,也是惯会看人的,见这书生气质儒雅,不骄不矜,斯斯文文,许是不常出门,人情上头尚且显得不够练达,未免腼腆,却显亲和,不由得对他产生了几分亲近之感。查看了书生的路引,略微交待了一下,便请着他去了人字号的客房,招来一个伙计帮着将他的行李提了上去。

  人字三号房内。

  客栈的伙计手脚麻利地帮着书生安顿下来,便要告退,却被书生喊住了,问他去东齐京城的路怎么走。

  “我奉父母之命出外游历,然此前并未经常出门,此番去京城,对路途并不是很清楚,烦请告知一二。”迎上小伙计有些隐晦的好奇目光,书生显得更不好意思了,有些局促地道出了原因。

  小伙计顿时了然,此人想是哪家的小公子,出门远游的,便大致将前往京城的方向与沿途大城镇说了一遍。

  书生听得相当认真,将小伙计所告一一记下,又问了一些别的,伙计也尽数告知。一来二去,书生渐渐放开来了,不似初时那般拘谨,反倒是和小伙计聊了起来。小伙计发觉,这书生的学识相当渊博,只有一件,此人似乎与外界接触不多,时而显得有些不谙世事,对齐国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近年发生的许多大事件都不甚了解。书生当是也清楚自己这方面有所不足,便央着小伙计讲些这方面的事。

  小伙计连着讲了几个地方,兴致也是提了起来,书生请他讲些大事,他兴冲冲地应了。

  “客官有所不知,这两年大齐可是出了一件大事,当时举国上下都震动了,啧啧!”小伙计砸吧着嘴,显出一副痛惜之相,眼角余光却悄悄瞄着书生,看他作何反应。

  “哦?举国震动,有这等事?”书生果然感到很吃惊,兴致立刻被提了起来。

  小伙计暗道有门,见书生感兴趣,急忙道:“可不是吗!就在前两年,我们大齐的靖安侯,兵马大元帅叶青将军,居然被查出来曾经通敌叛国,罪不可赦啊!陛下龙颜大怒,当场就要将那叶氏满门抄斩呢!”

  “什么?!”书生惊呼出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因着起身太急,连身后的椅子也带翻了,吓了小伙计一跳。书生却是顾不得这些,紧盯着小伙计,急急问道:“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一个瞬间小伙计觉得,那书生的目光,恰似择人而噬的猛兽,向外放着凛冽的杀气。可一转眼,书生还是书生,他看到的只有一双急切而满是疑惑的眼睛。许是自己看错了,小伙计一面想着,一面提醒书生:“客官,您的椅子,这是……?”

  “啊!实是不好意思……”书生这才意识到椅子是倒着的,有些手忙脚乱地将椅子扶正,重新坐了上去,示意伙计接着讲下去。

  小伙计清了清嗓子,继续讲道:“要说这事啊,到现在也没弄个明白,这叶元帅一度可是陛下最为看重的臣子,亲封的靖安侯,说叛国就叛国了,未免也太奇怪了些,况且他长年在边境征战,为保一方平安劳心劳力,别说他那些个同僚不信,便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是不信的,几个举子挑头,写了一封万民书呈给陛下,请求彻查此事。陛下只能准了,派刑部和大理寺彻查此案,结果啊,唉!”小伙计说到此处,颇为痛惜地叹了一口气,“居然真的让那些人在叶帅家中发现了他叛国的证据!”

  书生有些紧张地点点头,双手紧攥成拳,死死抵在大腿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小伙计,问:“之后呢?”

  小伙计撇了撇嘴:“之后还能怎样,陛下雷霆大怒,再无人敢质疑其决定,叶氏一门男丁皆被抄斩,女眷被发配到官窑为娼,只有叶青一人被留下了,说是念他征战多年于我大齐尚有功劳,功过相抵,免他死罪,只是他后半辈子就得待在天牢里喽。”

  书生听得眼睛有些发直,喃喃道:“真是……这叶元帅已经身居高位,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这样的人怎地也会想着通敌叛国,这岂非自掘坟墓?”猛然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小伙计:“那些人可曾查到了叶元帅叛国的缘由?”

  小伙计面上现出几分鄙夷之色,回答:“那也要他们查得出来!当初那些叶帅叛国的所谓证据就不曾公之天下,如今要问这缘由,只怕刑部和大理寺也是说不出来的。这世道,官官相护,百姓难做,像叶元帅这般一心为国为民的好官上哪找去,还给不明不白地判通敌了,唉!”说到最后,小伙计也有些感慨。

  “是啊……”书生一时间也是颇为感慨,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竟有些伤感。小伙计相当机灵,见此情形,便引着书生谈起了别的逸闻趣事。两人又聊了一阵,小伙计见书生渐渐有些兴致缺缺,便识趣地告退了。

  小伙计走后,书生脸上的表情渐渐褪去,后背不知不觉贴上了椅子,一点一点地,身体滑落下去,最终深深地蜷进了椅子当中,那模样像极了盛放后的昙花,只一瞬,便黯然凋零。慢慢摊开一直藏在桌下紧握成拳的双手,掌心的八个指甲印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几可见血。书生如雕像一般,双眼无神,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手,直到那八个指甲印从暗红渐渐转为粉红,再渐渐淡去,就好像它们不曾存在过一样。

  忽然,书生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伴随着一阵压抑的颤抖,眼泪从指缝间流了下来。

  “爹……娘……”

  支离破碎的声音,竟是显得那样清脆婉转,这声音,是叶婴鹂的……

  自己被困在北魏的这段时间里,东齐究竟发生了什么……?

  七月孟秋,虽不复三伏天那般炎热,大地上的热浪却也还未褪去。一阵阵暖意自足下传来,那是叶婴鹂许久未曾在阴冷的地穴当中感受到的,然而,她现在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片冰凉,即使身处地穴之中,也不过如此。

  师父曾经教导她,真正的易容高手,除去能易自己的面容,还须得能够易心,即是说,所易之形无论从习惯还是性格上来看,都需与本真的自己完全不同。叶婴鹂之前为避免一些麻烦,将自己易容成了一个白面书生,如今她全然可以庆幸自己的这一选择了。

  一别近六年,齐国,早已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齐国了。

  自从在边陲小镇听说了叶家的剧变以来,她便加快速度往齐国京城赶,一路隐姓埋名,不停变换身份,并沿途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些有关叶家的消息。百姓的议论也并非众口一声,叶婴鹂所听到的,有不解,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些愤懑。

  唯一能够了解的一个消息,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叶青和他的夫人花氏,也就是叶婴鹂的父母,性命尚在。

  只是,这些并不足以作为安慰叶婴鹂的筹码,心中依然冰凉,只因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们。父亲他……只怕齐皇亲自出面投降他国,父亲也是不会屈从的吧?!

  记忆中的画面,渐渐涌上心头——

  听母亲说,自己出生那年,父亲并非元帅,尚为一名副将。其年,东齐南楚两国结盟与北魏开战,在一场夜袭之中,南楚不曾防备,迅速落败,得到消息的父亲领命前往支援,设计与困守小城之中的南楚军队里应外合,反败北魏大获全胜,父亲也因此得到当年大元帅的倚重,被提为正将。此战以联军胜出而告终,父亲凯旋回乡,更是发现夫人为他添了一个女儿,自是喜上加喜,于府中摆酒大宴宾客,好生热闹了一日。

  父亲乃是武将,合家聚少离多,即使身在边疆,心中却仍是记挂着家中妻儿,百忙之中也不忘抽空给家中来信,信中必过问爱女近况,打她识字起,父亲每回寄来的家书便又多了一封,问她近来可好,问她可有好事与爹爹分享,给她讲述塞外的风土人情,给她讲述行军的趣事……父亲自问无愧于大国,却有愧于小家,他的情感,浸染在一封封的家书里,融化在一件件带回家的战利品之间。

  父亲他,比任何人都更想做一个好父亲。这一认识,在叶婴鹂脑海之间,显得如此清晰。不因有他,只因在父亲的心中,国家国家,先有国而后有家。为保齐国平安,父亲甚至几年驻守边疆而不回京,第一次亲眼见到父亲,她甚至已经记事……

  而如今,父亲却身陷囹圄,罪名是通敌叛国,这叫叶婴鹂如何能够相信?!

  齐都,营丘。

  营丘其城历史悠久,自上古时代便有先民定居于此,经年历代,规模逐渐扩大,但此地成为一国都城之期,尚且不足百年。营丘分内外二城,内城之中另有宫城一座,驻军依托三道高大坚固的城墙为险守备在此,将整座营丘城防护得如铁桶一般。

  北城门外,一如既往地排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城门口有一小队守军正在盘查过往行人的路引,逐一放行。

  “……,即墨人士……”把关的士兵拿着一份路引仔细核对了一遍,又上下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番。城门口正在接受盘查的是一个年轻的书生,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一副老实相。只见他略显局促地看向那士兵,问道:“军爷,这……小人可以进去了吗?”

  士兵在册子上记录了一笔,将路引还给书生,点头道:“去吧去吧!”

  书生双手接过路引,道了声谢,快步踏进了城中。

  京城占地极大,城内道路交错纵横,大街小巷数不胜数,人来人往,显得极为繁杂纷乱。那书生快步穿梭在街巷之中,左弯右拐,行进路线看似毫无头绪,脚步却是不曾放慢,显然对此处地形极为熟悉。渐渐地,书生偏离了闹市区,来到了一片略显破旧的民房之间,随即一个转弯,消失在了一条小巷中。

  不一会儿,一个纨绔公子打扮的人从附近一间民房中走了出来,四处望了望,见周围无人,一伸手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扇子,自顾自摇着扇子走了。

  京城西南,醉欢楼。

  那纨绔公子此时正站在这个牌子下面,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托着下巴,似乎是在审视这京城有名的青楼。一番审视过后,他点了点头,拎着扇子大摇大摆进了醉欢楼。

  一进到里间,迎头便碰上了醉欢楼的老鸨。老鸨见到这迎面走来的公子,顿时眼前一亮。倒是不怪这老鸨眼热心动,实在是这纨绔公子生的俊俏,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虽不甚高,却是肤如白玉,面若傅粉,眼带桃花,唇似流朱,五官生的端端正正,眉眼略显轻佻,犹带着未长成的青涩,一看便是哪家的小公子,出来寻欢作乐的。老鸨立刻堆起满面笑容,迎向那小公子:“哟,这位小客官是头一回来我们这醉欢楼吧?可需要点什么?”

  那小公子听了这话,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一挑,手中折扇收拢了往前一递,轻飘飘地一抬老鸨的下巴:“本公子头一次到京城,听说你们这醉欢楼出美人儿,特意来看看,这里可有合本公子心意的姐姐?”

  老鸨一听就笑道:“公子这话可说着了,咱们这醉欢楼,要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不知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小公子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会,回答道:“可有年纪大些稳重些的,琴棋书画皆通的姐姐?”

  年纪大些的?老鸨有些怪异地看了那小公子一眼,这小公子年纪轻轻的居然喜欢大些的?不过她何等精明,立刻一迭连声应道:“有有有,自然是有!公子里边请,不知公子贵姓?”

  小公子随手将一块碎银子抛进了老鸨手中,一边回答:“姓黎。给本公子找个安静的雅间来,本公子不喜那般吵闹!”

  老鸨接过银子一掂,份量挺足,顿时喜笑颜开,一叠声应是,将小公子引进了三楼的一个雅间,将一本名册送上。小公子拿起来,随手哗哗翻过去,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就她了,快去给本公子把人叫出来,钱少不了你们的!”

  老鸨看了一眼,小公子翻到的一页,画的是一个名为红蕖的淸倌儿。这红蕖样貌极好,性子温柔,也正是琴棋书画皆通,只有一点,她早已过了三十岁,年纪有些大了。虽是有些怪异这小公子怎么会看上一个这样的,老鸨却也没多问,横竖这小公子有钱,喜欢什么姑娘那是他自己的事,笑着道了声是便出门叫人去了。小公子半眯着眼,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等候。

  不多时,随着雅间门的开启,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在门外响起。小公子眼前一亮,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缓缓踏入的女子,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艳之色。有道是: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梅妆杏腮,玉面樱唇。眉心半蹙,我见犹怜,美人如画,不外如是。

  见到小公子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满意之色,老鸨暗道成了,微微一笑,便掩了门出去。

  这红蕖姑娘一路半垂着头进来,走到小公子面前,道:“红蕖给黎公子请安。”便要万福下去,只是还未躬身就被一双手牢牢扶住了。

  “……不必多礼,抬起头来便好。”小公子眼中原本的轻佻不知何时已经一扫而空,只余了深邃的凝重。

  红蕖道了声是,缓缓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红蕖见小公子不似初见时那般嬉笑,微微一怔。只见小公子唇畔几不可见地微动,却并没有放开她。然而,红蕖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小公子见红蕖迟迟没有动静,眼中透出一丝焦急,嘴唇再度微动,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这下红蕖似乎终于有了反应,一双杏眼瞬间睁大,猛地望向小公子,樱唇微张,似要说些什么,却被小公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嘴,焦急地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

  红蕖同样一瞬不瞬地望向小公子,眼神中似乎是想要求证些什么。小公子的眼中闪过一抹痛楚,重重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换个方便些的地方说话吧。”

  红蕖的双眼一瞬间就盈满了泪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愣是没有流下来。她点了点头,示意小公子放开自己。小公子有些担忧地望向她,顺从她的意思放开了手。红蕖闭了闭眼,微微仰首,过了一会又睁开眼,向着小公子道:“随我来。”当先转身向外走去,小公子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雅间,正巧迎面遇到上楼来的老鸨。老鸨见两人这番姿态,不禁有些惊讶道:“这是怎么了?黎公子可是对红蕖姑娘有什么不满意?这才一会儿怎的就出来了?”

  黎公子待要说话,红蕖抢先一步向老鸨道:“并非如此,只是红蕖与黎公子相见恨晚,承蒙公子不曾嫌弃红蕖才疏学浅,希望就乐理讨论一番,因此红蕖欲引公子至下处看一眼红蕖新谱的曲子罢了。”

  闻言,老鸨顿时喜笑颜开,道:“好,好!黎公子若是愿意,莫说看一眼,就是让红蕖为公子谱一曲也使得,红蕖啊,可要好好招待黎公子哟!”

  “妈妈放心,红蕖省的。”红蕖一面应声,一面将黎公子引走了。身后,老鸨自言自语道:“看不出这小公子还真有两把刷子,红蕖那清高劲儿一贯不让人进她的门,今儿居然破了例,啧啧……”砸吧着嘴,老鸨转身走了。

  这厢红蕖将黎公子引至一个房间,里面出来两个丫鬟装扮的姑娘,齐齐向红蕖和黎公子行礼。红蕖摆摆手,道:“都起来吧,你二人出去替我们守住外面的门,任是谁都不得放进来,我要和这位公子研究一番新谱的曲子。”

  丫鬟应是,掩了门出去。红蕖径直将黎公子带入里间,将门窗尽数关上,回头望向黎公子,道:“这里不会有人进来,可以说话了。你……”

  话音未落,只听得噗通一声,黎公子已经直挺挺地跪在了红蕖面前,开口时的声音竟是一个清脆婉转的女音,带着一丝哭腔道:“不孝女婴鹂见过娘亲,孩儿来迟,害娘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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