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蹭饭嘛，说起来真是有点难为情。
但向荣管不了那么多，他实在是饿坏了。尽管兜里揣着尚未捂热乎的生活费，可老妈说了，一个月二百的标准已不算低，刨去这些，还要单给他租房子住，光养他一个初中生，里外里都快要花费上千了。
言下之意，无非埋怨他花钱大手大脚，全不懂体谅她一个单亲妈妈的难处。
彼时关明柔一脸严肃的对他这么说，向荣没吭气也没反驳，只是脑子有些放空，视线落在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尼桑车上头。
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老妈的男朋友谭先生，另一个则是谭先生的宝贝儿子。
这就是老妈的“难处”了。
她已经有了新的爱人，目前恋情正谈得入港，不久之后，应该就会重新组建家庭。
谭先生不喜欢向荣，头回见面，向荣就感知得一清二楚。当然这无可厚非，人家有自己的孩子要疼爱，无谓浪费金钱、感情在他身上。何况，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老妈那样——向荣有次见她买了一套挺贵的拼图，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东西绝不会是给自己的。果不其然，后来拿钱的时候，他瞥见了那拼图就躺在谭先生的车里。
谭先生家境小康，又或者已无限接近于中产。不同生活境遇的人在一起谈恋爱，低一些的那个总归要拿出点诚意来。
向荣这样想，下意识偏过头去，嘴角的弧度说不上是自嘲还是涩然。
靳真一直在看着这个小男孩。
短短的几分钟，他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还是因为年纪小吧，心里头怎么想，眉梢眼角便要带出幌子来。
也算正常，毕竟青春不止有不羁飞扬，还会有愤世嫉俗和无措迷茫。
“行啊，不就是弄点吃的给你。”靳真开口，并对小男生大方一笑，“你先回去等我，丁姨睡得早我不想吵到她，一会儿拿上东西我去你那做。”
向荣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愣了一下才回过味，点点头说了声好。
菜都是现成的，配上昨晚熬的鸡汤，下点手擀面就是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靳真连锅都一起端了来，站在原先自家的厨房里，随意一瞥，墙上地下俱都干净，灶台里外纤尘不染。
非常不符合一个只吃方便面，根本都用不着下厨房的人的风格！
而且刚进来的时候，她留意到餐桌上的方便面盒和餐桌下的垃圾袋，都已经不翼而飞了。
靳真对这点事心领神会，也懒得去说破。拧开火，把锅放在灶眼上，她开始在案板上切菜。
“要帮忙么？”向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斜靠在门边问。
“不用，”靳真不看好他能做什么，干脆地转移话题，“你作业写完了么？”
她这么问，是因为打心眼里觉得向荣该是个对学习不怎么上心的后进生。
“早做完了。”向荣言简意赅地答。
这时鸡汤的味儿出来了，向荣吸了下鼻子又说：“会做的就做，不会做的就抄，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人缘还不错，总是能借到好学生的作业抄。”
还挺能自夸的！靳真笑笑：“你才转到这学校多久？靠什么？能打还是脸好？”
后一项纯粹是随口加的，认真说起来，向荣可够不上帅哥的格。那张脸太瘦，轮廓也偏硬，眼睛不小，却是藏得极深的内双。鼻子虽然够高，可惜嘴唇又有点薄，不笑的时候，泛着一种冷冷冽冽的锐度。
只那一对剑眉生得最妙，秀逸英挺，还蕴藉着正气，愣是把他整个人的姿色都提升了一个高度。
总的来说，向荣的相貌实在称不上英俊，但却有种吸引力。特别是做表情的时候，生动自然，灵气逼人。
而有灵气的少年颇能顺杆爬，借着靳真的问题，老实不客气的开始自夸：“因为人好。我一直挺受待见的，你不也……觉得我还行？”
锅盖边缘冒出热气，鸡汤煮开了，靳真没搭理他问的这一句。向荣也无可无不可，走过来准备帮她下面。
估计是饿得够呛，面条才煮五分钟他就要捞出来，靳真正在一旁切葱花，一转身在他胳膊上拨拉了一把：“你们家面都吃生的？”
“不能够，”向荣一哂，又咽了咽口水，“我喜欢七成熟的，比较劲道。”
“现在也就五成熟。”靳真挥挥手，示意他上一边站着去，跟着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这个呢，喜欢全熟的，还是溏心的？”
居然还能再加个鸡蛋？向荣被这待遇给惊了一下，缓了缓才答：“溏心的吧。”
“一个够么？”靳真又问，“不够我再去给你拿。”
那多不好意思啊，已经白吃人家的了，怎么好再腆着脸要俩？向荣摇头：“够，你这面差不多有半斤了。”
半斤也不算多，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十二三岁的男孩饭量有多大，靳真心里有数。别说向荣了，林诚连十岁都不到，一顿饭还动不动要来上三个大馒头。
所以光吃方便面，肯定满足不了这个年龄段的营养需求。
“这会儿差不多了，你自己拿碗盛出来。”靳真说着，关上了火。
向荣却等不及，直接垫着两块抹布把锅端了起来：“就这么着吧，等我吃完给你刷锅。”
靳真没意见，由着他把锅端去了外头，出于习惯，她把案板和刀清洗干净，一一放回了原位。
都拾掇完，她走出去，见向荣半张脸都快埋进锅里了。靳真本想提醒他小心汤里有骨头渣，好巧不巧的，就见他用两排牙叼着一根小骨头，抬起了头。
那额角上有亮晶晶的汗，眼睛被热气蒸得湿漉漉，看模样，活像只机灵乖觉的小黑猫。
“就剩这一个存货了，”小黑猫腾出手，指了指放在他对面的一瓶可乐，“请你喝。”
靳真说声谢谢，拉开椅子坐下，眼风往锅里一扫，面条已然空了一多半。可这才多大会儿功夫？才刚也没听见他吸溜面条的声音，足见这孩子的吃相还算文明。
“没人跟你抢。”她笑了下，不觉放缓声气，提醒他慢点吃。
向荣闻言倏地抬起眼，眨了两眨，脸上闪过一丝不久前才刚出现过的小尴尬。
“我有点饿。”他轻声说，原本吃之前提醒过自己该斯文些，可一闻到香味、一拿起筷子，立刻就把这些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说着，解嘲般的笑了下：“这是我今天吃的第一顿饭。”
居然饿了一整天么？靳真有点无语，都混得这么惨了，干嘛还要装大方拒绝自己给的报酬？
“你是不是缺钱？”她叹了口气问。
向荣正含着一嘴面，见她问话，只好依依不舍地先咬断：“我妈说好的，每月一号给我钱，本来今天中午要送来，结果她有事没来。刚才我去找她已经拿到生活费了，不缺钱。”
靳真皱眉：“你妈……她挺忙的？”
关明柔自从租了她的房子，双方约定每月最后一天给她账户打钱。再那之后，靳真基本再没见过这个人。而据丁老太反馈，关明柔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换句话说，她这阵子都没来看过向荣。
一个女人，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如此漫不经心？靳真略一琢磨，觉得原因不外乎生计二字。
向荣倒没想那么多，只随声附和着一点头：“嗯，我妈是护士，经常值班特别忙。”
他说这句时眼睑低垂，也不知道是否有逃避的成分。不过这孩子模样挺机灵，不像是随随便便能糊弄过去的傻白甜。靳真暗暗心想，只怕不比自己当年，那样的天真无所察觉，完全猜不出老妈一走就再不会回头。
都是经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难得今天记起来心里却多出三分恻然，靳真看着向荣，转过话锋：“够吃么？不够就说话，不用跟我客气。”
“够，晚饭七成饱就行。”向荣终于放下了锅，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脸，“我去把它洗了，你等我一会儿。”
他动作相当麻利，等锅再拎出来的时候，从里到外连水都擦干净了。所以依他干活的熟练程度看，想必也是常做家务。
“谢了，”向荣把锅递给靳真，“回头等我攒够钱，再让你请我吃顿饭。”
“呦，那我可得想想怎么收费了。”靳真笑笑，“得了，以后想吃直接说，或者来我们家也行，别弄得那么牙碜。”
“牙碜吗？”向荣靠着餐桌，笑容带了点小戏谑，“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不知道，别人家的饭特别好吃，别人家的锅也特别好刷。”
果然是吃饱了，有力气开玩笑了。靳真端详着他，忽然想起丁老太对这小子的评价——懂事、爱笑、有礼貌。
嗯，老太太这话嘛……说的倒也大差不差。
不过终究是个孩子，玩笑听一听也就作罢，至少半个多月过去，向荣再没提什么请吃饭的话。而靳真自己的日子过得是无风亦起浪，只为另一个孩子林诚，近来又给她找了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事情还得从正房姓耿的那一家子说起。
耿长丰不愧老而弥坚巨滑，西厢房虽租出去了，可他还不肯轻易放弃，偏靳真又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他于是决定曲线救国——专注对林诚拉统一战线，派他的小子耿丹来做策反工作。
每天上学一起走，放学一块回，耿丹负责提供时新玩意、各色小零嘴，偶尔还要帮林诚讲题。经常一到家，他就直接把林诚拉到正房去，晚饭时常留在耿家吃，顿顿都是有鱼有肉的大餐。
一来二去，搞得林诚常用半羡慕、半怀念的口吻，大赞舅妈做得干烧黄鱼如何美味，红烧肉又是如何软糯香甜。
除去这些，更有新书包、新玩具盒，以及耿丹才穿了没几次就小了的运动鞋……林林总总不一而足，颇有几分痛下血本的意思。
林诚固然最开心，开心之余还会不长心的当着老姐的面，把表舅一家狠狠夸上一夸。眼见小破孩这么容易被收买，靳真气都不打一处来，在心里也不知骂了林诚多少遍白眼狼！
她自己和自己生闷气，结果就是加大了周末打零工的强度。每每拿了钱，第一时间总要先满足小弟的欲望，简直是争分夺秒的在和耿长丰抢人。
双方僵持了一阵子，耿家人难免也有怨言。赶上周末的晚上，一家子关起门来吃完饭，耿长丰说让老婆找几件耿丹的旧衣服，等回头送去给林诚换季穿。
耿丹忍了好些时候，这会儿终于按捺不住的要发作：“有完没完啊？你是真想收养他还是怎么着，用得着让我成天巴结他？”
耿长丰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看儿子，笑出了一脸的老谋深算。他只恨此刻没长出山羊胡，不然还可学学古人，作胸有成竹的含笑拈须状。
“小子，沉住气。等他自个儿投怀送抱，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养”他，到时候他家的房不也就名正言顺地变咱们家的了嘛。”
“就一破平房？里外加上隔断勉强能算两间。”耿丹直翻白眼，“至于的么，你非要它干嘛？”
“破平房？”耿长丰哼笑两声，“你是不知道，房改政策要出了，咱院处的地界儿可是黄金地段！搞不好房价以后会是天文数字，是你那小脑袋瓜子想破了，也想象不出来的价儿！总之你听老子的话，我这也都是为你在忙活！踏实巴结两天，等回头成了，你小子得哭着谢谢我。”
他摇头晃脑地说，末了，对着半信半疑的儿子再次强调：“老子是铁了心要把林诚拿下，一定要让他乖乖地把房让给咱家。”
啧啧，这算盘，打得真是精刮！
耿长丰发着豪言壮语，殊不知，自家的窗根底下，此刻正潜伏着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风簌簌吹过，那影子微微地晃了晃，旋即悄没声息地离开了耿家的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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