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姑姑叫方笙笙上前和她爸爸告别时，笙笙紧紧抓住门把，不敢朝推床上那个盖着白床单的身形走去。
她浑身瑟瑟发抖，脸色青白，一言不发。
“别为难她了，她没见过这个。”贺晓虹在一边擦着眼泪轻轻地道。
方达丽早就哭的嗓子嘶哑，她见此，只能对丈夫陆志勇道：“你把哥推出去吧。”
城市不像农村，人死了不可能久放，直接推去火化，再办一个简单的丧礼。
“不行。”笙笙双手伸展，肥胖的身体拦在门口，拼命的摇头道。
“别胡闹，让你爸爸安心地走。”贺晓虹过来拉女儿。
“你走开！”笙笙恶狠狠的瞪着她妈妈。
贺晓虹呆愣了一下，娇憨的笙笙什么时候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眼睛里似乎充满仇恨。她以为女儿是被方达明去世的事刺激到，对陆军道，“把你妹妹拉开。”
陆军犹疑了一下，看了一下她妈，见方达丽点了点头，他才上前拉方笙笙，“笙笙，我们一起送舅舅……”
方笙笙把瘦削的陆军一把推开，他踉跄的倒退了两步，没想到笙笙力气这么大。
“不许推走，让医生过来给我爸爸治病，一定能医好的！”她的声音坚定有力。
方达丽哭着走上前去，“笙笙，姑姑知道你舍不得你爸爸，但是他真的已经走了。乖，我们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笙笙刚从病床上舒醒，她醒来的时候，拨掉了针头，哭着要找爸爸，但是真的到了这里，她看见那个全身上下盖着白床单的人，却不敢上前。
“不，不能推走，你们不能把他烧掉，你们会把他烧死的！”笙笙嘶喊道。
“笙笙，你爸爸已经死了。”贺晓虹过来，把她的手从门把上拽下来，想把她从门口拖开。
见笙笙反抗，陆志勇和陆军一起上前，两个人大男人合力，把她紧紧拉住。
方笙笙一直哭喊着不能把我爸爸带走，但是她却被紧紧的困在一边，不能动弹。
当护工帮忙把推床拉出去的时候，方笙笙突然大力挣脱出来，扑到推车上，抱着那个胖胖的身形大喊：“爸爸，爸爸，醒醒，快点醒过来，他们要把你带走了。”
上来好几个人，要把她再拉开，她这时突然把白床单掀开，看到那张已经被处理干净的青白的脸庞，她的心像被拳头捏紧，挤碎，从嚎啕大哭变成咽呜，她喃喃道：“爸爸，你今天的脸色真难看啊！”
因为她的手紧紧的抓着推车的铁栏上，众人怕把她拉伤，不敢再使力，医院的护工早就见惯了这一幕生离死别，他淡定的对家属道：“拉不开，我们就一起使力推。”
就这样，笙笙一只手搂着她爸爸，一只手抓着推床，被几个人一起使力推到了医院外面，后来坐上了一辆卡车，车里有她和爸爸。
她隐约听到有人说，这姑娘胆子真大。
因为她跟她爸爸同车吗？
呵呵，这是她爸爸，宠她爱她十九年的爸爸，为什么怕？
就是因为他不能再呼吸？不能动弹？
————
即使她再阻止，爸爸最后也只剩下小小的一捧灰烬，躺在盒子里。
她恨这些人，恨他们把爸爸烧掉了。
“葬礼选在下周，我们先把哥的骨灰带回去。”方达丽由丈夫搀扶着，和贺晓虹商量道。墓地还没有选好，还要通知亲朋好友，还要一周后才能办葬礼。
“……这里可以寄放，到时候可以直接从这里出发送到墓地。”刚刚火化的时候，贺虹晓也哭哑了嗓子，她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方达丽有些不高兴地道：“那是我哥的家，他在外面去世……如果现在不把他带回去，让他变成……让他认不着家门，那也太可怜了。”
方家老家有一个说法，人如果死在异乡或是外面，都要带回来，从家里发丧，不会让他们变成孤魂野鬼。
贺晓虹不想和小姑子再多扯，在这里火化的人，骨灰大部份都寄放在这里，现在都是套房，不像乡下做法事念经，没有这么多讲究。
从内心里，她不愿意承认，她是害怕，因为她心虚，她这些年对不起方达明，怕他死后会恨她，如果真的人死有灵，那他在家滞留不走怎么办？
“你好，能不能帮我们登记一下，我们想把骨灰寄放这里。”贺晓虹直接对旁边的工作人员道。
方达丽见嫂子这么无情，脸立刻拉了下来，知道大哥夫妻感情不好，但大哥一直以来对她都百依百顺，她也听了不少关于贺虹晓的闲言碎语，自己为了大哥家安宁，从来不敢提，对这个大嫂也一直礼让着，没想到她对大哥不说感情，一点感恩之心也没有。死了也不让他进自己家门。
她刚想开口阻止，只见方笙笙已经抱着她爸爸的骨灰盒提脚走出去了。
方笙笙刚才被陆志勇和陆军两父子拉着没能进去火化室，方达丽怕笙笙哭喊声让哥哥走得不安心，收敛骨灰的事还是她做的，当她把骨灰盒抱出来的时候，笙笙一把抢了过去，一直抱在怀里，蹲在一边哭着。
现在见笙笙把方达明的骨灰盒直接抱走，她也急忙跟了上去。
贺晓虹这边也吃了一惊，她皱着眉头想上前拦住女儿，方笙笙一个冷冷的眼神飘了地来，“我带爸爸回家，如果你害怕他，你离开！”
贺晓红被女儿的眼神逼退了，她看着小姑子一家人跟着笙笙离开，愣在了原地。
她好像成了坏人一样，她也同样伤心笙笙爸爸的突然离世，只是人走烟灭，她只是为活着的人考虑。
————
葬礼前的日子，方达丽一直留在方家，陪在笙笙旁边，这个侄女一天到晚抱着骨灰盒，一会儿哭，一会儿叫着爸爸喃喃自语，不说话的时候，又是一直发呆。如果没有一口一口喂她，根本不吃东西，她看着担心不已。
这些天家里人来人往，外地的亲朋好友也赶了过来，大家帮忙联系着葬礼的一干事宜。
笙笙的姥姥和阿姨一家也来了，贺晓虹是两姐妹，还有一个大姐，招了一个女婿，在县里安家。
方笙笙的姥姥来的时候，搂着女儿哭得肝肠寸断，哭喊女儿苦命，这么年轻就守寡，也哭早逝的女婿。对于这个二女婿，方笙笙姥姥是打心眼里喜欢的，方达明勤快能干，对她又十分孝顺，逢年过节的红包丰厚，平时经常开车带上一打的礼物去看她，女儿都没他来的这么勤快。
这么突然离世，她肯定伤心不得不了。她的年纪大了，哭了两天，身体就吃不消，由笙笙的阿姨在一边照顾着。
因为客人多，笙笙房间也住进了两个客人，就是阿姨家的两个表姐，她们两个和贺晓虹相似，都是高挑苗条的身材，走出去更像母女。
不过她们住一个晚上就到外面酒店开了房间，因为两个人见笙笙把骨灰放在自己房间，连睡觉都抱着，她们看了渗得慌，私下都议论，这个表妹有些伤心的失常了。
————
抱得再紧，也有放开的时候，当众人把骨灰盒从笙笙怀里抢走的时候，她想哭，发现眼睛发涩疼痛，喉咙像堵着一颗磨石，发不出声音，流不出眼泪了。
眼睁睁看着爸爸一个人留在了那个荒凉的墓地里，身边只有冷风和枯叶为伴。
贺晓虹发现女儿真的不对劲了，她现在不去学校，整天在家里呆着，不吃饭不睡觉，对视时，还用仇人一样的眼睛望着她。
她实在被这样的气氛折磨够了，忍不住道：“方笙笙，爸爸虽然走了但是你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你现在这样，是在折腾谁？”
“你背叛了爸爸，你对不起他，你还把他烧了，让他一个人孤伶伶地留在那里。”笙笙愤恨的诉说道。
贺晓虹一滞，她不知道笙笙是否意有所指，她心虚道，“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背叛你爸爸，他死了总要安葬，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都看见了，你还不承认，我在花园小区看见你和那个男人抱在一起。”方笙笙幽幽道。
贺晓虹眼睛骤然圆睁，她转头望向厨房，笙笙的姥姥在葬礼后留了下来，她担心她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慌道：“你看错了。”
“我也希望我看错了。”笙笙的眼眼注视着她妈妈，“从我懂事以后，你们一直分房睡，我以为所有爸爸妈妈都这样，我错了，原来你一直都不喜欢爸爸，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你一点愧疚也没有。现在他死了，你高兴了？是不是你早就希望爸爸出事，这样你就可以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
“你爸爸不是我害的，他是给你送衣服的路上发生车祸，如果不是你，他也不会出事。”贺晓虹喊道，说完，看到笙笙惊恐无措的表情，她马上后悔了，刚才被女儿一刺激，她顿时失去理智，才会说出这话。
“笙笙，你妈妈胡说的，你不要多想。”笙笙的姥姥在厨房里已经听到两母女争吵，发现女儿口不择言时她马上出来，安抚着外孙女。
“她说得对，爸爸是我害死的，是我害了他，他说明天天冷了，要给我送衣服，我说好。那天那么早，天气又不好……”笙笙失神的喃喃道。
她一直不敢去承认的事，被妈妈一语捅破了，她一直把责任推给别人，原来罪魁祸首是自己，她就是个祸害，如果她懂事一些，不让爸爸那么早出来给她送衣服，如果她对爸爸说，她不冷不要送，那爸爸就不会有事了，她现在还有爸爸。
都是她的错，世上最疼她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当她痛苦的想嘶喊出来时，发现胸膛的气流涌动，但是声音像是被堵在喉咙处。
张大着嘴巴一声声的呐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惊恐的捂着自己的脖子，泪流满面。
“笙笙，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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