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莴苣 毛豆 栀子花
七月里的一个星期六早晨，A城某超市里较之平时多了不少采购的顾客。七岁的何清欢和几个被大人暂放于图书区的小孩儿一样，无聊懒散的翻着故事书，时不时翘首向蔬果区张望。
“妈妈怎么还没买完菜？”清欢等的有些不耐烦，满心惦念着回家看动画片儿。放下书，再次垫脚，定睛一看，原来在打电话啊，真慢！
桃子、杨梅、荔枝、香瓜……各色时令水果被整整齐齐呈梯形状倾斜排列在偌大的冷鲜柜上，任人选购。迟暖晴一袭藕荷色轻薄蚕丝连身裙，站在冷柜前略微有些凉意。不知自己正被女儿焦急张望的她，一手挑拣水蜜桃，一手拿着手机，低声笑问：“中午想吃什么？我和清欢在超市买菜呢！你闺女说想吃清蒸鱼了。”
另一端，何凡庸也笑：“添个菜吧，我学生要来咱们家借书，顺便蹭饭。”话音未落，几声女孩儿娇笑隐约传至电话这端。
“好的呀！是路佳音吧？”迟暖晴仍是低声笑问。
“嘿，你怎么知道？可不是她吗？”
“好呀，没问题，你问下她有什么忌口没？”
那边，电话交给了刚才娇笑的路佳音，小姑娘嘴巴甜：“师母好！您真是好记性，只见一面，您居然还记得我……是，是，没忌口，给您添麻烦了！”
“……美女都给人印象深刻嘛！别客气，让你何老师开车慢点儿，咱们待会儿见。”
“再见师母。”
寒暄数句后挂断电话。迟暖晴收了笑，略蹙眉，把购物车里水润饱满的粉色水蜜桃拿出来，捡了只黄青斑驳大菠萝，又走至蔬菜区挑了两根绿叶粗茎的嫩莴苣，转身推着满满一车的食材去唤女儿回家。
三伏天正午，外面下火似的酷热，路佳音坐在何凡庸开着空调冷风的车里，心里暗自忐忑。
虽是周末午间交通高峰期，可出了校门没几分钟，刚过了繁华商业区，向东，转个弯儿，车子就驶入了“帝豪名邸”大门。路佳音心下纳罕，没想到何凡庸的家居然是在这黄金地段小区。
待迟暖晴打开家门道声“请进”时，佳音更是大吃一惊——过了玄关向里走几步，左手边有个复古花式实木楼梯，原来这是栋复式房子，面积几何不好估量，可单是看这客厅全红木装修之阔朗豪华，就与何凡庸平日里朴素风格迥然不同。
因为一直处处留意何凡庸，所以路佳音确定自己清楚记得，他曾在不经意闲谈中提及过学生时代贫寒经历。如今虽任A大副教授，然而收入其实不过一般，且他为人敦厚，略有些迂腐书生气，并无其他额外副业。由此揣测，传闻何教授夫人是个有手腕儿的官二代并非空穴来风了。
佳音刚坐下，迟暖晴就身着浅紫色滚波浪边儿围裙笑着退了场:“小路你先休息下吧，我还有一个菜就做好了，一会儿咱们再聊啊！”转头又吩咐女儿倒茶待客。
何凡庸进门后就即刻钻进了书房，不消片刻出至客厅，已经把路佳音要借的书放在了茶几上，嘱咐她细看，做好笔记，下周可以约几个同学一起讨论。
“好的。”佳音局促坐在雕花儿精致的黄花梨木沙发上，略显尴尬的答应着。
“开饭了！路阿姨请坐这边！”清欢童音软糯，一句“阿姨”让路佳音不由得多瞧了两眼这小姑娘——大约七八岁大小吧，过肩长发、齐刘海，杏眼，樱口，鼻子挺翘可爱，腰背挺拔，普通的牛仔背带裤、白T恤，简单清爽。
“什么陆阿姨，叫姐姐。她唤你爹师父，叫你妈师母，你能喊阿姨吗？这么大了还不会论辈分，小笨笨！”何凡庸大手揉乱女儿刘海，与其嬉笑着，率先坐到餐桌前。
路佳音忽然觉得自己今天鼓足勇气贸然请求上门就是个错……
迟暖晴边笑说“久等了”，边端着盘清蒸鲈鱼出来，摘下那围裙，入座，笑让道：“千万别客气啊佳音，只当自己家里一样。多吃点儿！你们都学校食堂吃惯了的，尝尝这家常菜吧！”
佳音拿起筷子笑说:“谢谢师母，我不客气了！”
低头一看，桌上共六道菜——剁椒鱼头、辣子鸡、清蒸鲈鱼、辣油淋娃娃菜、皮蛋豆腐、清炒油菜。
暖晴笑说：“不好意思啊，你知道，你们何老师也就周末能在家和我们娘俩儿团圆团圆，所以大部分食材都是昨天就准备好的，他又爱吃辣。家常菜，做的急，你将就吧！”
佳音忙道：“是我冒昧了。师母好手艺，很好吃！”
一直默默吃菜的何凡庸抬头道：“下午我送佳音回学校后去我妈家一趟。”
“嗯，好。带上我昨天刚买的乌鸡和虫草。清欢，你要去奶奶家找表哥玩儿吗？看你这次测验成绩还不错，可以放你半天假！”
“真的？耶！”清欢举手欢呼起来。
“测验的试卷晚上给我看看，咱们瞧瞧失分点。”何凡庸又扭过头继续说：“我们爷俩儿在那边吃过晚饭回来。你自己怎么吃？”
“想吃莴苣了，刚才超市买了两根儿，看着又大又脆，晚上炒一个，我一人也就够了。本来要给清欢炒个菠萝咕噜肉的，明天中午吧！”
“莴苣啊？”何凡庸皱眉。
佳音察言观色低头吃饭，此刻已经没有插话的心情了。
饭后佳音坚持要帮忙刷碗，暖晴推让两遍也就随她了。
略坐了三五分钟，喝了半杯茶，佳音便起身告辞，何凡庸忽然说稍等一下，却走进了厨房。片刻出来，腼腆笑道：“莴苣皮儿硬，削皮刀刮不动。你师母不会用刀削，上次没拿稳，把手指头给划破了。”又转头交代暖晴：“那个菠萝也放着，明天我削好皮你再弄。”
暖晴笑他啰嗦，叮嘱清欢别贪玩儿，又再三嘱咐他们开车小心。最后邀佳音有空带同学们一起来家里坐。
关上门，暖晴的嘴角渐渐垮下来，怔忪数秒，缓缓踱步至沙发躺下，拿起手机拨号。
“喂，是我。干什么呢……下午能去你那蹭饭吗……那好，我也好久没见她了……嗯，好，晚些见。”
挂断了暖晴的电话一小时，又接起妈妈的电话。此时方维初已经把三人份简单晚餐做的七七八八了，正在洗毛豆角，为最后一道小食凉菜做准备。这忽的听到电话那头说，表妹翩舟闹脾气离家出走投奔自己来了，维初手下一顿，问清出发时间，心下算来就快到了，于是忙从竹筐里又抓了两把毛豆角放进盆里。
先往盆里撒了一勺子盐巴，轻揉搓洗毛豆角表层绒毛，反复三遍冲水沥净，放一边，开火坐上半小锅水。等水开的空儿，她手脚麻利的把毛豆角两头硬硬的豆荚尖儿剪了，再淘洗一遍，倒进开水锅里，扔进去一小片香叶，两薄片生姜，三五粒花椒，一朵八角，半勺盐巴，盖上锅盖儿大火煮几分钟。趁这间隙，本可以处理其他食材的，但想着要照顾翩舟的口味，维初又拿出五六个通红扁长的干辣椒，用剪刀剪成细丝放于碗里，剥三四瓣独头蒜切碎，再放进去几颗青麻椒，备用。那边毛豆已经开锅又闷了两分钟，捞出控净了水，盛进一个宽口大玻璃碗中。起锅熬一点子油，往油里丢进刚才备好的干辣椒丝、蒜末、麻椒，木铲子轻推一下，油就开了，倒进浇了醋和生抽的毛豆角上——“呲啦”一声。拌一下，撒上半勺子白芝麻。嗯，等翩舟来到也就入味了。
刚想出厨房，略一迟疑，又洗了两个大紫薯蒸上笼屉，索性再煮上两只连须带皮的鲜玉米。这才关上门，快步下楼，到小区门口小超市买半打啤酒，给翩舟买了半打七喜。
都备齐了。就等门铃响了。
门铃响了两声，前后脚进来两人。
“快快快维初，接一下，我手都快断了，哎呦喂！”
“姐！”
维初忙一手接过一诺怀里一大捧鲜花，一手接过翩舟手里行李箱的拉杆，介绍道：“叶翩舟，我表妹。金一诺，我老同学。”
“一诺姐！”翩舟微笑问好，心下却觉得奇怪——这个穿着长袖衬衣、戴着挡住了半张脸大墨镜的美女好面熟啊！难道以前在小姨家见过？
金一诺眼珠一转，先在翩舟一整套LV行李箱上一溜，又盯着那雪白水嫩的精致小脸儿细瞧，笑答：“你好！百闻不如一见啊！认识你姐那么多年，光听她整日里念叨有个小表妹，居然到了今天才见着你真人。也是巧！我说怎么进了小区就觉得背后总有一人跟着我呢！还以为是狗仔！得！原来一道儿的！刚才我敲门你也伸手敲门，可吓我一跳！”
维初把翩舟的行李箱放到客卧，出来关了客厅窗户，这才开了空调。
“来，都先喝碗绿豆水解解暑吧！早晨熬的，没放糖，刚冷凉了，正好喝。”
“方维初，你要不要那么环保养生啊？外面都35度了，我们不来你就不开空调呀？”一诺边说边干了一小碗绿豆水。
维初从书房拿出个长颈圆肚阔口水晶玻璃花瓶，接了半瓶子水，丢进去一粒阿司匹林，想把一诺带来的栀子花插进去，可还未用了三分之一的量，就满了。转头去厨房再找花瓶，问：“你怎么买那么多栀子？”
“上次逛街你说喜欢来着，还说小时候把花苞串起来带身上。今儿早上我去城北头儿机场送人，正好遇见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栀子，这新鲜的，还带着露珠儿呢！喏，花苞多吧！”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翩舟忙去开。
“暖晴姐！”
“呦！翩舟也在呀？”迟暖晴惊讶道，“好久不见了，真是越长越漂亮。”
“诶？你们认识啊？”一诺好奇。
“那是啊！维初和明澈以前带翩舟来我家玩儿，那时候她还上着学没毕业吧！”暖晴到洗手间洗手，扭着脖子回答。看到一诺冲她使眼色，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顺了嘴。
维初仿佛没听见似的，走至厨房把刚下笼屉的紫薯一切二，捞出玉米，剥了皮，也一掰为二，一起放在一个竹编的小筐里捧出来。再端上装着毛豆的玻璃碗，嫩绿豆荚上浮着诱人红油光。招呼道：“你们先垫垫啊，这就上菜了。”又抱怨，“暖晴姐，你怎么没把清欢带来？我都准备好她爱吃的了。她不想我啊？”
暖晴笑着跟进厨房欲搭把手：“星期六嘛，跟她爸去她奶奶家了。昨天还说要跟你去四合院儿玩儿呢！下星期如果你有空的话我送她来。有你帮忙照看，我也能偷个懒儿歇歇。对了，我带了瓶好酒，咱们一会儿尝尝。”
“上次听你提起清欢想学小提琴，我有个朋友叫徐瑟，教的不错。如果还没找到合适老师，我可以和她联系下。”一诺也跟进厨房。
“哎呀，徐瑟老师，她收学生很少的，能拜她门下学基础入门更是难得！一诺你这可是帮了大忙了！”暖晴着实高兴起来。
“咄！我干女儿的事儿我能不操心吗？”
“让开让开，你们俩都去客厅坐好，别挤在这里添乱！”
一诺挽着暖晴胳膊，被清欢从厨房哄至客厅，看见空调口下端挂着一串碗口大小的花串儿。原来一诺买的是重瓣栀子，每朵都已打开一两层的花瓣儿了，却仍未见花蕊。那花串儿随着凉风悠荡，香气馥郁弥散，沁人心脾的芬芳。
再瞧翩舟，端坐在窗前，手拿着针线正穿着第二串儿。不同于空调下那串儿盛放的栀子，这一串儿都选的是花苞，白色花瓣儿尚紧抱成长梭形，梗和苞叶湛青碧绿，一朵朵玉琢似的，煞是好看。穿至杯口大小时，翩舟手指灵巧轻翻，挽个活结儿，笑递予她们俩。
“呀，真香！”暖晴、一诺同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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