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D 电影 生物钟
多年的生物钟真是很难被打破，即便是喝了不少酒，第二天叶翩舟还是像在家时一样，按点儿起了个大早。下楼慢跑了四十分钟，做些基础锻炼二十分钟，回来时才六点半。
因怕吵醒维初，她蹑手蹑脚开了门，结果被暖融融的米粥香味儿勾至了厨房。一瞧，原来维初已经洗漱过，正在把拌好的莴苣细丝儿装盘，炉灶上小火熬着那香气扑鼻的粥，旁边还有两碗刚蒸好尚浸在热水中保温的鸡蛋羹。
维初见她回来了，笑说：“洗手吃饭吧！昨天听暖晴姐说莴苣就馋起来。用姜、醋调一点儿当咸菜，就杂粮粥试试！”
“你怎么起那么早？是不是我关门吵醒你了？”
“没有。我每天六点准时起惯了。”
“六点？我记得你小时候在家都是赖床到十点多被大姨硬拉起来啊！”
“……上班怕迟到嘛！”维初笑说。
其实早在工作之前，她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维初用勺子搅着粥，出神着想……
小学中学，每天都是被妈妈叫醒，不情不愿的磨蹭着洗漱、吃饭、上学，周末更是赖床到中午。于是离开家上大学时有种解放了的狂喜，终于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不被吵醒啦！然而好日子没多久，明澈闲了，开始每天清早来唤她起床晨跑……
“要不要那么准时呀？才六点！你不累吗？”彼时的方维初，白嫩嫩的脸蛋儿尚未褪去婴儿肥，乱糟糟的头发，揉着惺忪双眼，把身体缩成一团，蹲宿舍楼门口的玉兰花形路灯下抱怨。
反观尚明澈，黑色修身运动装，神清气爽，笑着拉她：“快起来吧！不早了。坚持一阵子，你就会发现养成早起习惯的好处了。来，先慢走，调整呼吸……”
“唔！莴苣丝儿真好吃！姐，你今天上班吗？”翩舟的声音把维初拉回来。
“嗯，上午有工作。你在家等我，下午咱们去看电影。”
广播电台的工作其实很枯燥。方维初主播的三档栏目都比较边缘，一个在周一上午，是一档音乐节目；另一个是周三上午，是一档养生节目；还有一个就是今天要直播的读书节目，定于每周日上午。其余的时间都是搜集、整理、编辑素材，很多内容在家也能完成。此外，她还身兼另一档谈话类栏目的编辑，因为那是档日播热门栏目，工作量比较大，所以由其他两名编辑与她分工合作。她主要负责配乐、广告，偶尔写稿，也还算轻松。
维初对这份工作的态度不可谓不认真，但热情欠奉。与同事的关系也是保持着距离的亲近。
走进办公室，维初通常是先泡一杯咖啡，或者沏一杯茶，然后开始做准备工作。
今天，有人代劳——两个月前新调来的导播苏伟轩，递过来一杯咖啡：“摩卡。”
“谢谢。”维初大方接过，微笑颔首道谢。但心中着实一愣——这是第三次了吧？上周日是拿铁，周三是一杯正山小种。这次又换摩卡了！
维初不是小姑娘了，男女之间，虽不算敏感，但也不迟钝，这个新来的同事对她有好感，她感受得到。
“……感谢大家收听，咱们下周再见！”
十一点整结束工作。维初冲旁边的另一个主播肖莹莹做了个OK的手势——紧接维初读书栏目的尾声，被安排在交通高峰时段播出的是一档关于汽车的栏目，正是由肖莹莹主播，此刻她已经进入直播室准备了。
出直播室，转弯走进自己的格子间，维初把笔记本、U盘、文件夹等往帆布包里装，想着可以收拾东西下班了，中午该给翩舟做些什么菜吃呢？
这时，苏伟轩再次走近，递过两张CD，笑说：“你听听看，能不能用到。”
维初接过一瞧，是两张没听过的器乐独奏专辑，虽不知内容如何，但确是她在栏目中常能用到的素材类型。于是颔首道谢说：“啊，谢谢你。”
“别客气。”这身形高大的男生略微羞涩地说，“你……有时间吗？一起午饭？”
“不好意思，老家表妹来了，我要回家做饭。”
“哦，好，下次有机会吧！”
“嗯，好，再见。”
被异性示好，自然是件让人愉快的事。但维初在这方面丁是丁、卯是卯，不含糊，不暧昧。所以这个苏伟轩哪里知道，自己仅仅是试探而已，尚未展开追求呢，就已经被维初在心里列入“保持距离”的名单里了。
回家的地铁上，维初拿出苏伟轩给她的CD细看——一张墨黑封面，一张深蓝封面，上面都只印有简单的银色波浪线条和白色细小文字。
回想起他第一天调来时，电台很多未婚女生多窃窃私语，赞他高大俊秀，戴着眼镜尤其显斯文。当时维初刚下节目，从直播间出来，与他打个照面，心里一突。倒不是因他好看，而是脸型和鼻子乍看都有些像夏修桐。待到领导一一为其介绍时，维初暗暗打量他，原来也就是三分像而已。夏修桐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凤眼，总好像含着笑，看似多情，却又闪着咄咄逼人的光。而这个新来的苏伟轩，眼镜后面是一双细长眼，温柔含蓄。神态迥然不同。
第一次见到夏修桐好像也是这个时节吧？盛夏，酷热。难得学校里有条浓荫蔽顶的小路，虽然去图书馆走这里是略微绕道的，但贪这路两侧梧桐遮阳的学生倒真是不少。那天的夏修桐明明是站在树荫下，并无阳光漏照在他身上，可维初的眼睛却似被光一闪，脚下和心跳都乱了节奏……
把高温热浪关在门外，维初逃也似的进家时，翩舟正喝着七喜上网追日剧。维初先倒了一杯凉开水喝了，简单冲个澡出来，才开始做饭。
干煸四季豆、牛肉末茄子、玉米羹，两菜一汤，二人对坐吃了，洗完碗，翩舟就嚷着去看电影。
“大中午的，不睡会儿午觉吗？”维初的作息习惯是每天雷打不动午睡半小时的。
“我订好票了！今天星期天，就这个时间段的人少。”翩舟已经开始换衣服了。
维初选了条紫色宽松棉麻连衣裙，仍是帆布鞋，随便把头发扎成一束，就跟着翩舟出门了。
到了影院一看，果然人不多。原来翩舟订的票是一部新上映的爱情电影，这一场只有十余个观众。
灯光熄灭，悠悠童声入耳，电影开始于一首儿歌，男女主角都还是孩童，却已经相互熟识，原来是青梅竹马的戏……十分钟左右，二人长成少年，开始互生情愫……二十分钟后，已经确定恋人关系，你侬我侬……糟，生物钟作祟，维初开始犯困。赶紧连喝几大口冰咖啡提提神儿……啊，男主要去当兵了，女主万般不舍，二人月下幽会，女主要送定情信物给男主，是什么呢……维初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了……
……耳边似有提琴声盈盈绕绕，女主在絮絮哭诉什么……渐渐地，什么也听不到了，维初只觉自身绵软，游游荡荡……忽然脚踏入积雪，手被母亲牵着，走在老家小区里……“现下不是三伏天吗？怎么下了雪？”维初的意识模糊挣扎……
“……小学成绩那么好，妈妈放心的很。怎么到了初中考出这样的成绩？也是妈妈大意，没像别的家长一样给你提前报预习英语的辅导班……”
“啊！”维初心下惊叹，“我知道了！我知道这是去哪里！这是去见谁！”
……敲开一户老式防盗门门，果然，是包阿姨！啊，她看上去才三十多岁吧！较之同龄少妇，有种难得的雍容恬静之美。对，彼时的她刚调回C城当地报社做责任编辑不久，又一次和妈妈做了同事。因为得知她之前带着成绩优异的儿子在美国住了两年，所以妈妈想请人家帮初一寒假前期中考试考砸了英语的维初补习下。
“包阿姨好！”小维初甜笑着递上一大兜红富士苹果。
“哎呀呀！你好你好！快进来坐！”包珍妮牵着小维初的手，笑着让座，“文静，你女儿太可爱了，洋娃娃似的。”
“她啊，淘气！哪有你儿子省心啊！”
“哼，那才是个不省心的呢！你知道他奶奶家在A城，前年年初，他爸去美国公干，那时二老身体都还棒着呢，说好要帮我们带他一阵子了，这边转学手续也开始着手办了，怎么我们非得又把他带走啊？就是因为他淘！一般大的孩子一起踢球，拌嘴还不是常事啊？谁知忽然打起架来了，他把人家头都打破了，那一脑袋血！气的他爸啊……”
正说着，一阵钥匙响，大门从外面打开。
“嘿，说曹操曹操到。快来明澈，叫赵姨，叫妹妹！”
“快，维初，叫哥哥！”
初三的尚明澈，已经一米七五左右，但少年的青涩稚气未褪尽，浓眉下双眸一怔，显然是没想到家里有客人。道过“阿姨好”后，眼神斜向旁边的女孩儿——十二三岁的样子，身量不高，中长发于耳朵高度分出上下，上面的中分为左右，各扎一束拇指粗细的辫子，下面的则整齐垂于肩上。因为没有刘海，所以露出整张白皙瓜子脸，半眯圆眼含笑，挺翘的小鼻子，笑嘴巴——是她！
“哥哥。”维初轻声笑着打招呼，心里其实有点儿害怕——这个高年级生的眼神儿……怎么说，好像不善啊？
“这个妹妹……我曾经见过！”尚明澈看似柔和一笑。但维初隐约觉得这表情有点儿……冷笑？
“见过？胡扯！你才回来多长时间？咱们搬来也不过两天！”包姨笑说。
“也说不准，都读的同一个小学嘛！”方妈也笑。
“哥哥，你的玉呢？”维初偏着头笑问。
尚明澈一愣。不止他，两家妈妈也没明白维初何意。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宝玉不就是这样说的吗？”维初仰着头、捏着嗓子学完贾宝玉的台词，又俏皮的歪头挑眉毛笑问。引得大家都呵呵乐起来。
“这孩子真机灵！口齿伶俐！”
“她啊！那么大了，没个女孩儿样子！”
尚明澈敛了眉眼，低头喝水。可维初看的真，他虽刻意掩饰，嘴角却隐隐微翘——这时分才是正经的笑意呢……
“……任时光勿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歌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维初被推醒。揉眼一看，银幕上滚动着字幕，片尾曲是邓丽君老歌，全场只剩翩舟和她两个人了。
“唉，姐啊你真行！睡了一个多小时！连结局怎么样都不知道吧？”
“呃，太困了，走吧！”一个多小时吗？怎么觉得只有十分钟而已。
“做的什么梦啊？推你半天才醒。”
“诶……好像，不是梦，那么真……算是……回忆……”
平日里维初一个人生活惯了，生物钟稳定。今天午睡推迟了，且影院里那黑甜一梦睡过了头，饶是晚上陪翩舟去健身房快走了一小时，到底还是失眠了。
九点半洗漱完毕上床，十一点多仍是睡不着。起床去隔壁，给熟睡的翩舟盖上毛巾被。然后去客厅倒杯温水喝两口。再至窗口，瞧着外面路灯静站一会儿，还是回到床上，继续辗转反侧。
脑子灌满了电影院里听到的那首缠绵悱恻的老歌，不自觉间轻声哼唱起来——“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想起电影院里那个梦，午夜时分，维初彻底陷入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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