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 噩耗 四合院
冬去春来，入夏时，传来了迟暖晴考上A城大学中文系的喜讯。明澈很是振奋，由衷的为姐姐感到骄傲。
送别那天，他是带着维初同去的。据说，是暖晴的邀请。
维初有心，到了车站，先是口甜的叫了声“暖晴姐”，然后送上礼物——那是一个小巧的牛皮纸袋，暖晴打开一瞧，原来一叠贴好邮票的信封。维初嘻嘻笑说：“虽然现在上网更方便，但姐姐闲时有空了，可以给明澈哥写信。”
暖晴笑得合不拢嘴，道完谢，从包里也拿出一个小盒子，双手递到维初手上，柔声说：“倒是被你抢先了！这是去年一朋友去印度带回来的两块好檀木，前两天托人潦草刻了，不嫌弃的话你收下玩儿吧。感谢你来找我，让我们姐弟团聚。”
维初也道谢，打开一看，原来是两块被雕刻成如意形状拇指大小的木头，其线条流畅雅致，手触光滑，下面方形章面一个刻有“维初”二字，另一个则刻有“明澈”二字，均是篆书。维初惊喜得赞不绝口。
明澈从维初手里拿过刻有自己名字的一块，用手指轻轻抚摸那刻字，笑着细瞧。不同于维初外行，他因尚春江常年做家具生意，所以耳濡目染，多少也懂些木头。这两块深紫红色檀木，色泽沉稳，木质厚重，纹理细密，隐约有独特木香，算是上等好檀木了。
暖晴笑对明澈说：“你是沾了维初的光，顺便给你刻的。可气你们两个人的名字，一个‘维’字，一个‘澈’字，笔画那么多，不知费多少精力！”说完一看明澈，呆站在一旁，手握自己名字的印章，眼睛却紧瞧着维初的，只含笑不说话。暖晴“嗤”的笑出来，不好多说，却问道：“怎么样？有信心也考来A大找我吗？”
“嗯，等着吧！”
“哇！你也要考A大？”维初被学霸姐弟震住了。
明澈斜睨她一眼，好像很轻微地叹了口气，说：“应该……可以吧！”
暖晴细瞧了他俩一个来回，越发笑起来，摇手和他们道别。
送走迟暖晴，维初跟在明澈身后回家，一路上不停抚弄自己的印章。又要明澈的看。
明澈边走边不经意地说，“方维初，你要好好学习。”
“诶？哦！”
开学后，初三的维初很是发奋。倒不全是因为听了明澈的话，而是预备中考的学习节奏本就极快，加之所在的班级学习氛围浓厚，不由得就勤勉起来。
而高二的明澈，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理科。
叶翩舟小同学也终于荣升为中学生了，虽然成绩仍旧是中游而已。因为爸爸的时间精力都放在照顾身体每况愈下的妈妈身上了，所以没有按学区升学，而是托关系把她调至维初所在的学校，拜托维初一家代为照顾。
从此，姐妹二人同吃同住同学习，比儿时感情更是近了一层。反倒是和明澈联系少了很多。除了寒假里补习天天见，在校有时一个月也不过见一两次。
匆匆一年，维初以全校总名次第五的好成绩考入三中。本以为暑假里可以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尽情的疯玩儿，结果却忽然传来噩耗……
事情从五月下旬开始，叶怀瀚通过上海医院心脏外科某医生介绍，联系到德国一家心脏中心医院，经过多次双方医生商榷，决定把赵安宁从国内转至慕尼黑医院，准备进行心脏手术。因为那边技术、设备全球闻名，成功率远高于国内，所以做这个决定并不难。然而“创伤大、恢复慢”的弊端，也着实让人替常年体弱的赵安宁揪心。
夫妻二人抵达医院后，每天一通电话，向女儿翩舟、姐姐赵文静报平安。慕尼黑天气好坏、风景如何、饮食怎样，等等等等，听上去赵安宁每日心情很是不错。得知翩舟在维初指导下，成绩小有进步，夫妻二人更是欢喜，说回国时给小姐妹俩儿带礼物。
然而六月中旬，突然失去了联系！这边一家人心焦等了两三天，听到电话响就急忙抢着接，却都不是。
13号夜里11点多，叶怀瀚终于打来电话，声音有气无力的通知她们，赵安宁术后第5天，在慕尼黑医院去世了……
赵文静只觉眼前突然一黑，双腿发软，跌坐进沙发里，顿了数秒方悲声痛哭出来。维初一时间完全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耳内鸣响。回想五月初最后一次见小姨，当时的她已经消瘦憔悴到失去了往昔的光彩——美人也怕病来磨呀，只留得温柔神情不曾改变，那五官仿佛脱了形状，自幼留的一头乌黑长发可惜已无心力打理，为图便捷，被剪成齐耳短发，看上去很是别扭。她拉着翩舟的手细细交代……翩舟！翩舟呢？维初全身一颤，如梦初醒！妹妹呢？
翩舟就坐在维初卧室窗边儿的椅子上，蜡黄儿的小脸儿，半低着头，没有掉眼泪，好似出神儿般，不言不语。维初走至她身前，蹲下，两手用力握住她的小手，就像要叫醒熟睡的婴儿一般轻声唤她：“翩舟……”
没有回答……
赵文静也跟了进来，拉起翩舟拥进怀里，哭腔喊道：“翩舟，我的孩子啊！翩舟！”
到这时，维初才看到翩舟的眼泪，真是断了线的珠子般，一滴滴，砸了下来……维初的视线也模糊成一片水光……
葬礼过后，叶引博想接孙女回家，但赵文静深觉不妥，且不说翩舟消沉寡言让她百般的不放心，就单说叶怀瀚现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也不适合照顾孩子。于是和老人商量决定，先由他安抚悲痛失眠的儿子，由赵文静这个姨妈来开导翩舟。
可是怎样开导一个刚丧母的孩子呢？踌躇再三，赵文静决定带着翩舟、维初出去旅行。去哪里呢？
“去A城吧！”报社里，包珍妮听完赵文静的苦恼后提议。
“A城？”
“对，A城。”包珍妮把一杯热茶递到好友手里，拍着她肩说，“你知道我婆婆家在A城吧？其实他们老夫妻二人都是咱们C城人，只是早年明澈爷爷被调去A城教书，就在那里安了家。后来春江入了家具这一行，原料和技术都要从头做起，还要人脉关系，才又只身回来这里发展。这个暑假我本就想让明澈去他奶奶家住，陪老人家解解闷儿。你们娘仨儿干脆一起去！A城热闹，你们都需要换换环境、调剂心情，那里再合适不过了。而且关键是可以住在我婆婆家，安全又方便。你不知道，她一人住一个小四合院儿。远比你带着俩儿姑娘去个陌生地方住酒店强得多。”
“这……太打扰了吧？”
“怎么会？老太太平日里自己在家，挺寂寞的。明澈小姑尚远秋常年在英国不回来，上次见，好像还是明澈爷爷葬礼期间，倒是陪老太太住了一个多月。当时她本计划把老太太接走，可老太太不肯，说没法儿适应外国环境。我们说接了来C城一起生活吧，她也不肯，说不能离开老院儿。唉，春江和我又不得闲儿时时回去陪她。你们这一去，小院儿热闹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是，包姐，我妹妹去世不足百天，老人家怕是忌讳吧？”
包珍妮拉住她手，笑说：“你不知道，我婆婆退休前是护士，做了半辈子的护理工作，可是向南丁格尔宣过誓的，哪里忌讳起这些迷信？再说，我的过去你是知道的，她如果不是个开明和善的人，怎么会同意没结过婚的儿子娶我呢？你就放心吧！”
赵文静知道明澈开学就高三了，功课紧张，这个暑假本是要留在这里复习的。包珍妮这番劝说是为了让她和孩子们换个安全又舒心的环境散心，心下很是感激她热心好意。于是先道谢答应了，又嘱咐她给老人打电话商量，如有不便也没有关系，她可以带孩子们去南方登山。
第二天包珍妮就回话“老人很是欢迎”，于是四人成行，一周后出发至A城。
下了车，明澈一路上拎行李、做向导，左拐右绕，进了一条东西方向的老胡同，敲开一扇榆木如意门，尚奶奶迎了出来。
老人家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一头花白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戴着一个黑色金属多齿的老式发箍，看上去身体很是健朗。见他们来了，果然如儿媳所说热情欢喜，拉着赵文静的手问路上走了多久、可累不累。赵文静连忙回答，并夸奖明澈懂事，一路上照顾她们母女三人。尚奶奶又笑着一手一个拉住维初、翩舟的手，细细打量，一叠声的夸“漂亮”“精神”“好孩子”。
休息片刻，大家喝茶寒暄后，尚奶奶带着她们参观这老院儿。原来这是一座极简单的一进四合院——进了大门，转过雕着“喜鹊登梅”花样儿和“门庭清吉”刻字的影壁墙，满院子里皆铺着素雅花砖，独中间留了一方土地种着一棵粗壮繁茂的石榴树，四周围绕着它养了十几盆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均打理的葱郁可爱。院子东、西两侧各有一大一小两间厢房，也都打扫得窗明几净，但木床、桌椅等家具上，为了防尘铺着棉布，可见是空置着。老人道，自己独住在北面，一间正房和左右两间耳房，倒也足够了。南面的倒座房是改建后宽敞的厨房和餐厅。西南角儿的卫生间也被改良成现代风格，坐便、淋浴、浴盆、多功能置物架、洗衣机等一应俱全。
翩舟眼尖，看到院子里西北角有个木架，上面铺晒着一床素色褥子，问道：“那可是个木人桩？”
“可不是那劳什子！明澈的。”尚奶奶伸手笑指了下明澈，“还找了个什么冠军教他。那也是个孩子，在这里上学，特懂事儿。我本想把东西两处厢房腾出一处租给那学生，可他爸爸不同意。前年按着他自己的意思给重新装修了一遍。说我一人在家不方便、不安全。我倒觉得还是以前老院儿老样子好。之前他爷爷在时，养了条大黄狗来着，也不图看家，不过是解闷儿，去年冬里走丢了，估计是被偷狗的套去了。”
院子里转了一圈儿，回到北面正房归了坐，尚奶奶让她们娘仨儿住正房耳房，赵文静再三推辞不肯，最后住了东厢房，维初、翩舟姐俩儿住了西厢房，明澈住了奶奶耳房里的老式卧榻上。
晚上尚奶奶要亲自下厨，说什么“抬脚饺子落脚面”，到厨房里忙活着和面、手擀面条。赵文静则摘菜、洗菜、打卤子，娘俩儿边干活儿边聊。从吃喝坐卧生活琐事，到工作学习孩子教育，最后聊到赵安宁去世。老人丧偶没几年，失去亲人的滋味哪能不了解呢？互相宽慰着，饭就做好了。
至夜间，老人独居惯了，睡得早，他们一行人坐车累了一天，也乏了，于是十点钟左右就都轮流洗漱歇息下了。
维初静躺在陌生木床上，听远处窗外蝉鸣，听身旁翩舟呼吸，知道她没有睡着，于是在被窝里握住她的手，想劝慰，可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天只嘱咐道：“早睡吧，养养精神，明天让明澈哥哥带咱们逛街去！”
翩舟“嗯”了一声，片刻后，问：“姐，你说人死了去哪儿呢？”
维初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实话实说：“不知道。不仅我不知道，这世界上只怕是没人知道，因为没有死了的人回来告诉咱们……他们为什么不回来呢，这里可有他们的亲人朋友啊！所以可见那里比这里好！他们不想回来了。翩舟，不管什么宗教，都有天堂、极乐世界什么的。小姨一辈子温柔和善，这会子肯定已经进了最好的天国，没有病痛，没有烦恼，轻松自在……你别多想了，只当她出国度长假去了。不然，她在那个世界挂念你，反而不好。”
又是片刻，翩舟又“嗯”了一声。
维初静等着她呼吸沉稳入睡了，才转侧过身，放心睡下。
刚要入梦，忽觉枕头下一阵轻颤，伸手一摸，原来是手机震动。维初原没有手机的，因这次考入高中的成绩好，方思平特买了部送给她作为奖励。
维初眯着眼睛打开一看，是明澈的短信：“睡了吗？”
“刚要睡。”
“好好休息，明天带你玩儿去。”
“嗯。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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