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任务五：玉质世子总暗醋？（十九）
冬季的朔风，自北方肆虐而来，裹挟着极北冰原的凛冽，万千利刃般，划过楚颂的脸。即便披着厚厚的大氅，楚颂却还是觉得发冷，这种寒意自心底升起，沿着四肢百骸流向全身，这种自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冻得他心神发颤，无法言语，也无法动作。
幸而此刻，沐初也不在意他的反应。
“你也许不相信，”她侧身倚在窗边，“我从一开始就看出令尊的心思，他只把四公子当作真正的继任人。你大概也已经察觉，他立你为世子，看似因为令堂母家的势力，实则是顺势推你做了四公子的挡箭牌，”她眸中闪过几分凄楚和自嘲，“西宁侯的算计同我父王一模一样，”抬眸看向楚颂，沐初苦笑，“你的处境，同从前的太子，也一模一样。”
楚颂眉心紧蹙，喉头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我想护住你，所以从一开始就谋局。我知你与他水火不容，不可调和，是以我从未期望你们关系缓和。而来日他若承袭侯爵之位，以你二人的恩怨纠葛，必是他首要整治的目标。我从未想过嫁他，因为他已不需要一个帝姬来增加实力，可是你需要。若我嫁你，便可护你免受残害。所以，我一直期盼着，你与我，能够心意相通。可是，”沐初侧头看向楚颂，自嘲一笑，“你好像，从来都不相信我。‘万公子何方神圣？竟让你对他如此言听计从。’我之前一直这样想，却始终想不通。”
楚颂的眼眶有些发红，咬了咬牙，却挤不出一个字。
“后来我渐渐发现，虽然你确实钟情于我，却从不曾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猜忌、欺骗、利用……原来，我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坚不可摧。”
“我倦了，也没有再继续下去地力气了。所以，我放手了。总归是，放过你，也放过自己罢。”沐初以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为这段独白画上了休止符。
最后那个释然的微笑，从容清贵，带着一国帝姬的尊严。楚颂忽然看到她发间的簪子——那支凤穿牡丹的簪子，便如王母的银簪，顿时就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突然想起，那日西宁城护城河中，她环住他的腰身，带他浮出水面，数道水痕顺着脸颊、下巴，流过脖颈、锁骨，落入河中，姣好的侧颜上，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阿初。”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翠菡，送二公子出府。”
他这才想起，他已被撤去世子之位，不再是那个能与她相配的西宁嗣侯了。
……
楚颂病倒了。
皇帝亲自指派了御医去京城西宁侯府随侍治疗，太后也明下旨意，责令太医院全力救治。各种药材，无论有多么名贵，只要对楚颂的病情有助益，太医院众人一律眼都不眨，跟不要钱似的往楚颂身上用，可楚颂的病情，却始终没有起色。
楚顼从半月一次的探望，变成七日一探，再变成三日，最后干脆搬回了京城西宁侯府照顾；西宁侯都从西宁城赶来看数次；甚至连太后、皇帝、荣太妃都去探望过楚颂……
只有沐初，任凭楚子信一再相求，翠菡一再相劝，都从未踏出府门一步。
她只说：“等。”
可是她在等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
只有沐妙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她都会趁着府卫轮换的缺口，只身潜到楚颂房间的屋顶，轻轻掀开一片屋瓦，默默端详他的面容许久，然后趁府卫再次轮换时再离开。
沐妙敏锐地注意到，沐初披着的大氅，越来越厚重，到最后，都影响到她飞檐走壁了。可每晚都去陪她的沐妙却觉得，天气虽冷，可放眼整个京城，怕是再也找不出穿得比沐初更厚的人。
有一次，沐妙忍不住问她：“初初，你既然不放心，为什么不进去看看他呢？”末了又小声嘟囔着加了一句，“而且里面还暖和，你这么怕冷，正好可以进去暖暖身子。”沐初笑了笑，没有回答。
沐妙虽然还是很好奇，却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冬天很快就过去。
楚颂的病情虽无甚明显的好转，但到底还是熬了过去；可看起来身体康泰的沐初，却在腊月最冷的几天，倒下了。
太医院立刻分出好几位杏林圣手前去照料，诊断结果却令众人大惊失色——
寒毒，且早在数年前就下了毒，一直潜伏在体内，最近一段时间多次严重受寒，才被诱发出来。
太后和皇帝听闻此讯，恍若被惊雷击中，半晌没回过神来：沐初虽颇受圣宠，但到底只是个女子，除了皇帝托付的金羽卫，手中再无别的权力，又有谁会与她产生冲突，甚至不惜下毒害她呢？更何况，数年之前，她还只是个不受宠的四公主，虽与沐云璀同为嫡出，可——等等，那时，沐初曾救下沐云璀，而当时，最想除掉沐云璀的人，是先皇！
太后和皇帝如坠冰窖。
先皇不喜欢太后，也忌惮太子远播的贤名，所以几次三番想废太子，可却一直挑不出沐云璀的错。是以他明知那次巡视危机重重，却不顾满朝文武的阻拦，执意派太子前去；太子出事，他暗中传令西宁侯刻意拖延，若非沐初不顾自身安危前去相救，只怕如今安坐宫中的，就不是他们母子了。
可他们一直以为，那次失败，沐云璀掌握大权以后，先皇就认命收手了。没想到，那个狠心的男人，居然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毒，只因为她救了他想除掉的亲生儿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此等作为，枉为君父！
可此时再去怪一个已逝之人，对沐初的病情也没有裨益，太后和皇帝都很快将关注重心转移到寒毒的治疗上。
可这并非普通的寒毒。
先皇下在沐初身上的寒毒，潜伏多年，诱发之后才真正开始起效，但其速度之迅猛，伤害之巨大，非一般寒毒可比，若非沐初习武，体魄比寻常女子强健些，只怕更早些时候就会病倒。
太后和皇帝急红了眼，可太医院不敢轻易用重药，只道世间除了寒医荀氏一族，再无人可医治。
“送我去见见楚颂吧。”这是沐初从昏沉中醒来后，提出的第一个请求。
众人百般阻挠，终究还是没有拗过沐初的执着。
虽然她仍能勉强行走，但因为昏迷了一段时日，沐初的头脑已经有些不清醒了，于是，在太后的坚持下，沐初只能带着一大群太医、仆从、护卫，浩浩荡荡地去了西宁侯府。
彼时，楚顼还在兵部，楚颂正由楚子信伺候着服药。
沐初将一众随侍留在不远处的暖房里，只让翠菡扶着她迈进了楚颂的卧房。
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楚颂仍是皱着眉头一脸抗拒的模样。沐初忍不住低笑出声，屋中主仆二人闻声看来，皆是一惊。
“我来吧，”沐初接过楚子信手中的药碗，坐到了楚颂床边，又侧过脸对楚子信和翠菡道，“你们先去歇着吧，有事再叫你们。”
二人齐齐应是，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沐初舀起一勺药，小心吹凉，递到楚颂唇边：“张嘴。”
楚颂还没从沐初突然出现的惊讶中反应过来，可嘴已经下意识地张开了，一勺药入口，苦味令他忍不住想吐出来——
忽而唇上软软一触。
楚颂一愣，反应过来时，药汁已经咽了下去，一勺新的药汁又被沐初送到他唇边。
“你……为什么……”事发突然，被“冷落”许久的楚颂突然重新“得宠”，难免堂皇。
趁着他问话张开了嘴，沐初将药汁送入他口中，然后才以十分平淡的语气回答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有我的话，就不用蜜饯了。”
“你……原谅我了吗？”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眸中却透露出丝丝希冀。
“你说呢？”沐初瞥他一眼。
他的眸光一下就黯了，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你这么久都没来看我，一定是没有原谅我。”
“你要是能一口气喝完这碗药，我就告诉你答案。”沐初把还剩了半碗药汁的碗递向他。
楚颂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又看向沐初，最后心一横，拿过药碗就咕噜噜地灌了下去，然后放下药碗，苦着一张道：“现在可以——唔——”
沐初已经欺身而上，凶狠地吻了过去。
刚开始，楚颂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没过多久，就抬手抱住了沐初，一个翻身，调换了位置。沐初却仍不示弱，扯住楚颂的衣襟，猛力一撕——
“呲——”裂帛之声。
楚颂这才反应过来沐初的意图，忙伸手一拉，放下了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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