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原世界（二）
沐初坐在殿中，神色渺远，像是在遥望远方，又像是陷入了深思。
嘤嘤怪一直乖乖巧巧地陪在她身边，哪儿都没去，却出奇的安静。
敞开的殿门外，是矮树清池水中榭，朱墙玉阶琉璃瓦——像是沐初在从前位面中见过的古代宫廷工笔画，却又不知为何，在她迷迷蒙蒙的记忆中生动喧嚣起来。
她闭了闭眼。
嘤嘤怪忍不住向她探了探身子，声音极轻地问了一句：“娘子？”
明眸豁然睁开。
她扬起了一个略微有些疲惫的柔然笑容，微微偏头，温声道：“怎么了？”
嘤嘤怪见她回应，不由得喜笑颜开，他一脸老实地伸出手，摸上肚子：“我有点饿了，所以想问娘子有没有饿，需不需要传膳？”
沐初眯眼一笑：“把手拿开。”
是你饿，所以请把你的手放回到你自己的肚子上去。
嘤嘤怪嘟起嘴，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按了按，皱起眉头很是不满：“好硬哦，一块一块的，没有娘子软软的肚子摸起来舒服。”
哦呵，你有腹肌你了不起咯？
沐初磨牙笑：“你待会儿多用点饭，过段时间就能把肚子变得软软的了。”
“没用的，娘子，”嘤嘤怪很是苦恼地摇了摇头，“我就算每顿都吃很多饭，肚子也还是一块一块的，完全没办法变成像娘子那样软软的。”说着，还颇为不甘心地瞥了一眼沐初的肚子，眸中慢慢都是怨念。
沐初：“……”
……你根本就是想炫耀自己光吃不胖吧？
嘤嘤怪还在为肚子自怨自艾，宫人已经捧着晚膳，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摆好菜碟碗筷后，又如来时一般井然有序地颔首退出，动作快得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殿内又恢复了二人世界的安静。
看着嘤嘤怪对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垂涎不已，却还是规规矩矩等着她动筷的乖巧模样，沐初心中某处忽而一软，轻叹一口气：“你既然饿了，那便用膳吧。”说着，抬手拿过他面前的玉青色瓷碗，盛了半碗汤，又递还给他：“先喝点汤润润胃。”
嘤嘤怪忙不迭地接了过去，一口饮尽，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沐初，微微扬起白嫩的俊脸，羞涩地撅起了他水润润的嘴。
沐初一脸懵比：“？”
这是个什么操作？
见沐初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嘤嘤怪急了，一时之间也忘记收起撅出去的嘴唇，含混道：“娘子，要亲亲。”
沐初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唔！”
嘤嘤怪蜻蜓点水般地一吻后，快速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捂着小嘴眯着眼睛笑，一时之间，沐初竟忘了自己是被偷袭的那个，只觉得他这个样子像是偷腥的猫儿一样，怪可爱的。
“娘子不记得了吗？”嘤嘤怪见沐初只是看着他，没有什么反应，以为是自己突然偷香惹她生气了，连忙解释道，“我说过的，只要有娘子，就不用蜜饯了，”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勾起唇角，很是羞涩地低下头，红扑扑的脸上浮起甜蜜，“娘子就是我的蜜饯。”
沐初收紧了拳头。
片刻后，她才慢慢抬眼看他，笑意很浅：“是吗？你还说过这样的话？”
嘤嘤怪想要说清楚：“我——”
“吃饭吧。”沐初已经垂下了眼眸，拿起玉箸夹菜。
被打断的嘤嘤怪忍不住又嘟起了嘴，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亮光，然后自以为隐蔽地瞥了沐初一眼，偷偷地勾了勾唇角。
……
子夜。
殿内殿外都静悄悄的。
可住在偏殿的沐初却辗转难眠，一番纠结之后，她索性起身穿了衣服，推开殿门走了出去——远远近近都是柔和朦胧的暖黄色宫灯。
殿外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位守夜的宫人，他们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或现或隐，甚至有人正靠着柱子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引人发笑。
夏夜院中，偶有蝉鸣，却不恼人，许是被宫人捉走了许多。
沐初抬头望着夜幕中的弯月，一个朦胧的女子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正欲细想时，一盏天灯闯入她的视线——紧接着是两盏、三盏、四盏……
她忍不住朝着天灯飘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半边天空都被灯火染成了暖色。
“隆虑长公主驾到。”
突如其来的唱名拉回了沐初的思绪。
她回过头去，只见殿外宫人跪了一地，一位素色衣衫的年轻女子含笑而来——
“小初。”
她的嗓音徐若清泉，一如初见。
沐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顾——回？”
女子望向宫外那片灯火通明之处，又看向沐初，温柔地笑了笑：“想出宫去看看吗？”
一定是因为她的笑容太过温和了，沐初想，要不然自己怎么会被蛊惑着点了头呢？
话音刚落，忽觉身子一轻，脚下星点银白光芒闪烁，竟是托着她凌空而起。
沐初下意识地望向顾回，只见对方亦是乘风而起，更是惊讶：“这——”
顾回安抚性地一笑：“你忘了，我已归属冥界了。”
沐初这才反应过来，心下稍安。
“走吧。”
晚风浮动，流云追月。
二人停在夜市上空一隐蔽处，此时，街上人头攒动，来来往往，喧嚣鼎沸；河中漂浮着千盏河灯，随着水波流动摇曳闪烁；几艘画舫穿梭其间，笑语欢声，透过纱帘映出交错人影——俨然一副节庆的欢腾热闹之景。
沐初脑中有些闷胀，她忍不住蹙起眉头，侧身看向顾回，语气中泄漏几丝疑惑：“今日……是什么节庆吗？”
这次换顾回一讶，旋即却又淡笑开来：“却是我的疏忽，我竟忘了，你还未全然记起。”
沐初愈发疑惑。
“每年七夕，你都会来缠我带你出宫。”
“为什么？”
难道她之前是一个小宫女，要靠顾回才能出宫？刚刚听那人唱名，顾回好像是公主……可是，堂堂公主为什么要答应一个宫女的要求呢？
沐初想不通。
顾回失笑，她飘到沐初身后，抬手轻轻将她乱飞的发丝抚顺，然后抬手轻轻一推——
“为什么？这你要自己想起来。”
沐初顺着顾回的推力缓缓下落，在一半落程时，被底下的人流发现——
“这，这是仙人吗？！”
“是轻功吧？”
“轻功要借力的，可她好像就是直直从天上落下来的！”
“难道真是仙人临世？”
“娘亲你看，仙子下凡啦！”
……
数百盏天灯带着凡世的祈愿徐徐上升，高低叠错在深蓝夜幕中，竟无端显出几分壮阔。沐初便是在这样广远的背景中缓缓下落：她一身洇青色衣衫，裙裾在风中如蝶翼般翩跹，宽大的袖口亦因风浮动，仿若挥袖之间，便可招来流云星斗；通明的灯火，为她不似凡人的昳丽形貌染上几分人间烟火暖意，可她目光缈杳而空濛，教人看不清个中真意，显出几分神圣和疏离。
脚尖轻点，仙人降临在水中沚，街上人流皆随之涌到河岸边，无不想一睹仙容。
沐初看着河岸边黑压压的人群，唇边扬起夜风吹皱河面般轻浅的弧度，又垂眸看向脚下黑漆漆湿淋淋的礁石，心中万千感慨，只化作一句——
当初就不该下凡！
被人当猴看也就罢了，降落的地方与岸边距离太远，想用轻功回去，中途却无可借力之处，实在是令人着急。
“阿初。”
正当沐初思索着脱离困境的方法时，身后却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沐初循声看去——
月白锦袍的俊美男子长身玉立于不远处的另一礁石上，见她回头去看他，忽而漾开清风拂过湖面般轻柔的笑。
只见他抬起手，轻轻放开此前捏紧的衣袖，万千萤绿的光点便从他袖口飘散出来，不多时，便弥散笼罩了整个河面。
长夜，流水，河灯，流萤。
长夜漫漫，流水悠悠，千盏河灯，灯火摇曳，明明灭灭，万点萤星，星星点点。
在这如昼夜色之中，在这光影闪烁之间，在这流水灯火之上，那人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若他的天地之间，只余下她的身影，明明相隔不远，却偏生教他望出一种翻越万水千山再相逢的厚重思念。他望向她的眸光是澄澈温柔的，更深处却燃烧着烈烈的火焰，烧得他的眼眸明亮炽热，仿若夜色中映照着沿岸千门万户通明灯火的河水。
沐初心头大震，纷乱的画面和声音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眼眶忽而一酸，眼前的一切朦胧起来——
一团月白忽而飞到跟前，沐初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那人的手臂收得很紧，好像怕一松手就会失去怀中伊人般。
忽而唇上温热一触——
“我的阿初，你终于完完整整地，回到了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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