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取次花丛懒回顾(一)
大梁天启二十三年,皇帝驾崩,太子顾遴奉先皇遗旨登基,追封其生母,元后万氏为太后,改国号为昭和。
太子早年勤于政事,而元后早逝,无人关切照拂,未曾娶妃纳妾,以致房中无人。
定国公有一嫡女,名甄姝,自幼便受教骊山书院,又师承当世大儒,颖悟绝伦,才貌兼备,冠绝京华。
昭和元年,新帝顾遴娶定国公嫡女甄姝为后,遂不再选妃,独宠甄氏。
昭和三年,甄后有孕,帝大喜,行赏阖宫,大赦天下。
昭和四年正月,甄后病弱,难产血崩,拼死诞下嫡长公主,而后薨逝。帝大恸,当即昏厥,复两日方醒,追封甄后为昭元皇后,下旨诏曰“此生再不立后”。又赐嫡长公主封号隆虑,取名顾回。后罢朝三日,亲送昭元皇后棺椁,为昭元皇后素服十日。
昭和八年,群臣上谏,以后宫空虚,奏请选秀,得允。
……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顾回四岁时,顾遴便告诉她:“你便是‘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的顾回。”
顾回肖极了甄姝——颖悟绝伦,才貌无俦,冠绝京华;却又承袭了顾遴不苟言笑的性情——沉稳冷静,果敢从容,却疏离淡漠。
她就像是孤高的星斗,无人可及,无人可触,无人可温,只能让人徒然仰望。
顾遴把对甄姝所有的爱重和亏欠都补偿到了女儿身上——
顾回自幼被带在顾遴身边,当作储君教养;
顾回八岁,顾遴力排众议,封她为皇太女,入主东宫;
顾回十四岁时,顾遴便以宫中无后为由,令皇太女代其母掌管凤印,统领六宫,时,宫中淑、德、贤三妃俱在。
……
变故发生在顾回十四岁那年。
带着顾回微服私访的顾遴,在报国寺外,遇见了傅锦。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
顾回看着顾遴惊中带喜的表情,心下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料。
傅锦的模样,同薨逝多年的甄姝一般无二,除却,她的眉心多了一颗细小的朱砂痣。
顾遴即刻派人去查,才知傅锦竟与甄姝一般年岁,且早已嫁太傅季岩为妻,二人育有一子,此子长顾回一岁有余,惊才绝艳,堪与顾回比肩,名唤季往。
回宫之后,顾遴立即下旨:封季往为太女伴读,同入尚书房受教。
彼时顾回正在东宫,闻讯,手里的《六韬》便摔落了地。
她知道,顾遴正在织一张网,一张令人难以察觉却也无法逃脱的网。
要阻止吗?
忽而想起前不久才丧子的荣妃,她思索了片刻,垂下了眼眸。
原本,后宫倾轧,自母后薨逝那日起,自她晋为皇太女入主东宫那日起,就与她没有干系了。即便由她代掌凤印又如何?终归也不该由她来插手。
可是,顾回无意识地用右手大拇指摩挲着食指上淡黄色的茧,眸光瞥向床榻边的暗格——如果,母后的病弱血崩,是人为呢?这位肖极母后的季傅氏的出现,是否有可能迫使当年的幕后黑手再度出手呢?
是袖手旁观,然后顺其发展,等待时机揪出真凶;
还是放弃真相,放弃报仇,出手阻止顾遴即将酿成的悲祸呢?
杀母之仇,和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的安危,其实并不需要斟酌掂量多久。
“殿下,”随侍在侧的内监面露疑惑,“圣上为何突然指了季太傅的公子做殿下的伴读?”
顾回微微仰头靠在圈椅上,闭上了眼:“父皇,自有父皇的道理。”
内监此后再没提起这个话题。
可做下决断的第二日,又出现了一个变数——
修长挺拔的身影玉立于尚书房前,似是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竟是惊鸿一瞥。
“臣季子兰,奉圣上之命,为殿下伴读。”
眉眼如画,身形如松,文质如玉,有礼有度,不卑不亢,一举一动皆是不俗的气度。
顾回微微挑眉:“季子兰?不是季往么?”
“回殿下,臣姓季,名往,字子兰。”
从容而淡然,真真应了那句“君子如兰”。
“顾回,封号便是我的字。”
说完,也不待他反应,抬步就进了尚书房。
少年一怔:“……隆虑吗?”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跟上了她。
……
荣妃主持的百花宴,请来了朝中所有的正三品及其之上的诰命夫人和嫡出小姐,太傅夫人傅锦,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顾回坐于东宫,听内监来报:百花宴途中,有宫人不慎打翻果酒,傅锦衣衫湿了大半,宫人送之去偏殿替换湿衣,却一去不复返;荣妃着人去寻,偏殿却空无一人,众人只当是傅锦借故先行离开,荣妃还因她并未告假请辞而擅自离开而对她颇有微词。
可顾回心里明镜一般:只怕这傅锦还在宫中,且今日能否在宫禁之前回府,还未可知。
翌日,平素里向来稳如泰山的季往却一反常态,眼底青黑地求到了她跟前——
“家母昨日入宫赴百花宴,却彻夜未归,贴身侍女也不见踪迹,宴会后众人散尽,府中车夫在宫门等至宫禁也未见家母出现。宫城固若金汤,臣以为家母尚在皇城之中,然以臣人微言轻,于宫中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臣与家父着实担心家母安危,”季往跪在顾回身前,结结实实地叩了一个头,“因而臣斗胆,求殿下顾念臣伴读数月的情分,助臣一臂之力!”
顾回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傅锦自然还在宫内,担心她的安危却是多虑;只怕如今木已成舟,季太傅得知真相,无法接受。
“子兰孝心可嘉,本宫也自然不会袖手旁,”顾回俯身扶起了季往,“后宫之事,外臣不便插手,你且先回去,一旦有了消息,本宫即刻着人去太傅府相告。”
季往全然仰赖于她,也知她句句在理,强压下心头翻滚的焦急和忧虑,退身出去。
顾回听着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忽而抬手端起茶杯轻嘬了一口,蹙眉道:“茶已凉了。”
随侍在侧的小内监连忙上前:“奴才即刻就为殿下新煮一壶庐山云雾。”
“旧茶已凉,自然要再续新茶,”顾回却是冷了声音,“可新茶,却也有凉透的一日。”
“本宫只盼,后宫诸妃,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
“太女殿下驾到!”
这声唱名响起的时候,顾遴正在帝临殿内,阻止傅锦赴死。
地上碎落着白色的瓷片,傅锦穿着中衣,发丝凌乱,面色苍白,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一双带血的眸子死死地盯住顾遴。她的右手紧紧地捏着一块碎瓷片,抵在颈边,手上、脖子上,全都划出了血口子,殷红的血液顺着她的手臂和脖颈往下流,濡湿了衣襟和袖口,甚至滴落在地面散落的碎瓷片上,白瓷上满是鲜红的血液,一眼看去,格外令人心惊。
顾回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屏退宫人,推开殿门踏了进去。
她逆着光走入,又反手关上了殿门,将所有的光线挡在了外面。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因为傅锦而烦躁不已的顾遴转身,对着顾回就是一声暴喝。
顾回却丝毫不为所动。
“君夺臣妻,”顾回面无表情地看向顾遴,往日澄冽的凤眸中已是刺骨的冰寒,“父皇煮的这杯新茶,就不怕烫着自己吗?”
傅锦忽然生出几分希冀。
顾遴却更加恼怒:“孽子,你说什么?!”
“啪!”
在寂静的帝临殿中格外响亮。
顾遴怔愣,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
顾回慢慢转回被打偏的头,却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她的目光从顾遴的脚尖慢慢爬上他的脸,然后对上他的目光。
顾遴觉得,那双眸子明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静如死海,却莫名教他心虚,不敢直视。
“若母后在父皇眼前为他人所辱,不知父皇做何感想?”
“孽子,你——”扬手还欲再打。
顾回却仍是毫不避让地迎上前去,抢白道:“若季太傅知其妻为父皇所辱——”
顾遴扬起的手猛然一顿。
顾回逼近一步,字字清晰锋利,如利刃般射向顾遴:“敢问父皇如何自处?季夫人如何自处?季太傅如何自处?儿臣与子兰,又当如何自处?!”
“父皇打算,如何向季太傅交代?”
顾回一顿,突然哑了声线:
“又如何,向儿臣早逝的母后交代?!”
如五雷轰顶。
顾遴抬手捂住眼,痛苦地低唤了一声:“姝儿……”
颓然跌坐于地。
顾回垂眼,绕过他,走到还在发颤的傅锦身前,轻轻握住她捏着碎瓷片的手,低声道:
“季夫人,太傅和子兰,都很担心你。”
傅锦忽然觉得,浑身都失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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