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取次花丛懒回顾（二）
“父皇打算，如何向季太傅交代？”
“又如何，向儿臣早逝的母后交代？！”
朱批御笔一颤，顾遴蹙着眉头闭了闭眼——
甄姝已走了十四载有余。
他比任何人都活得清醒，却也比任何人都活得糊涂。
“皇上。”
御前总管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何事？”
“何大人从骊山回来了。”
帝王豁然睁开了眼眸：“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就见一而立之年的男子身着簇新的官服，迈入殿中，恭敬地行礼叩拜：“臣何廉，参见吾皇万岁。”
“免礼，”帝王看向殿前人，眸中闪过一丝莫名情绪，“朕交代的事，何卿，可查清楚了？”
只见何廉站起身来，极为含蓄地一笑，一揖道：“微臣，幸不辱命。”
顾遴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究竟结果如何？”
何廉又是一揖：“回皇上，骊山那位傅老爷原是定国公府的府医，昭元皇后娘娘出生后突然离开了定国公府，终生未娶。”
顾遴心中已然明了，面上却并不表露异色，只是眯了眯眼道：“何卿的意思是？”
“请皇上恕微臣斗胆，”何廉撩袍，又跪了下去，“以微臣之见，那位夫人，绝非傅氏之女。”
顾遴垂下眼，突然笑了笑。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
大梁昭和十九年，北辽以民商矛盾为由挑起北境祸乱。
北辽早有预谋，事先调遣兵士秘密驻扎边境，攻大梁于不备。且其地势广阔，兵士善骑，早以铁骑闻名天下。北辽烈王麾下更有苍云十八骑，绝非普通兵士可比拟。
一时之间，北境梁兵节节溃败；辽兵势如破竹，直逼复关。
顾遴震怒，令护国将军沐显即刻率三军赶赴北境，击退辽兵；又封太傅季岩为军师，助沐显一臂之力。
沐显之妻朝华郡主尝领兵与辽人交战，请命与沐显同往北境抗辽。
得知护国将军与朝华郡主已至复关，辽人攻势愈猛——
狼烟滚滚，炮火连天，断矢遍地，折戟遍野，流血漂橹，伏尸百万……
鏖战三月，方凭朝华郡主所出破敌之法艰难制胜。
大军凯旋，抵达京城。
百姓纷涌而出，欢呼喝彩，众将士却无一喜色。
领军归来之人不是护国将军沐显，更不见朝华郡主的身影。
太傅季岩躺卧于简陋担架上，双腿裹满染血的绷带，面色惨白，昏迷不醒。
却见队伍中间出现两抬黑色木棺。
一瞬归于沉寂，再无人欢呼喝彩。
护国将军沐显，及其妻朝华郡主，战死沙场。
太傅季岩，双腿俱废，此生再无站立之可能。
季老太师眼见独孙双腿惨状，哀极昏厥，复三日方醒。
顾遴痛如此良将早逝，哀如斯忠臣蒙难，当即追封沐显为护国公，其妻朝华郡主为正一品护国公主。封季岩忠义侯，独子季往为侯世子，又尊其祖父季太师为帝师，以示抚恤。
沐显与朝华郡主遗有独女沐初，彼时不过四五月大。顾遴以沐初年幼，无人照拂，收为义女，赐封号初云，接入宫中，由先太后宫中掌事姑姑竹息照料，居东宫，受太女庇佑。
……
顾回放下折子，侧头看向不久前被竹息姑姑“寄存”在自己这里的小婴孩，见她在睡梦一脸恬静的模样甚为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肉手，唇边勾起淡淡的笑容。
“沐初？”
“沐露梳风，雨歇初霁。”
“如此取名，应是希望你此生平顺和乐，恣意而活。”
顾回又轻轻地抚了抚婴孩白白嫩嫩的小肉脸，眸中是无人察觉的温柔。
可惜，坏事来得太快。
平日里随侍在顾回身边的小太监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一下就扑跪到顾回脚边：“殿下，大事不好了，皇上要往后宫添新人，季世子闯了禁宫！”
皇上要往后宫添新人。
忠义侯世子闯了禁宫。
若教其他人来听，这分明是两件事，可顾回知其内情，当即神色一变，起身就快步往外走去，却在将将跨过门槛时停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昨日荣妃看见沐初时脸上的神情，当即折返回去，抱起沐初，甩下一句：“传话下去，若竹息姑姑回来，告诉她，本宫带初云公主出去见见世面，让竹息姑姑不必担心。”这才快步踏出门去。
顾回赶到帝临殿时，季往已受了二十杖。
行刑的侍卫得了上命，下了重手，季往下背部和臀部的衣料，已经渗出了血。
他的面色已是惨白，却仍是咬死了牙关，一声也没叫出来。
“都给本宫住手！”顾回强自压抑着翻滚的怒气，出口却仍是暴喝。
侍卫被吓得停了手，沐初也因此惊醒，却神奇地没有像寻常婴儿那般哭闹，反倒是微微蹙起小眉头，盯着沐初，仿佛十分好奇她生气的缘由。
此时，竹息姑姑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是赶到了帝临殿，见到在顾回怀中安好无恙的沐初，这才松了一口气，行过礼后，从顾回手中接过了沐初。
顾回沉声道：“这几日后宫有人不安分，初云跟在我身边最为稳妥。”
竹息虽年纪不大，却也是在宫里见了许多的老人了，当即便明白了顾回的意思，点了点头，抱着沐初就站到了顾回身后。
方才被太女殿下一声暴喝吓懵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正欲向太女殿下解释这是皇帝的旨意，便见太女殿下已经走到了忠义侯世子身边，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扶住他微微发颤的身体，满眼心疼，声音低哑地唤道：“子兰？”
季往已经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可他看到顾回的时候，泛红的眼睛里却猝然点亮了火光，他艰难地伸出手，无力地搭在了顾回的手背上，努力地张了张嘴：“殿……下……救救……救我……我娘……”
顾回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会尽全力。”
我明白，我会尽全力。
但我不能保证，结果一定能如你所愿。
抱歉。
“来人，”顾回站起身来，神色和音色全都冷了下去，端出储君的威仪，“传御医来为世子诊治，若世子有半分差池，本宫唯你们是问！”
“可是，皇上的意思是……”
储君之命，侍卫们不敢不从；但圣命，却更不容违抗。
“皇上怪罪下来，自有本宫一力承担！”
却是掷地有声，不容违逆。
“……臣等遵命。”
顾回越过众人，穿过庭院，同前一次一样，独自推门进入了殿中，又关上了殿门。
“两次未经传召擅入帝临殿，还公然违抗朕的命令，”殿内传来帝王低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你到底有没有把朕这个君父放在眼里？！”
顾回没有行礼，而是抬起头直面顾遴的怒火，神色平静，声音亦沉如止水：“君父，又何曾将天下子民放在眼里？”
“放肆！”
顾遴拍案而起。
顾回却毫不为之所动，仍是笔直地立着，神色冷静而淡漠。
“护国公与护国公主不久前才入土为安，忠义侯和帝师皆在病榻。”
“北境一战伤亡惨重，至今尚未平复。”
“边城百姓仍在废墟残垣中流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日翘首期盼的，只是朝廷微薄的救济。”
“派去主持大局的钦差昨日才到，户部的银两迟迟没有拨给工部；北境冬早，冬至之前，屋宇能否完成重建尚且还是未知之数。”
“儿臣斗胆，想问一问父皇——”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父皇却为夺忠义侯之妻而重责忠义侯之子。”
“父皇难道不怕，寒了忠义侯与帝师的心吗？”
“父皇难道不怕，寒了浴血北境的将士们的心吗？”
“父皇难道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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