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26
顾羡之其人,懒惰至极,淋漓尽致诠释了什么叫做在其位不谋其政,为了表明自己并不是丧尽天良,所以他在阎君府大院儿设了张办公桌,直接把崔想提来按在桌椅上,督促他办公。
崔想把摞得比他高的文书扫在一旁,咬牙问道:“公务都让我办了,殿下做什么?”
顾羡之被问住了,沉思良久,“本君……为你加油,加油!”
崔想将笔一搁,站起来十分周全行个礼,语气中带着遗憾,“臣下突然想起方才天君急召,恐怕今日不能为殿下分忧了。”
他话音刚落,府卫从门口走来,与顾羡之禀报,“殿下,陵光神君到。”
顾羡之埋首春宫册,“让她进来。”又将眼皮抬了抬,问崔想,“你方才说什么?父君急召?那快去罢。”
崔想坐回原处,提笔批阅公文,“让天君多等一会儿罢。”
“可是父君……”
“殿下重要。”
……
孟缃目不斜视走到顾羡之面前见礼,“殿下召臣下何事?”
顾羡之往一旁挪了挪,露出背后一个大麻布口袋,遣人给她端了一个小圆凳,“听说你核桃剥得好,本君今日馋了,正好给你练练手。”
孟缃颔首低眉,中规中矩道:“臣下还有公务在身,殿下想吃核桃,臣下去归云居给你定一袋核桃仁。”
“不必了,本君已经让日游神去奈何桥替你派汤了,你只需安生坐在这里替本君砸核桃。”顾羡之略有些同情廖盟,两包芸豆糕得百十年修为,本来以为赚了,结果招了一尊强取豪夺的菩萨来供着。
阎君府,庭院里,孟缃身边靠了一麻袋比人高的核桃,她吭哧吭哧剥得天昏地暗,崔想书案上摞了一堆同样比人高的公文,也吭哧吭哧批阅得神志不清。
顾羡之右手堆叠百册春宫图,他躺在美人靠里,右手执书,左手摸核桃仁,好不惬意。
他觉得他应当做一个体恤下属的好官儿,“这核桃仁儿不错,崔府君可要一同尝尝?”也不等人说要还是不要,自发给他送一碟摆在手旁,慈眉善目道,“吃罢。”
不用太感谢我。
崔想小心翼翼看孟缃一眼,只见对方专注剥核桃,并未露出不悦的神色,于是摸起一颗核桃,心中感天动地——
缃儿亲手剥的核桃啊!
麻布口袋变小过半,顾羡之满面春风,“陵光神君亲手剥的核桃果然香甜无比,崔府君如此钟爱,再来一碟罢。”
崔想手畔空了的碟子再次装满,他含悲带泪地伸出颤抖的手,核桃送到嘴边,肚子里小半麻袋核桃仁在叫嚣,腹中翻江倒海,撑得张嘴欲吐。
手里的核桃吃也为难,不吃也为难。
府卫又从门口走进来,崔想看他譬如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天神,然对方一脚怼上他的脸,把他往水深火热里送了送。
“禀报殿下,婉华公主来访。”
孟缃手一抖,核桃皮划破手指,鲜血滴落,没入地面,她面无表情在伤手缠上丝帕,继续剥核桃。
崔想随着孟缃一抖手,一同抖了抖手,更甚之心头也抖了一抖。
他还不如吃完一麻袋核桃。
顾羡之难得面露不悦之色,“拦在外面,说本君和崔府君逛窑子去了。”
崔想觉得自己也青光眼了,明明这个才是万乘至尊的天神。
府卫刚一转身,袅袅身影已经踏入后庭,清脆嘹亮的女音传来,“哥哥,婉华来探望你了。”
女子黑发并合叠于头顶,梳个百合式,发间坠金镶玉步摇,仪容韶秀,淡扫娥眉,目光温婉,月白色与淡粉红交杂的委地锦缎长裙,身姿曼妙,是个出色的美人。
……
然美人踏足,话语柔柔,后庭却无人应和。
婉华半点不觉难堪,朝顾羡之福了福身,“明日便是哥哥生辰了,婉华特来给哥哥庆生。”
顾羡之头也不抬,不咸不淡道,“嗯,也庆贺过了,如此便不送了。”
婉华终于僵住了,但她是个见过世面的女子,脸上虽有羞赧之色,却不影响脸皮厚度,莞尔一笑,“知道哥哥忙,婉华就不打扰了,祝哥哥福寿延绵。”
转身欲走,‘呀’了一声,作出惊愕的模样,“文阙神君也在啊!”说着朝崔想翩跹而去。
“文阙神君在办公啊?”
“回公主,是。”
“文阙神君什么时候回三十三重天呀?”
“回公主,暂不知。”
“文阙神君归时提早告知本宫可好,本宫替神君设宴洗尘。”
“回公主,不必了。”
婉华咬住嘴唇,情凄意切,有水雾在眼中氤氲,“本宫可是有什么地方得罪神君了,神君连句整话都吝啬同本宫讲。”
崔想握笔疾书的手顿住,这话问得很有水平,他不接是个错,接了也是个错。
不接,就是默认婉华开罪他了,然公主是君他是臣,便是个下犯上之罪,接了,说没有,就是无缘无故待公主冷眼横眉,公主是君他是臣,也是个一下犯上之罪。
顾羡之把春宫册合上,替崔想接了这个罪,“文阙神君怠慢公主,藐视天威,自己去领五十板子。”将崔想罚了一顿,却是拂尽了婉华的脸面,其心歹毒啊歹毒!
崔想从善如流站起来,对婉华行个臣礼,“臣下去刑司领罪,先行告退,公主莫怪。”话罢便大步流星走了,连给婉华说句话的时间都没留。
婉华愣在原处,眼中泪滚落而下,狠狠一跺脚,愤然离去。
**
顾羡之的亲妈是涂山圣母,尊号西王母,在顾羡之三千岁那年渡劫时横生变数,身死神散,将天帝变成了鳏夫。
天帝人到中年,生理上恋酒贪花,心理上饥渴难耐,信奉食色性也,所以取了个续弦,西陵氏,尊为东王母,生下二皇子伯阳,幺女婉华。
一家五口,就顾羡之一人是个后娘养的,又是天帝的第一个儿子,还是后娘亲儿子将来继承遗产的绊脚石。
这个遗产有点闪亮——天帝的金龙宝座。
东王母才不是什么圣母玛利亚。
那时顾羡之觉得自己应当做一个肚里能撑船的大气神仙,因而不予计较。
人云:老实人一怒,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但东王母及其蠢儿笨女显然没被科普过此句千古名言,于是船翻了,顾羡之崛起了,其打着振兴涂山一脉的荣光旗号,一生戎马,就是干。
顾羡之很大逆不道地把后母一路拖行至南天门,探袖时惊觉丢了崔想拟写的发言稿,临场发挥得很庸俗,说了一句“莫欺少年穷。”在一众惊为天人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天帝头一次体会到做父亲的自豪感和责任感,是在顾羡之诞生的时候,对这个儿子的情感总是要深一些。
他吾日三省吾生,觉得儿子如此离经叛道他这个当爹的有很大责任,于是嘱咐东王母要以后妈的无私母爱感化之,交代伯阳婉华要以诚挚的兄妹之情感化之,他则负责用如山父爱宠溺之。
力图助顾羡之太平度过桀骜气盛的青春期。
这青春期,一青春,就是八万年,天帝已经习惯‘我愧对我儿,我儿有求我必应,我儿杀人我放火’。
东王母不得不带着儿女含垢忍辱仰仗顾羡之鼻息过活。
顾羡之伪善的面具褪下,本性暴露无遗,从此再也没给过东王母娘仨类似和风细雨的脸色。
再则,上梁不正下梁歪,伯阳和婉华两人启蒙于东王母,客观来说,心思深沉,功利心重,口蜜腹剑,品行也确然不佳。
当年婉华看上崔想,东王母出谋划策强行棒打崔想孟缃这对鸳鸯,孟缃明枪暗箭挨了不少,以致崔想三四百年还在苦哈哈的追妻之路上狂奔。
两名手下爱将情路平白被人拦腰砍断,挪山移海挡之,顾羡之这个做君上的,自然怜惜得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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