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32
长安城京郊。
方俏化作道姑模样站在一处新建行宫前,脸上肃穆庄严,风吹衣诀凛冽,吹散杀伐怒气。
眼前一座金碧辉煌的宫邸,覆盖了三百多里地,殿宇典雅气派,河流与假山俱全,亭台楼阁连绵,壮观巍峨。
龚凡盛是个匠师,应该说生前是个匠师,是个很出名的匠师,擅长房屋设计布局,最风光的时候受工部招揽,给皇帝营缮过行宫。
就是眼前这座热河行宫。
帝王暂卧之处,其中可捞获黄金白银难以计量,多少宦官佞臣为了抢夺监督修建的肥差争得头破血流,又害得多少平民孩童命丧黄泉。
征和十三年,南北道宗一统,宗内心术不正者都被逐出道宗,衍生出一个新的邪派——天心邪教。
天心邪教和道宗对立,纳尽邪恶术士,其教徒行事丧尽天良,个个都是阴狠歹毒之辈,一手邪术出入凡尘,贻害不浅。
道宗一统后均称为太和道宗,正邪道教对立,太和道宗由各道观携领代代传承,天心邪派同样延传下来,教徒术士隐匿在民间。
龚凡盛不仅是个匠师,还是个术士。应该说,他因为是个术士,所以才是个匠师。
龚凡盛修的是风水术,却不是道教正统风水堪舆,邪教修习的术法,总不是什么好东西。
文德皇帝的这座热河行宫下,龚凡盛亲手埋下了两对稚童。
童子活祭。
天心八邪教流传下来的邪术。
凡是修建大型宅邸,动土前取好东南西北四个镇宅方位,以这四个方位起势,坐落宅邸的天合四方,向里修葺房子,天合四方就是宅子的四个墙角。
自古皇宫多为是非地,不知埋葬了多少冤魂,行宫虽然不比皇宫里杀机四伏,然破船还有三千钉,再不如皇宫里凶险,它毕竟也是皇帝的下榻之处,从来不差血溅行宫的人。
童子活祭,可以震慑魑魅魍魉。
说白了,这其实是个以暴制暴的歪门邪道,孩童心思单纯,极喜之下生爱,极怒之下生恶,极恨之下生怨,不管是爱是恶是怨,都是世间之最。
寻两名三岁童男,两名三岁童女,头顶活开两道三寸口子,灌注水银直至皮肉分离,四个墙角下掘地三尺,东西埋童男,南北埋童女。
活灌水银,痛彻骨髓,却被术法吊着一口气,不让生,也不让死,等整张皮都脱落了,把头顶的伤口缝起来,轻轻一按皮肤,还能看到皮肉夹缝里流动的液体,觉得满意了,才大发慈悲的让人咽了气。
水银注体,尸身千年不腐。
可就连死了,也不让人解脱,用邪术秘法将魂魄封存在尸身里,尸身不坏,魂魄不脱禁锢,尸身若败,魂飞魄散。
水银冥童坐镇东南西北四角,鬼魅避之稍慢则难逃噬食。
此,是为童子活祭。
方俏站在这座雕栏玉砌的行宫前,心中不知道是何种滋味,帝王再的衣食住行背后,需要多少百姓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龚凡盛下手不曾有丝毫心慈手软,年仅三岁的孩子,受尽万般苦楚,含恨而死,这样的人,凭什么全身而退?
他手下生出两百多条无辜冤魂,这样的人,凭什么逍遥法外?
从前师父爱财,不管富绅官吏或是白丁黎民,小恶者非万贯财帛不解救,良善者分文不取。
人命,是白枫的底线和原则。
顾羡之不肯说,但方俏知道,无非是搬权弄势那一套,他是天之骄子,不懂底层黎民的水深火热。
他是高高在上俯视芸芸众生的神,在他眼里人命不过蝼蚁,他不在意死了多少人,这些人又身系多少个家庭的悲欢。
大梦一醒方大悟,方俏终于承认,殿下跟师父不一样,殿下是殿下,师父是师父。
**
“喂,做什么的?行宫重地,不得擅闯。”一队侍卫指着方俏大喊,长矛待阵,向她走来。
行宫外一白袍道姑站在那里许久,侍卫奉命驱赶,却不想距那道姑三丈之外,似有一堵无形的屏障把他们阻隔在外。
侍卫眼睁睁看着那道姑长臂一振,行宫四角处一声巨响,轰然塌陷,四个浑身青黑的死童,僵硬着扭曲成四个诡异的姿势,各圈在四个白色的光幢里飘飞到道姑面前。
道姑伸手把四个死童并作一排揽在怀里,冷漠看了一众侍卫一眼,青天白日里,凭空消失了。
众人傻眼看着道姑消失的地方,有侍卫喃喃道:“神……神仙,那是神仙。”
长安梁平巷子。
梁平巷子一条街,在长安城南尽头,三面环山,居住一些穷人。
小巷两边是破旧而古朴的院墙,有些院墙上还铺陈着密密麻麻绿油油的爬山虎藤蔓,在狭长的阴影下,巷子里寂静无声,显得苍凉又落索。
方俏怀抱四个孩子,站在一宅大院门口。
大院的院墙上长满青苔,里面住了两户人家,各育一儿一女。
是她怀里已经气绝多日的孩子。
方俏把四个孩子放在地上,伸手一一抹过他们狰狞的脸,四张乌毒的小脸变得恬静,仿若午后小睡的模样。
四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变成四具冰冷陈横的尸体,方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两双悲恸欲绝的父母。
她叩响门扉,拘出困在尸体里的四缕幼魂,隐匿身影,缓步离去。
身后有“吱呀”木门打开的声音,还有锥心泣血的哭声。
行医者见多生老病死,所以看淡生离死别。执法者直面死亡,所以看透生死。
修道者最忌看不开生死,参不懂轮回。
入道多年,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惯不惊,可是内心始终无法做到如一口无波枯井。
每一次。
方俏不是一个合格的道士,她太过于执着生命存在的形态。
生死悟不透,坐化不成佛。
世人认为道士见多了奇闻异事,看惯了血腥杀伐,因此冷漠。
其实每个道者心底都有被触动过的生死故事,但那些曾经的悲伤、痛苦、自责、无助、放弃,种种情感不能总是背负在心头,因为他们需要保持理智,继续冷静地济世助人。
**
方俏回无常府时,顾羡之在等她。
换下了一身官服,着月白长袍,堂堂阎君端了根小板凳翘着二郎腿候在门口。
照面之后,丢下一句“明日不用当值,随我去一趟三十三重天”便走了。
方俏捂袖口的动作还没做到一半,对方的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黑点了。
顾羡之其实看到了,他徇私枉法得毫无负疚感。
没办法,谁叫他是这地府的君王呢。
就是这么又酷又拽!
水银冥童的轮回只有这最后一世,要么永生永世困在毒煞尸身中,要么魂飞魄散,没有转生,没有来世。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格,方俏袖袋里的两对稚童虽然无辜又可怜,但这就是他们不可违的命格。
方俏跟顾羡之置气,却并没有指责他,她也没有这个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去绑架别人。
世人在吃肉的时候同样不会感慨,这只猪真可怜,这只猪的妻儿朋友该多难过。
阶级立场不同,不谓对错。
只是顾羡之眼里的猪,在方俏眼里是同宗同属罢了。
养猪场大佬不在乎猪的命运和情绪,有什么不对?
谁也不能说他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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