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37
天帝眯着眼看方俏,总觉得此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气韵和风华很熟悉,看起来淡然随和,实则全身上下都透出一个傲字,只是藏得很好。
明明很礼数很周全,可就是在她眉眼中看出天下在握的睥睨之色。
他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女娃,天帝眼睛越眯越细,脑中有灵光一闪而过,可是没抓住。
顾羡之大方把她喊到面前,“怎么进来了,不是与你讲等会儿喊你么?”语气很随便,就像在问‘你吃了没’。
方俏黙了默,“你这不是喊了?”
“谁告诉你的?”
方俏往门口望了一眼,意思很明显。
顾羡之举目望去,门框上趴了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见他看去,对他意味深长眨眨眼,‘咻’不见了。
看她换了装束,顾羡之又问,“衣裳?”
方俏点点头,“是的。”也是混元老君让她换了。
“咳咳”天帝咳了咳,打断他们。
自方俏踏入凌霄殿,胡喜媚就死死盯着她,忘记了面前长跪的华容姿。
华容姿跪的手脚发麻,也没有人记得对她道一声‘起’。
婉华挪到九龙案旁,轻轻细细对天帝道:“父君,容姿姐姐还跪着呢。”
天帝瞪她一眼,也不喊人起来。
华容姿这一跪算是个请罪,胡喜媚不喊人起身,他也不好喊。
不过毕竟也是爱臣之女,天帝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仙主看可让……”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天帝没让儿子同爱徒把话说完,胡喜媚也没让他把话说完,
胡喜媚身后的女子按住她的肩,叫她冷静。
然杀子之仇,又岂是冷静二字可平复?
她一把拂开肩上的手,身形瞬间移到方俏面前,反抓住对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是你杀了我儿。”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臣子来报画像中,就是这个女子。
说起来,胡喜媚其实应该感谢蓬莱仙器虽多,却没有可回溯前事的法器,否则宝贝儿子死前变成了宝贝公公。
那画面,又黄又暴力,她作为魏公子生母,大约是承受不住。
古往今来,但凡美丽女子被凶悍妇人为难时,总会有人舍生忘死献身,以便让美丽女子全身而退。
比如现在,方俏话还在喉咙里,华容姿上半身生生扭转一百八十度,以一种饿虎扑食的姿态向胡喜媚飞扑过去……
抱住她的大腿。
喊得凄厉又绝望,“仙主误会姑娘了,是容姿不小心推了魏公子。”
方俏愣了。
这人她认识,师父做寿时见过一面。
师父新收的徒儿。
这些人年纪抹个整都还是个能够让她喊一声老祖宗的岁数。
或者……她才是新收的那个徒弟?
只是她和此人素无交集,她这是……?
面前女子的好意,她心领,却不身受。
好比她拆了凌虚观的房子,毫无疑问是要拉玄诚顶包,若她不慎当众扯掉了师父的亵裤,那便只能自己抗了。
前者不死人,后者要抵命。
胡喜媚气力极大,把方俏扯了个趔趄。
这样被人制住,方俏很不喜欢,她凝气一震,胡喜媚只觉得虎口发麻,手里一空,对方已经从自己手里脱身。
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神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
作弊小仙能挣开蓬莱仙主的钳制?
在开玩笑?
方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反身背对顾羡之,将手负在身后。
没有宽大袖袍遮掩的手微微颤抖。
死要面子,真的是极其要不得的毛病。
比如现在,让人抓一抓手也不掉块肉,可方俏硬要自讨苦吃白受罪。
方俏现在觉得顾羡之这个差役服设计得很不科学,现在的时尚趋势流行汉唐宽袖对襟,他偏偏要裁个束臂假袖的样式。
发个抖都藏不住,打架很容易输气势啊……
至于自家小徒儿有几两称,顾羡之心里跟反光镜一样锃亮,鉴于徒儿师承自己,再鉴于家丑不可外扬,顾羡之很懂事往前走了一步,挡住她发抖的手。
以掩饰他授艺不精。
男子汉顶天立地,一保护徒儿,二保护娘子,三还保护徒儿,四再保护娘子。
顾羡之觉得此刻时机成熟,是个英雄救美的完美时机。
“此事……”顾羡之还觉得,他今天无论如何是说不完整一句囫囵话了。
打断他的是方俏,“仙主痛失爱子的悲切心情,晚辈理解,不过杀掉你儿子的人,并非晚辈。”
华容姿心头松了松,她原以为顾羡之护犊子,不会将人带上来,没想到竟在凌霄殿见着了那女子,如果此人太拧,非要揽罪上身,她还怎么自己做自己师娘?
抱得胡喜媚大腿更紧些,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声泪俱下,“容姿知道……”
方俏再不道德地打断人家说话,“是仙主杀了自己的儿子。”
……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三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凌霄殿落针可闻。
胡喜媚目光似沉入冰冷海底,不带一丝温度,她骤然大怒,“放肆!”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三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方俏功夫不是在场最高,术法不是在场最精,但小聪明一定是在场耍得最溜。
早知道此话一出,轻则扇巴掌,重则捅一刀。
胡喜媚手一动方俏就见机闪人了。
万万想不到……
万万想不明白……
师父站得离她这么近作甚?
方俏看着顾羡之脸上肿起来的红巴掌印子……幸好胡喜媚没选择捅她一刀。
她变了个鸡蛋递给顾羡之,试探道:“滚一滚?”
“放肆!”这次是天帝。
他把御龙案拍得山响,指着胡喜媚气得吹胡子瞪眼。
胡喜媚再不服管,帝子毕竟是帝子,扇他的脸就是扇天家的脸。
这种搞笑般的乌龙误伤也把她惊着了,天族殿下代表的是正统天道,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但不能容忍她藐视天威。
这一耳光,何止是僭越无礼。
五根手指还印在顾羡之脸上,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张了张嘴,只能干巴巴道:“天帝还有儿子心疼,我已经没有儿子了。”
顾羡之幽冷的眼神刮过胡喜媚,很想一个大嘴巴子呼回去,奈何徒儿指望她脱身,他想了一下,生受了,张手接过鸡蛋,给自己变了把椅子顺势坐下,鸡蛋在脸上装模作样滚了两圈,咔咔剥开当众吃了起来。
众人:“……”
顾羡之不怒也不算账,是在无形中给了胡喜媚巨大的压力,削了她的气焰。
方俏趁机打蛇随棍上,“推令郎下散魂关的是我,真正杀掉他的,是仙主自己。”
胡喜媚森冷的盯着面前女子,没再妄动。
“仙主迟早须得用蓬莱岛换令郎,为何魏公子身死之时未有所动?”方俏直视她怨恨的眼,说得不疾不徐,仿佛在和她探讨今天天气不错。
胡喜媚沉默。
“仙主说不出口,晚辈帮你说。”方俏一字一顿,“因为你舍不得。”
“你舍不得将一生经营的蓬莱岛拱手送人,你侥幸还另有办法。上瞒天,下瞒地,企图掩人耳目,浑水摸鱼。”
“我等奉公执法,抓了令郎,送入断魂关,仙主才慌了,急急上天。”
方俏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仙主可知蓬莱至三十三重天的距离?又可知凡间入地府的距离?阎君寻来时,令郎将将跳了散魂关。”
“仙主两头不舍得,最后赌掉了魏公子的性命,晚辈说仙主杀了自己儿子,仙主说,是,也不是?”
方俏也不是个傻子,承认故意杀了胡喜媚的儿子,那真是非要厕所打灯笼,找死了。
胡喜媚怔住了,她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反驳,因为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也后悔。
如果当初能不抱侥幸。
如果当初能果断割舍蓬莱岛。
如果当初能对此事多关注一些。
但世事无常,哪来那么多如果当初。
胡喜媚看了看天帝,看了看顾羡之,这对父子老神在在,显然再懒得敷衍应付她。
她想要方俏,却没有站得脚的理由了,对方把她的不堪撕碎在大庭广众之下,她用儿子的命去博一个两全其美,结果输得一败涂地。不管如何纠缠,天帝现在不会给她占到半分便宜,她不再甘心,也只能拂袖而去。
胡喜媚走了,天帝正了正衣襟,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听不出情绪,对方俏道:“蓬莱仙道是我天族心腹大患,寡人万年不得一个契机,今日十拿九稳,却叫你搅黄了,你可知道是什么罪?”
方俏一笑,笑得不明觉厉,“是天族的心腹大患,还是天帝的心腹大患?”
天帝一时语塞。
这女子看事情太犀利,说话更犀利,一点也不给堂堂天帝留面儿,让他下不来台,“是寡人的心腹大患又如何,权术制衡之道,区区小仙如何会懂。”
方俏一脸高深莫测,端得很有气势,“帝王之术,臣倒是略有见解,蓬莱之事天帝既往不咎,保管天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嘶~
狂妄至极。
连阶品都没有的小仙要与天帝教习帝王权术?
天帝觉得自己没理解错的话,是这意思吧?
欲擒故纵!激将法,绝对是激将法!
这样低劣的把戏,以为他一代天君会上当?
“准了。”天帝听见自己如是说。
方俏上下嘴皮子一搭,“人心。”
天帝像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人心。”
……
天帝神色复杂看着她,沉默很久,难以置信,“就俩字儿?这是强买强卖你晓得不?”
方俏想了想,“人心一统,天下归元。”那就再加几个字。
“没了?”
“没了!”
“你是在讲段子?”
“天帝觉得哪里不明白?”
“你觉得我能明白什么?”
“人心所向,乃成大业,很难明白?”
“不难明白。”
“天帝一诺千金。”
天帝看方俏的神色愈加复杂,眉心越拧越紧,最后,他将桌子一拍,站起来,“你很有做邪教教主的潜质,跟我干传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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