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47
斩仙台上,乌云滚滚,这里是整个三十三重天杀伐之气最重的地方,诛仙柱上,不知捆了多少神仙,多少寿与天齐的仙人,在这里,天地为墓,葬了余生。
怕吗?当然是怕的。
悔吗?却也是不悔的。
朱厌记得从前在凡间听过一句话,叫做‘知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除了这个‘决’决得十分彻底,现在也算是应景了。活了这么些年,够本了,神仙的日子,不过如此。
也算是成全了他。
天雷鸣了两下,西方倾了漫天的雨。
青龙玄武白虎朱雀,朱雀星宿镇西,这大概也勉强算做星宿陨落的天象。
挨了第三下,有人劈翻监罚的天将,将她从诛仙柱上解了下来。
她咳了一摊血,说,“殿下。”只有两个字,没有其他的话。
顾羡之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脸色铁青,“现在,给本君滚去猎灭蒙鸟。”
她不怎么在意,只是说,“殿下放了我吧,左右不过死路一条,不如让我死在斩仙台上,将来也有个勇于和皇权斗争的名声?”
顾羡之吼她,“本君还用你提醒?你只要去一趟东始山,雄丹自有人送到你手上!自然有人把婉华抬去取雌丹!”
朱厌还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不言不语,用沉默拒绝了顾羡之的好意。
他低声道:“崔想这事,乃是另有隐情,你去了东始山,回来我就告诉你。”
顾羡之觉得自己这个君上做得当真没有威严,还要纡尊去哄小弟?
岂料对方毫不领情,“什么隐情我也不想听了,就这样吧。”
顾羡之对监罚的天将招招手,“给本君把这个混账架去东始山,差一步没踏进山里,本君要了你的狗头!”
监罚天将内心嘤嘤嘤!
这样真的好吗?我是专门监罚以防罪仙逃跑的啊!现在你要我亲手把人送走?
于是他大义凛然拱手行礼,“是,殿下,臣一定把陵光神君送到东始山!”
监罚天将把朱厌带到东始山,转身抽出长刀,“陵光神君,对不住了。”
朱厌微诧,她撑长锏着站起来,盯着他。
监罚天将被看得有些不安,同为仙僚,这位神君的口碑倒是一直很好,她这样**的目光,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他呐呐道:“神君也别怪我,此事是天帝的意思,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她问:“天帝倒也有意思,早料到斩仙台绝不了我的命?”
监罚天将咳了咳,替天帝开脱,“其实主要还是公主的意思,天帝也是无奈之举。”
他想了想,又道:“恕在下多一句嘴,文阙神君与公主……呃,以文阙神君的多谋,今日的境况,可能是料想过了……”
潜台词就是崔想默许了婉华弄死朱厌。
朱厌捂了捂胸口,“别废话了,出招。”
监罚天将又道了声抱歉,举刀挥下。
‘锵。’
兵器碰撞的声音,监罚天将一愣,他以为对方早已没有反抗之力,再加上他话说到这种份上,她也不刨根问底究一究真相。
这难道不是不想活了的表现?
他想得没错,只是低估了她的傲性,朱雀有凤凰的血统,天生血液里就流着骄傲。
她可以死,但不能死得屈辱。
她的死,绝不能成为别人的战利品,供人谈资。
监罚天将回过神来,收势再攻,却越打越心惊。
天雷这种东西,就算正统神仙,少有能挨过十下着,至多五六下,便魂归天外。
对方生受了三道天雷,竟还能与他斗这么久?
此刻他心里其实是敬佩这个擅战的女神君的。
的确是名副其实的战神!
敬佩是一回事,公事又是一回事,况且对方看起来就是个拼命的痞子,不让她死,那只能自己死。
所以还是她死吧!
朱厌被逼进东始山深处,越来越不敌,招式锋芒渐渐式微。
转身就是灭蒙鸟的老巢,看着眼前的监罚天将,她似乎看到了婉华得意的笑。
咬咬牙,纵身跳入深渊。
监罚天将探头向万丈深渊里看去,下面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这么大一个人跳下去,半天也没传来回响,崖底还是她天敌的老巢。
就算还有力气驾云,免于摔成肉饼,一群灭蒙鸟,怎么也把她分尸了。
监罚天将叹了口气,似惋惜,又似无奈,转身走了。
朱厌一路坠落,开始还有力气缓一缓,到后来神力耗竭,只能一路把以朱雀长锏插进峭壁延缓落势,落到深渊底部还是没能免去仰面朝天,摔得鼻青脸肿。
她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使尽全力也爬不起来。
黑暗里,有翅翼煽动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东西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灭蒙鸟。
不是一只。
朱雀长锏是朱厌的本命武器,以她的战力决定强弱,她越能打,长锏锋芒越盛,她越虚弱,长锏就越像杀猪刀。
她要是死了,世间也就再没有朱雀长锏了。
长锏亮起微微的光,映射出一片令她头皮发麻的景象——
狭窄的两片峭崖中,密密麻麻,全都是灭蒙鸟。
体型壮硕如牛,冰蓝色的羽翼,每一只都安静的盯着她,虎视眈眈。
头上是拨开云雾不见天的万丈高崖,她闭了闭眼,朱雀长锏在她手里微微颤动。
长锏颤动的声响激发了灭蒙鸟的的凶性,一阵悠长齐鸣,鸟群挥动翅膀俯冲而下。
朱厌神力枯竭,完全没有抵抗之力,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被啄成了筛子,身上无数个血窟窿,深可见骨。
她降世后,曾与傲因一战,年少成名,全天下都知道朱雀是个特别能打的料子。
至今少有敌手,她一路引吭高歌,顺风顺水,从没败得如此惨烈。
天之骄子一败,大都极其凶险,不是要命,就是要命。
灭蒙鸟制她,朱厌从还是一颗在天上挂着的星宿时就知道,万万年绕着东始山走,不敢作死。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折在这里。
朱雀是一头高傲的神兽,战死,不等死,才是她的风格。
崖底爆发万丈光芒,一声响彻天际的尖啸划破长空。
长渊撼动,一只赤鸟冲崖而出,鸡头,燕颔,龟背,麟臀,龙爪,七尾。
似凤非凤,似鸾非鸾。
周身浴火飞出长渊,身侧围绕一群冰蓝色的鸟。
朱雀神火是三赤琉璃火,跟红莲业火是双胞胎——是同样的威力。
见之规避,否则难保不被焚成飞灰。
说灭蒙鸟是朱雀的天敌,也就在这一点上,世间万物万神,对三赤琉璃火是能有多远避多远。
唯独这灭蒙鸟,对朱雀的杀招免疫。
朱雀本体比灭蒙鸟大上数倍,远看去只觉得一群蓝色小冰珠包围了一团火球。
灭蒙鸟不惧琉璃火,尖喙在朱雀身上啄出一个又一个血洞,挥翅扇出的飓风连皮带肉剐掉朱雀的长翎。
她原本漂亮鲜艳的羽翎被剐成秃鸡的模样。
没得翎毛可剐,飓风便一块一块剐下血肉——端是鱼鳞碎剐。
朱厌这一举动是打算置之死地,却没打算后生,神力枯竭,现在消耗的是她的神元,神元耗竭,任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比魂飞魄散更为彻底,魂飞魄散还能留下破碎的魂片,她这样,只能灰飞烟灭。
大千世界,再没有一草一木可关于她。
朱雀身上大片露出森森白骨,削去血肉,它挥不动翅膀,轰然坠落,折木摧山,荡起尘土飞扬。
她落在长信坡。
这里曾是崔想和婉华天地为庐的床榻,他们曾在这里鱼水交欢,现在她将要在这里死去。
成为她的坟冢。
朱厌触地变回人形,双手只剩嶙峋白骨,腹部被勾烂,肚破肠流。
她看了看天空,颜色变了,一片血红,但她知道那是碧蓝色。
不是天空变了颜色,是她的眼珠变了颜色。
有鸟群俯冲下来,猛烈飓风剐过,她眼睛一阵剧烈疼痛,再睁眼,天空已经变成了黑色。
她知道,天空仍旧是碧蓝色,是她瞎了。
朱厌想,她想好了自己的墓志铭,就刻一句‘来世愿做重明鸟。’虽然不会再有来世了。
重明鸟,四目。
一双用来看人,一双用来视物。
好叫自己不至于眼瞎心也盲。
身体已经麻木没有知觉,胡思乱想间,她听见头顶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像看到了好玩的把戏,语气凉凉,不轻不重,“神兽朱雀?”
又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好惨!”
是个陌生的女声,半空不再有灭蒙鸟煽翅的声音,朱厌知道,她的墓志铭用不上了。
女子果然把她捡回去,给她把流了满地的肠子塞回去,帮她缝好勾破的肚皮,助她修补受损的元神。
只是瞎了的双眼,女子想尽了办法,无论如何也没治好。
只是过度消耗的神元,无论如何也没能修复如初。
她盲了双目,折了修为。
从此,世上再没有朱雀战神了。
女子安慰她,“盲了眼睛还有耳朵,折了修为还留了一条命,算来算去你其实是赚了。”
朱厌想了想,竟然觉得有些道理。
女子收留了她三百年,这三百年里,她只知道女子叫楮忌,只知道她的门口有一株参天菩提树。
她想象了一下,实在想不出大门口正中间栽一颗树是什么样子,她撞了那颗菩提两年,再去找楮忌时才长了记性,记得在门口绕一个半圆,避开菩提树。
楮忌很喜欢她,带她去听东海涨潮,带她去南岭骑蛊雕,带她去紫竹林砍竹子。
如果自己喜欢女人的话,她想,这人自己就毫不犹豫的嫁了。
楮忌明显也不喜欢女人,所以她们的感情一日千里,朝着闺中蜜友的方向发展。
她没问过楮忌的身份,楮忌也没过问她的过往,两人心有灵犀,只展望将来。
楮忌性子慢慢的,行事言语总是不疾不徐,朱厌却是个急躁的人,向来风风火火。
两人却有最重要的共同点——胆大包天。
曾有一年如来堕世渡人,朱厌扮盲女……其实也不用扮,她本来就是盲女。
楮忌扮骄横官女欺辱她,如来路见不平,拔……舌相助。
如来彼时是唐僧的兄弟,叫做咸僧,号明奘,他挡在朱厌身前,语重心长劝楮忌:“女施主切莫冲动,冲动是魔鬼,放下屠刀立地城佛啊!阿弥陀佛!”
楮忌痛快将杀猪刀一丢,刀还没落地就立刻大怒道:“好一个淫僧,老娘屠刀也放了,怎么没有成佛?”
明奘目瞪口呆,“淫,淫僧?”
楮忌长臂一挥,“兄弟们,这个淫僧骗我们,揍他!”
顿时明奘挨了一顿胖揍,朱厌浑水摸鱼,也踹了两脚。
只是这般过了三百年,有一天朱厌一觉醒来,发现她又躺在了三十三重天,顾羡之对她说,“你这眼睛,本君找到了医治的法子。”
朱厌穿起鞋子,问:“楮忌呢?”
顾羡之也问,“什么楮忌?”
如果不是确实是时隔三百年,如果不是顾羡之说她确实是昨日才躺在钩戈宫的地板上,她都怀疑楮忌其人其实是她一场大梦。
楮忌手心的温度还印在她右手,这梦太真实,朱厌质疑不了它的真实性。
顾羡之治眼睛的法子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还是以燃烧神元为媒,引术换眼,让她这对眼珠子重新再长一遍。
代价是修为折五成,容颜逝八成。
因为东始山一战,她本来元神就已经过度消耗,如今再损耗,她仅剩的修为已经镇不住她强大的朱雀神体,遮不住她已经活了数万年的老鸟容貌了。
光明和容貌再比之战力,顾羡之不知道她更看重哪样,所以他让她自己选择。
其实他猜测是战斗力,毕竟这是朱厌的骄傲。
可她还有无尽的寿数,术法神力可以再修炼,如果一辈子都不见天日,其实折损修为更划算。
虽然会修炼得很慢,虽然术法不再如以前精纯,虽然再回不到她的巅峰时期。
朱厌选了眼睛。
三百年,受够了视线所及一片黑暗,看不到路,看不到光,连楮忌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她再得见光明,细嫩的肌肤已经遍布褶皱,她不再在顾羡之座下混日子——她没有做武臣的资本了。
尽管殿下本人并不在意这个。
那年东始山,后来的事,朱厌并不知道,只是知道婉华没死成。
也没再见过崔想。
天帝见她鬓白貌逝,在青龙白虎玄武凶相虎视里,在大儿子轻飘飘的眼神里,没再追究,遣她去了忘川河派孟婆汤。
朱厌后来改了名字,叫孟缃。
她对天帝说,她这辈子只想守那一座石桥,她的行踪就不要告诉顾羡之了,如果文阙神君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婉华帝女安心一些。
天帝应允。
一晃又三百年,顾羡之终究还是知道了她的去处,她又在他坐下混日子。
和崔想。
时过境迁,她已经不想去追究当年的真相,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就算是天大的误会,天大的苦衷,她毕竟是亲眼看见了,他毕竟是亲手送了她一顶翠绿的帽子。
不想再爱了,也爱不动了。
这样一张脸,再也没有当年的朱颜碧色,风华绝代。
这样破损的神元,也再看不见长锏在手,纵横天下的战神朱雀。
世间已经没有朱厌了,只有一个孟缃,一个皱纹遍布,神不如仙的孟缃。
说不在意吗?
哪有女孩子不在意自己的脸?可崔想那时送来内丹,她拒绝了。就算再有一万次,她仍然会拒绝。
哪怕那粒火红的珠子可以挽她美貌,哪怕那粒珠子可以补她元神,那怕那粒珠子可以再让她修炼得一日千里。
哪怕那粒珠子,凭她自己的能力,一辈子也不可能弄到手。
哪怕,她真的很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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