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57
长安笼罩在静谧的月华下,小风拂过夜,树影婆娑。
白枫出了皇宫,没有带近侍。
梆子响过三声,宵禁已过,洪武街上,只有一人的身影被皓月拉得很长。
明日是皇帝的寿诞,老子过生日,做儿子的自然就忙了些。
夜晚最能放大人的的情感,再怎么无助、难过、相思、爱而不得,在漆黑夜幕的掩盖下,那都是自己的事,没有人能看得到,没有人能知道。
七弯巷还是那么冷清,白枫推开府邸的门,朱红色的沉重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突兀。
有没有试过在万家灯火时一个人孤独的坐在家里?
有没有试过在疲惫不堪回到家里时,看到的是四面冰冷的墙壁,没有丝毫人气的家具?
原来一个人的七弯巷,冷清得让人绝望。
师父是怎么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冰凉的夜?
白枫没有住自己以前的房间,他搬到了楮忌的房间。
她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架书架,连梳妆镜都没有。
他没有直接回房间,院中有一口井,他提了一桶水,手里有一叠桑皮纸。
白枫就着水桶把一叠桑皮纸浸湿,覆在脸上。
胸腔里的空气渐渐被挤压出去,呼吸越来越困难,窒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可是他不想揭掉脸上的桑皮纸。
窒息得发懵,脑海中出现了魂牵梦萦的身影,她万年不变的表情碎裂掉,朝他微微一笑,说:“我就回来了,再等等。”
他不由自主点头。
氧气被桑皮纸阻隔在外,想用力呼吸,做不到,想揭掉桑皮纸,舍不得。
她的身影是如此清晰的投射在他脑海里,那么真实,真实到笑都笑得毫无违和感。
多少年了,他从没见她笑过。
白枫站立不住,摔倒在井边,就要失去意识。
他手放在脸上,怎么也下不了手揭掉那几层桑皮纸,只想再看一眼,多看一眼。
像蚀骨的毒药,让人痛苦不堪,让人诛求无厌,让人戒而复食。
一双手突然揭掉白枫脸上的桑皮纸,他大口呼吸,剧烈咳嗽。
一张脸出现在眼前。
嘟嘟的脸,远山的眉,生辉的眼,精致的鼻,殷红的嘴。
林乐寻担忧的看着他,“太子哥哥你怎么啦?”
等白枫缓过来,瞬间黑了脸,“滚出去。”
林乐寻丢下已经变成面具壳的桑皮纸,哧溜一声窜进楮忌的房间,清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不出去,我要给太子哥哥当太子妃。”
白枫快步走进房间,林乐寻已经在被子里裹成一长条,滚在了床榻的最里面,露出一个头,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
他到床边,扯住被子的一角,用力一扯,把林乐寻从被子里抖出来。
没想到抖出来漫天飘飞的衣裳,和一具光溜溜的**,林乐寻笑嘻嘻地看着他,“太子哥哥将我看光了去,可要对我负责。”
白枫眼睛都不眨一下,将被子一抻,把她兜头盖住,夹在腋下,从七弯巷的大门口丢了出去。
林乐寻飞落在地上,滚了两滚,遮住她身子的被子散开,露出赤条条的身子。
七弯巷的大门立刻被关上了。
躲在墙角的婆子冲上来,把被子拢起,遮住她**的身体,着紧地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就算被赶出来,也应该衣着整齐地自己走出来吧?怎么就一丝不挂地被丢了出来?
林乐寻笑吟吟地看着婆子,道:“乳娘,太子哥哥同我洞房啦!”
王氏震惊道:“这么容易……就成事了?”
不是说太子喜欢男人么?不是说国色天香的美人太子都不看一眼么?
林乐寻俏皮一眨眼,道:“因为我长得好看呀!”
王氏把她扶起来,把自己的衣裳脱给她,“那快回府,禀报老爷夫人。”
这个老爷夫人,指的是林乐寻的老爹和老娘。
林春秋,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肩负守卫长安的重任,正一品的武臣。
原本应当是正直忠诚的将门,为什么也要用这些宵小之辈的手段想把女儿送进东宫呢?
——实在是官场难混啊!
第二日,一个重量级八卦在朝野上下传开——太子殿下睡了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林春秋的长女。
林大人丑时刚过就跪在金銮殿的门口,上朝时分来来往往的臣子们见这场景,不可避免的要问上同僚两句譬如‘林大人这是怎么呢?’‘林大人可是犯了身事儿?’之类的话。
只要有臣子将这个问句说出口,林春秋就会作出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道:“太子殿下同小女一夜**后不认账,殿下拒娶小女,小女已然是残花败柳,无人敢娶,这厢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来求皇上主持公道了呀!”
等到皇帝一出现在金銮殿门口,那更是不得了。
林春秋一声大喝“陛下!”
然后一个虎扑上去,抱住皇帝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都糊在皇帝的大腿根儿,哭得那叫一个死去活来,“求陛下为臣做主啊!求陛下为成做主啊!”
皇帝已经年逾五旬,平日里政务缠身,纵然燕窝雪莲不要钱似的进补,过度用脑,日夜操劳还是让他比一般五旬老汉的身体要孱弱些。
所以近来,他连对着丽贵妃,也不怎么能提起兴趣了。
没想到让林春秋一抱大腿,让他的脸隔这龙袍的布料在裆部一顿猛蹭……
皇帝居然有了反应!?
林春秋哭得正投入,冷不丁感觉脸像怼上了棒槌,硌人得厉害。
只是皇帝的双腿之间……棒槌?
他恍然醒过神来,双手仍然抱着皇帝的双腿,只是挺直了腰板,让他的脸跟皇帝的双腿之间拉开距离然后就看见了……
明黄色的小帐篷?!
我勒个擦!
林春秋仰面跌倒在地,面色惊恐,像大街上被恶霸调戏的良家妇女。
皇帝什么时候对他有了这种杀千刀的心思?!
他脑海里突然想起一首童谣——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在**,在**,两只都是公的,两只都是公的,真痛快,真痛快~
!?
皇帝也有些尴尬,但不能失了天子威仪,这样的情况,是不能再上早朝了。
如果强行上早朝,会出现以下场景——
皇帝在朝堂上忘我地讲得滔滔不绝,文武百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龙袍之下,双腿之间的……不可描述。
然后皇帝问:“工部尚书觉得黄河水患应当如何解决?”
工部尚书如梦初醒,“啊?啊?臣以为……臣以为……陛下问了啥?”
皇帝又问:“太常寺卿觉得东南瘟疫如何解决?”
太常寺卿也如梦初醒,“啊?啊?啊?臣以为……臣以为……臣以为工部尚书说得有道理。”
皇帝再问:“安抚使司同知觉得北齐来访的仪典上有何注意事项?”
安抚使司同知同样如梦初醒,“啊?啊?啊?臣以为……臣附议,臣也觉得工部尚书说得对!”
最重要的……赶紧去丽贵妃宫里来一发!
熊鞭虎鞭吃了一大堆也没有啥感觉,趁现在啊!
皇帝调转脚步,回头走去。
高福全很有眼色地请示上级:“陛下,去哪个娘娘宫里啊?”
皇帝脚步不停,边走边说:“去丽贵妃宫里。”再转头吩咐道:“去乾坤殿将朕的小皮鞭取来。”想了想,再补充道:“带小刺钩的那条。”
林春秋一看,皇帝咋走了?
自己女儿的名分还没要到呢!
于是撵在后面追,“陛下!陛下!”
皇帝不耐烦的转身,“何事?”
他一转身,林春秋就看到了……嗯……于是咽了咽口水,干巴巴道:“呵呵,无事,无事,呵呵。”
皇帝匆匆走了。
早朝还没上就退了朝,众臣纷纷回家睡回笼觉,只有林春秋,回了府邸,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想,皇帝这是个什么意思啊?
思来想去,想起了心思比他玲珑,比他缜密的夫人,于是决定同夫人一起琢磨琢磨。
遂喊来了林夫人。
“夫人觉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林春秋一双虎目满是探究地盯着林夫人。
林夫人思索良久,郑重道:“老爷,妾身觉得,如今如果我们乐寻就算入不了太子府,林府未来的起落,我们也不必太过担忧了!”
林春秋不解,“夫人此话何意?”
林夫人瞟了一眼他的双腿之间,道:“以老爷的功夫,妾身觉得陛下一定会满意的!”
林春秋虎躯一震,‘啪’一声巨响,把手边的茶桌拍断成两截,“乐寻必须做太子妃!”
第二日,林春秋还是丑时就跪在金銮殿,这次学乖了,皇帝一来,立刻膝行上前,只拦住他的去路,狠狠磕三个头,“陛下请为臣做主啊!”
皇帝神色复杂看着他,心想这货今天怎么不上来抱他大腿了?
但这种事情,人家不主动,做皇帝的也张不开这个嘴,只能问他,“爱卿这是怎么了?”
林春秋又磕了三个头,抬头时肿胀渗血的脑门儿吓得皇帝噔噔噔后退好几步,全靠高福全扶住他,才没一屁股墩坐到地上,他颤颤巍巍道:“爱卿有话好说!闹什么自残?”
一个喋血沙场的汉子,哇就哭了出来,“太子殿下夺了小女贞洁,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小女现在家里不吃也不喝,就要活活饿死了!”
在家里左手鸡腿右手板鸭的林乐寻一个巨响无比的‘啊啾~’,喷了一桌子的口水。
这回就算林春秋抱着皇帝的大腿使劲摩擦,皇帝也兴奋不起来了,甚至还想吃一锅佛跳墙,一脚踹死面前这个混蛋。
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是什么官儿?
说简单一点,就是给长安城看门的,抵御外敌侵略的兵权全都在他手里,整个长安的生死都交给他了。现在他想把女儿嫁给白枫?
尼玛嫁给赵放也不能嫁给白枫啊!
但是!
现在他已经拿着女落红的床单跪在自己面前,全世界的大声嚷嚷‘你儿子睡了我女儿!’
这个儿子睡了他女儿,难不成让那个儿子娶回去?
这些人会谋反的吧?
大臣们伸长脖子朝外面看,皇帝抬眼一瞪,都纷纷装作我不感兴趣的样子转回头去,立即又把耳朵竖得老尖。
心头纷纷祈祷皇帝能够硬气一点,不计前嫌的把林乐寻也收进后宫,算作替儿子擦屁股。
如此也好把太子妃的位置腾出来……
只是就算皇帝不嫌弃,林春秋他嫌弃啊!
就算女儿要做政治联姻的牺牲品,那也不能联给一个比他还大的糟老头儿吧?
再说了,太子妃的位置一坐实,那直接是未来的皇后,若是嫁给老皇帝,难不能你还有能耐把在凤飞宫住了数十年的皇后给撵出来?
林春秋想了想他那缺心眼儿的女儿,觉得不太可能。
但谁叫他儿子七八个,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呢?
**
皇帝最后还是赐了婚。
在他心里此乃一个缓兵之计。
就算他不怎么愿意承认,此刻却被逼得不得不承认——他老早就想弄死这个幺儿子。老有一种自己这把龙椅白枫要是想要,随时都能拿去的感觉。
就算他已经年过半百,白枫不拿这龙椅他也坐不了多久了……但还是想弄死他。
他忌惮白枫,因为白枫身后站着一个楮忌。
一个近妖,或者就是妖的楮忌。
他记得林家女儿好像今年刚满十八?
太子死后,他可以将人娶进后宫,册为贵妃,算作安慰林春秋。
白枫再度上朝时,婚事已经定了下来,他留下“不娶”两个字,都未等及退朝,就回了七弯巷。
太子在坊间的风评从一个倾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拯救国家的民族英雄,变为了一个玩弄少女,始乱终弃的渣男。
对此结果,虽然他并不在意,皇帝也喜闻乐见,但这父子俩按兵不动,林春秋却等不了了。
再见皇帝时,他一副你儿子和我女儿再不成亲,老子就造反的架势唬住了皇帝。
想到这左右都是要死在自己前头的儿子,皇帝秘旨——布置好礼堂,绑新郎。
成亲仪典不再七弯巷,在太子府。
太子成亲,怎么能在一个妖女曾住过的府邸拜堂呢?
——其实是不敢在七弯巷动手动脚。
白枫这些年的太子也不是白做的,太子府一有动静,他就收到了消息,没有打草惊蛇。
等皇帝的暗卫们拿着麻袋和绳子潜进七弯巷时……太子不见了。
皇帝立刻派出侍卫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还是不见人影。
太子成亲,大赦天下,宴请百官,现在仪式在即,万事俱备,新郎不见了?
但皇帝,那毕竟是皇帝。
他随便找了个侍卫甲,盖头一盖,推出去拜堂。
当众臣看到两个盖着盖头的人出现时,一齐懵逼了……太子这么多年,不娶则已,一娶娶倆?
等礼官一通解释,才明白过来,太子突发麻疹,不宜见人,左边那个盖着盖头又高又壮的,就是太子。
等白枫回来时,他已经多了一个太子妃,住在太子府。
他什么也没说,照常生活,照常上朝。
反正他也不住太子府!林乐寻守了两日空房,大大咧咧背着包袱敲响了七弯巷的大门。
敲了一晚上,没人开门。
第二日白枫上朝时,一开门,从门外滚进来一个人形物体,他看了一眼,用脚把人怼到门外,关上了大门。
林乐寻醒来,看见他,开心道:“太子哥哥,原来你在家啊,我敲了一晚上门,你怎么不开门呀!”
白枫目不斜视,径直朝皇宫走去。
林乐寻跟他身侧,从左边绕到右边,叽叽喳喳像只麻雀。
“太子哥哥你为什么没有来参加婚礼呀?”
“太子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太子府啊?”
“太子哥哥你要是不回太子府我能住到七弯巷啊?”
“太子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生小小枫啊?”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直到白枫进了永定门,林乐寻才停了脚,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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