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是非(下)
溟濛之荒,赤瑶宫。
白苏站在塔顶,眺望远处,手执一支竹笛。白翎缓步走至他身后,戏谑道:“拿着笛子却不吹,我等着听呢。”
白苏闲闲地把竹笛往手掌上一敲,“没兴致,怎么吹都不在调上。”
“怎么的?”
“刺杀失败了。”白苏眯起眼来,“据说,当时有一个女子以极快的速度闪到场上,推开了泠祯。”
白翎有些意外,“什么人的速度能快过魔族?”
“不知道。”白苏叹了口气,“他们根本没看清那女子是怎么过去的,看来修蓝请了强力外援。”
“所以我一早就说,刺杀行不通。”白翎的手肘搭在白苏肩上,“倒是花了大价钱。”
白苏嫌恶地躲开白翎,“从我的俸禄出好吧,一分也不花你的。”虽然说这话的时候感到深深的肉疼。
“作为你哥,我给你买单。”
“哟,白毛,你怎么突然想起兄弟情来了?”白苏一向不习惯正常地表达感激。
反被怼了一通的白翎已经习惯了,淡然道:“及时为幼弟擦屁股,也是身为兄长该具备的基本素养之一。”
白苏朝没人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忽而正经道:“我托你找芸丫头,找着了吗?”
“映月说是跟着小情人走了,一时半会回不了家,这个结果满意否?”
小情人这个词激了白苏一身鸡皮疙瘩:“谁?林子辰?”
“是吧。我说,你不会对那姑娘存了什么心思吧?”白翎难得八卦一回。
“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比我小二百多岁的毛丫头动心?我是变态吗?”白苏说完这一句并没有意识到自家哥哥从前就和比自己小二百多岁的“毛丫头”有过一段纠缠。
“所以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呀?老祖宗很着急呢。”白翎又把手搭在白苏身上了,白苏挣脱开,说:“管好你自己吧,打了三百年光棍的人是没立场说我的。”白苏快步走下了楼,白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笑笑。
我没想到墨长老在林子辰接手岳雩的案子不久就亲自来了一趟,本以为是要帮着维护一手扶植的岳雩,谁知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墨长老对林子辰说:“劝少族长不要搅进岳雩的糊涂事里,损失一个少执的名望没什么,若是少族长……”略有警示之意。
林子辰古水无波,“任凭大众处置一个无辜之人,也损失名望。”
墨长老笑了,这笑容凉凉的:“他可不无辜,你难道不知道他在图谋什么?”
“两码事。”
所以岳雩到底在图谋什么啊,他们都不说清楚,我旁听得一头雾水。
墨长老收起笑容,冷淡道:“处置嚼舌头的人,并禁止再讨论相关话题即可。善忘的乌合之众,只要不准他们再肆意传播,这件事很快会被压下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墨长老虽一脸平静,但这话隐有咬牙切齿的感觉。
“多谢长老的解决之策,但我想找到真相。”
墨长老阴沉沉地:“真相并不重要,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照我说的做就是,既不违你初心,又不致卷入风波中。”
林子辰不为所动,“不,还会有更好的办法。”
“你倒是说说看。”
“暂时……还没有头绪。”
墨长老哼了一声,走掉了。
其实我有点理解墨长老所说的办法,如果有足够的力量压制舆论,普通大众多半会忘记此事,反正事不关己,再义愤填膺,其实也就是凑个热闹,根本不会长久放在心上,只是刚刚禁止讨论的当下,恐怕会引起很大的不满。
对于岳雩的图谋,我很好奇,便问林子辰,他倒直言不讳:“他想夺我的位。”我大惊,忙问:“那你还维护他?”正常不是应该顺水推舟正好除掉这个对手嘛。
林子辰并不回答,低头研究起了刚送来的、关于秦芳的背景资料。
我真不懂他们这些玩心机的家伙。
“你之前说谁弱谁有理。”过了好一阵,林子辰忽然说话,我甚至反应了一阵才回答他:“嗯,对啊,秦姑娘看起来比较弱势,所以怎么看都是岳雩在欺负她。”
“如果证明秦芳并不是一个弱者或者岳雩方也同样有一个‘受害者’……”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好像已经有了办法,但我没懂,问他:“那又怎么了?”
“我得见一见岳雩,稍后回来。”他并没有明说,急匆匆地走了。真是的,给我解释一下就这么难吗?
此后风平浪静了一阵子,接着又是关于岳雩的惊天大料,秦芳的儿子真不是岳雩亲生,修蓝族鉴定血统当然不是滴血认亲那种不靠谱法子,既然他们姑且可以归类为妖,那么就算是身带妖气的,若有血缘关系,这种气就可以在一定情况下相容,而秦芳的儿子与岳雩真是半点都不容,我不知道林子辰是怎么找到秦芳的儿子又得到了验亲的机会,他手底下似乎有个非常强的情报部门。但就算如此,针对岳雩的恶毒言论也没有停止,依然在说岳雩欺负人,一是没经过秦芳同意就私自找到了她儿子,怕是有对小孩不利的想法;二是就算秦芳的儿子不是他的也否认不了他娶过秦芳,作为一个男子,照顾弱小女子和小孩还不是应该的?
我对于以上说法相当不以为然,凭什么岳雩就要平白无故照顾一个揣着别人孩子的女子,这不是圣母吗?说话的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久,更加夸张的就出来了,秦芳她跳了一回楼,虽说最终没跳成。她说自己在岳雩离家期间被欺负了这才有这么个儿子,自己对不起岳雩,没脸活在世上,这番言论看起来是在说自己,然而恶心的还是岳雩,现在舆论已经转向逼岳雩原谅秦芳并善待她母子。枢要内部人大多看得明白,然而不能发声,一旦有回护岳雩的意思,甚至仅仅站在中立面说句话,都要被喷得体无完肤,甚至要被说枢要内部官官相护——这件小事至今已发酵到威胁到枢要权威的程度了。
林子辰挨了骂,族长来骂的,说他办事不利,我心想林子辰何其无辜,奈何秦芳这个人实在太有手段,深谙不明真相吃瓜群众的习性,只要适当装装弱,就会有圣母上钩。
墨长老开始亲自上手,抓了几个乱带节奏的,可是不满情绪不会那么快就消散,已经有人说,枢要内部是在无理由地维护岳雩,其不公实在令人寒心,加上之前的一些处理不当的旧事,枢要慢慢地也被推上风口浪尖。
岳雩忍无可忍抖出了秦芳还是大小姐时的一点丑事,不过他也只是对枢要的人说的,秦芳少时非常迷恋一个戏子,当初拒绝岳雩也是有这个理由,秦父死后,她送了一半家产给那个戏子,最终二人成没成不知道,秦芳的家产也被她这么败光了。最后枢要众人达成了共识,秦芳这回怕是真的生活不下去,又看到昔日追求者如日中天,讹上岳雩了,岳雩再不把她当祖宗一样供养起来,就要闹个天翻地覆。
更加添乱的是,岳雩投湖了,是真的跳,不像秦芳那样站在顶上叽叽咕咕哭哭啼啼半天不跳,幸亏发现及时,不过救上来也是奄奄一息。岳雩其实是个颇有文人风骨的人,接二连三受辱,终于忍不住了。
最早发现岳雩投湖的是他家小丫鬟,不同于我,是个修蓝人,也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在一群人赶去救岳雩的时候,她直接就在林子辰面前跪下了,不卑不亢道:“求少主千万救救我家公子,公子不能再让人这么糟践下去了。”
她怎么就这么会选人呢,知道林子辰就算被族长骂过一顿也还是坚持要管这事的。林子辰果然道:“我目下不便亲自出面,需要你来做,你可愿意?”
小丫鬟叩首,“只要能还公子清白,我做什么都可以。”
林子辰看了一眼正被人抬走救治的岳雩,对小丫鬟说:“你要对外宣称你们有婚约,如今这婚约全被秦芳为一己私利搅了。其他关于秦芳的事,你如实说就是。”
小丫鬟低头,考虑了一会,笃定地说:“没问题。”
“岳雩知道此事恐怕不会感激你。”林子辰直白道。
“没关系。”小丫鬟眼里有一种决绝,她对岳雩,到底怀着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回去后,我问林子辰:“这样有什么用呢?我觉得你又把岳雩坑了一回。”岳雩这昏迷中又多了一位未婚妻,等他醒了估计想吐血。
他只说:“她,也是弱者。”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
后来我才知道,小丫鬟不是小丫鬟,我那天错认了,只因她实在穿得素,她是岳雩被赶出秦家四处流浪的时候认识的,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了他一把,而后他跟随墨长老发迹了,为报恩,特意把她从之前的小乡村接来了。顺便,她叫阿燕。
阿燕发声之后,尤其是由她抖露出秦芳与戏子的一段荒唐事后,大家的态度总算发生了改变,似乎活生生被一个不知羞耻的昔日大小姐搅黄了婚事更加值得同情一些,有一些人质疑阿燕的出现都是岳雩洗白自己的手段,阿燕也学起了秦芳,哭哭啼啼地借用舆论说那些质疑的人没同情心,也让他们尝了尝道德绑架是什么滋味。
不久后,秦芳再无动静。
我出去办事回来,看见岳雩同林子辰谈笑,看那表情,倒是真的心无挂碍,似乎两人的关系也有改善。林子辰离开了一会,我便问岳雩:“你现在心情可是大好了?”
岳雩摇摇扇子,“那自然。”
我抱起猫来,“我们家姑娘还等着你来迎娶呢。”
他笑笑,“我现在可是有婚约的人了。”
我做八卦状,“你真的喜欢阿燕吗?”
“是我从前一直有些拎不清,患难见真情,一点错也没有。”在他卷入风波时,所有人都尽量远离他,怕自己也卷进去,唯有阿燕不离不弃,岳雩是通过这件事,终于明白阿燕对他的感情了吧。总算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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