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和离

　　眼前的小丫头脸儿气得通红,　仰着小脸狠狠地说着“和离”的话，因为显怀，她娇小的身子站不太直，圆滚滚的肚子更是扎眼至极。沈澈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　失落和怒意混杂在一起直冲头顶,　他乌泱泱的眸子沉寂下来，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像是白纸一般,　毫无人色。他胸口起伏得那样剧烈,　薄唇却愈发的紧了。

　　她一直都是柔弱的,　不管对谁,　她似乎都不会设防，她总是像个瓷娃娃一样,　笑得乖巧温婉，恪守自己该有的礼仪。但沈澈了解她,　她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娇弱,　她是有脾气的，一旦犟起来，就是一只小倔驴。

　　方才不过是图一时痛快,　迎上沈澈眼底的悲凉和绝望，顾柔嘉心中大急,　唯恐他当了真,　急得小脸通红。听了狠话的尚且不说话,　她这撂下狠话的反倒是急了,　小手颤颤的拉住他的衣袖,　小心翼翼的靠近他：“沈澈……”

　　“你既要与我和离，很好，我倒也不曾想到，你会为了这等事与我和离。”沈澈狞笑着，居高临下的看着顾柔嘉，那冰冷的眸子让顾柔嘉哆嗦了一下，心中大是后悔，想到他待自己一向是关怀体贴，莫说这等重话，即便是连沉下脸来也几乎是不曾有过的。顾柔嘉鼻尖发酸，心知是自己口不择言在先，怨不得沈澈恼怒，愈发的焦急，一点一点将他衣袖拽在手里，苦兮兮的叫道：“沈澈……”

　　他依旧不为所动，挣开她的小手，淡淡的说：“不是要和离么？可要本王去请了官媒来做见证，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他说着，对旺儿扬了扬脸，后者立时会意，只往外面去。顾柔嘉急得要命，一叠声道：“你回来！我不许你去！”

　　沈澈冷笑道：“做这九王妃既然让你这般不快活，本王大方放你生路就是，以你姿容，必能再得贵婿。”他自顾自的说着，目光又扫了一眼顾柔嘉的肚子，淡淡的补充道，“这孩子是本王的，自然该还给本王，来日他长大了，本王告诉他，说母妃不要我们父子，跟野男人跑了。”

　　他说得那样平淡，让顾柔嘉被扇了一巴掌一般。想到自己腹中的宝宝来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甚至于眼前这个待自己万般体贴的男人往后也不再属于自己……顾柔嘉越想越觉心中压着一块巨石，不觉眼中氤氲出一层雾气，尚未开口，已委屈得落了泪。眼前一身玄衣的沈澈好似变成了化在水中的墨色，只剩了浅浅的痕迹，再也触碰不到。

　　她哭得伤心，眼前那团墨色愈发的不真切了，耳边响起轻叹声，不觉投入了一个略有些冰凉的怀抱，脑袋也被狠狠地揉了揉，发髻歪歪的垂在脖子后面，发丝藏着凉意，冷得顾柔嘉缩起脖子，含泪的小模样反而滑稽起来。她兀自委屈，就听沈澈笑道：“我这被你抛弃的人都不曾哭，你倒是委屈上了。”

　　“你别与我好一阵歹一阵！”顾柔嘉哭骂道，“和离就和离，这个宝宝是我的，你想也别想，待他长大了，我就告诉他，他爹爹早死了，活着的时候也是个大混账。”

　　沈澈轻笑：“学得倒是快。”他一面笑，一面擦去顾柔嘉的眼泪：“往后若再叫我听到你说什么和离，仔细我……”

　　“你能如何？左不过告诉宝宝我跟着野男人跑了。”顾柔嘉冷笑着，忿忿的要走，“我今儿当真恼了，吃了秤砣铁了心，定然要跟你和离！”

　　她眼角泪水还没干，委屈的叫嚣着。沈澈抿出一个笑容来，俯低身子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好多日子没有碰过她，叫沈澈想得要命，唇舌愈发的狂热。清凉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顾柔嘉一时忘了到底在恼什么，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由得他在自己唇上轻咬。良久，他才笑着松开，薄唇还带着淫靡的水光：“你这让人又爱又恨的小妖精，还不是仗着我疼你。”顾柔嘉微微脸红，抿着小嘴，神情很是诱人，沈澈笑道：“嘉嘉听话，笑一笑。”

　　没好气的哼了哼，迎上他眼底化不开的柔情，顾柔嘉还是不争气的笑了。沈澈笑道：“既是笑了，就不许再闹气，我陪你去玉照山庄。”

　　顾柔嘉登时恼了，转头甩手就走，恼得直哼哼：“你今儿送走我，我再也不回来了。”沈澈不免失笑，从明月手中取了小包袱，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才出了垂花门，她立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转头恶狠狠的盯着沈澈：“我这一走，可真的不回来了！”

　　沈澈懒洋洋的抱胸立在台阶之上：“所以，你是当真要告诉宝宝，他爹爹死了？”

　　“我……”顾柔嘉语塞，望着他，低头蹙眉，踟蹰了好久，她才哼了一声，正待说话，树枝上的积雪呼啦啦全落了下来，浇了顾柔嘉一头一脸，歪歪的发髻散了下来，不少雪粒儿落在她的颈窝，冷得她“哎哟”一声，脸上顿时白了，睫毛上挂着的雪珠子将化未化，好像哭过一样。沈澈本是抱胸立在垂花门前，见状忙上前来抱她：“是不是砸痛了？”不待她回答，就将她抱回屋中，又令人备水为她暖身子。直到顾柔嘉从水中起身，冒着热气裹在寝衣里，沈澈才笑道：“方才你那小模样，就像那日我们在宫中相遇一样，你那时也是这样，被落雪砸了一头一脸。”

　　在宫中相遇？顾柔嘉一怔，想到立在梅树下宛如谪仙的男子，她噗嗤一笑：“你还记得？”彼时她是那样害怕沈澈，却又渴望他能够庇护顾家。那时她只打定主意要做个应声虫，又怎会想到自己会嫁给沈澈，还会为他生儿育女。沈澈抱她在妆镜前为她重新梳妆：“嘉嘉这傻乎乎的样子，离了一会子也觉得不安生。”他轻声笑着，将她抱紧，“嘉嘉，我不想失去你，更不想你有半点不妥。所以，你听话，乖乖去玉照山庄，好不好？”

　　他忽的郑重起来，顾柔嘉反倒是心慌意乱。她很明白沈澈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将自己送走也必然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换言之，他并没有绝对的胜算。沉默了良久，顾柔嘉轻轻摇头：“我不去。留在京城的确凶险异常，但总有一线生机，皇后为人阴险尖刻，你若事败，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必然斩草除根。在哪里都是一死，还不如痛快一些，死在你身边得好。”

　　她是经历过死亡的，实则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唯独放不下心的，就是腹中的孩子，可是一旦沈澈败了，在不在玉照山庄都难逃一死，或者一辈子东躲西藏，只为换来片刻安宁。想到这些，顾柔嘉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小脸也白了不少，还是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来：“我不走，有什么，我们一家子一同面对。”

　　她素来是柔弱的，现在却带着往日所不能见的决绝。沈澈静静地望着她，不知何故，他忽的想起那日他和陆剑锋比武，左肩被长剑洞穿，鲜血淋漓，而这个总是恪守礼仪的小丫头就那样立在他跟前，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傻丫头。”他喃喃低语，“嘉嘉，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我不怕万劫不复。”顾柔嘉笑了，“沈澈，这么多日子，我们担惊受怕的事情还少么？多这一件又有何妨？”她笑着，紧握着沈澈的大手，“何况，即便是万劫不复，只要我们一家子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沈澈轻笑，只是取了篦子来给她梳发，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直到顾柔嘉一头青丝梳顺了，他才俯身抱她，低声呢喃道：“傻丫头，你在我身边，我怎么舍得让你和我一起万劫不复？”

　　饶是沈澈再不提将她送到玉照山庄的事，但顾柔嘉还是怕自己午觉醒来就在去浮云山的马车上了，故而一直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尽管呵欠连天，也始终不肯睡觉，只将沈澈的手臂牢牢抱住，沈澈几次想要抽走，却也挣不开她的小手，一时间很是好笑，顺势将她抱在怀里：“嘉嘉已然抱着我整整半日了，这样舍不得？还是怕为夫将嘉嘉扔到山中喂狼？”

　　“沈澈……”顾柔嘉已困得迷迷糊糊，仍卖力的往他怀中钻去，死死的拉着他的衣襟，“让我留下来吧。”

　　沈澈失笑，浅啄她的额头，旺儿正好从外面回来，笑着打千道：“奴才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将顾家二老和鸿哥儿并温姑娘迎到了玉照山庄，只是这四位不见殿下和王妃前去，已是问了好几次。”

　　顾柔嘉顺口道：“旺公公不曾说溜嘴吧？”

　　“他若是说溜了嘴，不妨将那两片嘴皮子给剜了，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处。”沈澈阴恻恻的开了口，旺儿只得讪讪赔笑，顾柔嘉强打了精神笑出声来，枕在沈澈怀里，嘟囔道：“沈澈，别将我送走。”

　　“好，咱们不走。”　沈澈轻叹，“睡吧，我保证，你醒来之后还会在府里，我还在你身边。”

　　他的嗓音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顾柔嘉笑了，枕在他颈窝：“你保证过的，不许骗我……”她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乖顺的靠在沈澈怀里，不多时，平顺的呼吸传来，沈澈无声叹息，迎上旺儿的目光，冷冷一哼：“你要说什么？”

　　“实则殿下理应送王妃去玉照山庄的，王妃怀着身孕，难免多思，何况处境凶险。”旺儿笑道，见沈澈目光愈发不善，只得躬身道，“是奴才多嘴。”

　　“你说得不错，本王的确应该送她去的。”沈澈不动声色的取了斗篷，将顾柔嘉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只是……”他浅啄着顾柔嘉的额头，“就当本王自私，舍不得她吧。”

　　“王妃是个妙人儿，这才能让殿下牵肠挂肚。”旺儿笑道，“只待殿下事成，就再不必如此担惊受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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