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
白白伤心一场，再见陆沣时，蔡有阳很有些尴尬。从陆沣不自然的神色来看，他应该也知道自己能去区重点读书了。
蔡有阳：“……”
陆沣：“……”
半分钟的相对无言后，蔡有阳决定放下前尘往事，面向美好未来。
蔡有阳听孔令海说，初中是要住在学校里的。他在想自己能不能适应这种集体生活。
陆沣很配合地失忆了，假装前一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顺着蔡有阳的话说：“你要是不适应，就来找我好了。”
蔡有阳说：“要是能分到一个宿舍就好了。”
“这个概率太小了。”陆沣说，“不要抱太大希望吧，希望太大，失望越大。”
蔡有阳说：“好吧。”
一个话题突兀地结束，昨天抱头痛哭的尴尬情景又浮现在二人眼前。
蔡有阳：“……”
陆沣：“……”
蔡有阳忙转移话题：“对了，拍毕业照那天，李老师告诉我，初中入学第一课是军训。你知道军训吗？我都不懂要干嘛。”
陆沣松了口气，终于有新话题可以聊，不用再回忆尴尬往事了：“我爸公安大学毕业，跟我说过这事儿。”涉及熟悉的领域，他便能娓娓道来。他告诉蔡有阳，军训要站军姿，要踢正步，还要喊口号。
“站在太阳下曝晒，第一天脸和脖子都发红，第二天就会开始脱皮。”这句话说的是站军姿
“……要把脚‘啪’在地上，半天下来脚底板就能肿老高。”这说的是踢正步。
至于喊口号——
“不响亮，会挨教官一脚，响亮了，自个儿嗓子受罪，有人军训完，就直接失声了！”
蔡有阳瑟瑟发抖：“军训这么可怕，我不要去参加了。”
陆沣说：“没事儿，这是大学生才有的待遇。咱们才是初中生，估计就走个形式，不会太苦。”
蔡有阳松了口气：“那就好。”
陆沣点点头。
然后这个话题又结束了。
依然是相顾无言。
蔡有阳：“……”
陆沣：“……”
人生中总有些迈不过去的坎，这时候只能告诉自己要坚强。
蔡有阳：“昨天……”他要勇敢地面对现实了，“……我们闹了个乌龙。”他声音小小的。
陆沣：“嗯……”
“我还哭了……有点丢脸。”
陆沣：“还好吧……也没少看了。”
“以后不会了。”蔡有阳对天发誓。
“是吗？”陆沣不大敢信。
蔡有阳瞥他：“喂。”
陆沣只好信了。
虽然很尴尬，但不管怎么说，能和陆沣上同一所初中，实在是太好了。蔡有阳的好心情维持了整一个暑假，八月下旬要提前去学校报到，也没影响到他。
两家大人商量后，决定一起去学校。第一次送孩子去寄宿，他们心里没底，列了满满一张A4纸的“必买物品”，去超市狠狠“血拼”了一把。东西多了，就难带，陆崇华不免要利用自己的特权，“公车私用”一回。
把东西搬上车的时候，玉玲发现蔡有阳的行李比陆沣的多一倍。玉玲问蔡美琪怎么带这么多，蔡美琪给她看了一眼，光是零食就占一个大背包了，更别说被子、衣服这样的大件儿了。玉玲留意到，蔡美琪甚至给蔡有阳准备了皮夹克。她摸了摸夹克的皮子，心里想着也要给陆沣买一件，先问清楚在哪里买的，然后说：“时髦是时髦的，但这个天，用不着吧。”
蔡美琪说：“万一变天呢。他在学校里，买都没地方买。”
玉玲看了看屋外火辣辣的太阳，违心地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没办法。”蔡美琪说，“你不知道，这几天我睡也睡不着。阳阳从来没有寄宿过，听说学校宿舍是巴掌大点的地方，他肯定要住不习惯的呀。”
玉玲看向蔡有阳，后者正跟陆沣玩翻绳子，一点也看不出即将离家的紧张与不安。玉玲不禁笑道：“你大概是小看他了，我看他自己没多少心思。”
蔡美琪顺着她目光看去，“唉”了一声，伸出手指头戳了蔡有阳后脑勺一下：“真的是小孩子，无忧无虑的。”
蔡有阳回头，茫然道：“怎么了，准备好了，要出发了吗？”
蔡美琪恨恨地：“白害我担心你一场，自己的事也不放在心上。”
负责把包搬出门的孔令海返回家中：“怎么了？”他看到蔡美琪气哄哄的，一巴掌拍在蔡有阳后背上，“又调皮了？今天要去学校，老实点啊。”
蔡有阳无辜死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妈就生气了。”
蔡美琪说：“不准叫我老！妈！”
蔡有阳摊手：“老爸看见没？她就是这样，太容易生气了。”
蔡美琪：“……”
眼看蔡美琪怒火中烧，蔡有阳要倒霉了，孔令海忙道：“好了，不要闹了，东西都放到车上了，我们该出发了。”
“走走走。”玉玲一手拉蔡美琪，一手拉蔡有阳，“再耽搁要来不及了啊。”仿佛火急火燎的样子，其实才下午一点半，距离预定的报名时间还有半个钟头，足够赶到学校的了。
但蔡美琪还是成功地被干扰了，也顾不得找蔡有阳的麻烦了，跟着玉玲和孔令海就出了门。
一辆车要塞六个人是不容易的，所幸蔡有阳和陆沣都是小孩子，夹在中间，也能坐得下。孔令海坐在副驾驶上，看见后排有点挤，就想让蔡有阳坐自己腿上。蔡有阳赶紧拒绝了，说这样违反交通规则，太不安全了。
陆沣说：“其实一辆车里坐四个人，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已经违反交通规则了。”
“你听蔡有阳的鬼话。”蔡美琪说，“他就是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不肯亲他爸爸了。”
孔令海开玩笑道：“真的吗阳阳，我伤心了。”
蔡有阳说：“狗屁，老妈瞎说，我最喜欢老爸了。”
蔡美琪拍了蔡有阳手心一下：“不准说脏话。”
蔡有阳“切”了一声，扭过头，不肯跟蔡美琪讲话了。
陆沣就用手肘顶顶他：“阿姨是为你好。”
开车的陆崇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生气中的蔡有阳，觉得还挺可爱的，就想逗逗他：“阳阳，”他不怕事大地说，“你刚刚说最喜欢老爸，那老妈呢？是不是要排第二啦？”
蔡美琪适时地冷哼一声。
蔡有阳说：“哪里，老妈排第三。”
蔡美琪：“……”
陆崇华惊了：“老妈才第三啊。”
玉玲说：“老二是谁呢？”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孔令海笑着说：“那肯定是陆沣了。好朋友嘛。”
陆沣谦虚地说：“我怎么可能比阿姨排名还高？阳阳是跟阿姨闹别扭，故意这么说的。”
蔡有阳也适时地冷哼了一声。陆崇华想接着问他的时候，他却反问了陆崇华一些问题，把这个话题绕过去了。最后大家也没能知道，老爸老妈和陆沣在蔡有阳心里到底怎么排。
十二三公里的路程，说话的工夫也就开到了。学校门口停了些小汽车，还有不少摩托车，就快要把路堵住了。陆崇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子停车，刚把行李搬下车就开始出汗，发现把东西搬到宿舍还要走一段路，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他背起装着陆沣衣服、被子的大包时，甚至明显地打了个趔趄。
孔令海想起来，水灾那年，陆崇华伤到了腰。现在怕是落下病根了，比他还小两岁的人，体能竟然已经下降了这么多。
陆沣对陆崇华说：“爸，我来。”
陆崇华推开他：“去。”一声不吭地站直了，冷着脸就往前走了。
蔡有阳能感觉到陆崇华不高兴了，安慰地握了握陆沣的手，抬头看向孔令海，想问他陆沣怎么就惹到陆崇华了。
孔令海“嘘”了一声，背起一个包、左右手再各拎一个，迈开步子追了上去。“这大热天的，车也不给进，不是折腾人吗？”他半句也不提帮忙的事情，好像看不到陆崇华的吃力似的。
陆崇华笑道：“不知道是先报到，还是先把东西放宿舍去。”
“希望是后者吧。”孔令海道，“我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住了。”
陆崇华说：“你这东西太多了，我帮你拎一个。”
“行啊。”孔令海不动声色地，把最轻的那个包递给了陆崇华。
两人谈笑着，慢慢地走进学校大门了。
陆崇华和孔令海在前面打头，蔡有阳几个就跟在他们后面。先去报到处转了一圈，登记好，查到分班和宿舍门牌号后，就去宿舍放东西。
进了宿舍，两家大人看到床上放着的装着被子的大包，都后悔不迭。还是没经验，都不知道学校居然会发床上用品。
蔡有阳跟陆沣没能分到一个班，自然也没能分到一个宿舍。陆沣住三楼，蔡有阳却住四楼。但有一桩巧合，蔡有阳的宿舍在陆沣宿舍的正上方。
蔡美琪就嘲笑蔡有阳，说：“这也不错，你要想陆沣了，跺跺脚，陆沣接收到你的信号，就跑上楼来找你了。”
蔡有阳才不做那么幼稚的事情，他说：“陆沣不上来，我也能自己下去！”
蔡美琪白了他一眼，丢给他一块抹布：“把你那桌子擦干净，我跟你爸要帮你铺床了，没空理你。”抹布才擦过床板，虽然是最后一遍了，还是有点脏。蔡有阳嫌弃地“咦~”了一声，先去卫生间洗干净，再回宿舍擦桌子。
回到宿舍时，已经有第二家人到了。蔡有阳发现第一个出现的舍友比自己高大许多，还冷着脸，就没敢上前搭话，只闷头擦自己的桌子了。
蔡美琪倒是跟这家人的爸爸妈妈聊了起来，她一边给蔡有阳铺床，一边同他们说话，还一边指挥孔令海做事。蔡有阳擦完桌子，再去洗抹布，洗完抹布无事可干，想去帮爸妈的忙，却发现他们正在给自己挂蚊帐，同时还跟他舍友的父母聊天，有说有笑，连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蔡有阳插不上嘴，也干不了活，只好坐在自己刚擦过的桌子前，无聊地发呆吹泡泡。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床铺好了，蚊帐也挂好了。
蔡美琪让孔令海去把蔡有阳的柜子擦了，然后把蔡有阳的衣物都拿出来，一样一样地往里放。
蔡有阳闲着也是闲着，就主动请缨去洗抹布，洗完走回来，却发现宿舍有点安静，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他在门口停下，听到门里面传来蔡美琪的声音。他把耳朵贴到门上，听到蔡美琪对他那个跟陆沣差不多高大的舍友说：“蔡有阳有时候不会做事，得罪你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说，我来教训他。”
舍友笑了一下，说：“阿姨，你放心吧，我不会欺负他的。”
蔡美琪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蔡有阳愣了一会儿，想了想，折回卫生间，又洗了一会儿抹布，拖延了一些时间，才回宿舍里。
房间里只剩下舍友和蔡有阳爸妈了。蔡有阳笑着跟舍友打了个招呼，问他：“叔叔阿姨呢？”
“走了。”舍友说。
蔡有阳点点头。
蔡美琪说：“他爸妈动作快，不过我们也收拾好了。”她揉了揉蔡有阳的头，“刚刚陆沣爸爸给你爸爸发短信，问要不要好了。我看东西都帮你放好了，也该走了。”
蔡有阳一呆：“这么快？”
“对啊。”蔡美琪说，“舍不得老妈啦？”
蔡有阳沉默着，没有回答。
孔令海摸了摸蔡有阳的头：“陆叔叔要赶回去上班，没办法。”
蔡有阳说：“我知道了，你们走吧，我……我一会儿去教室了。”
按照流程，他下午四点钟还要去教室报个到。
蔡美琪犹豫着说：“妈妈就不陪你了。”
“没事。”蔡有阳说，“我一个人可以的。你们走吧。”
蔡美琪点点头，看了孔令海一眼。孔令海说：“那走吧。”说着一脚跨出了宿舍门。
蔡有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出门，越走越远。他看了看自己的床，突然发现那张床太陌生，也突然意识到，他接下来的五天里，都要睡在这张床上了。他仰头望了望天花板，没有哭，奔出门，追上了爸爸妈妈。
蔡美琪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缺东西了吗？”
蔡有阳想了想，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们走了没。”
蔡美琪仔细看了看蔡有阳的神情，手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是没有举起来。她站在原地，克制着，微微颤抖着。她从小养大的孩子，心里藏了什么事，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孩子眼神茫然，在害怕，在惶恐。她想去抱一抱他，告诉他不要怕，只要一个礼拜，又能见到妈妈了。
但她终究克制住了。
宝贝啊，你要学会离开爸爸妈妈，你要试着长大，努力坚强，尽快地习惯这个陌生的环境。只有这件事，妈妈没法帮你，也不会帮你。
蔡美琪微笑道：“老妈走啦，不要太想老妈啊。”
蔡有阳扭头道：“赶紧走吧，烦死了。”
蔡美琪点点头，转身迈开了下楼的步子。孔令海垂着眼，跟在她的身后，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做了个回头的动作，却在回到一半时停住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转回头，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了。
蔡有阳看到他们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刚有些发育的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妈妈，爸爸。”他轻轻叫了一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久地凝视那个拐角，很长时间没有改变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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