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金婶拿胖手摸着他的脸颊，道：“不草率不草率，你大婶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看过像你这么俊俏的小公子，桂要是跟了你呀，绝对不亏！”

　　庄湄：……这才是颜控的巅峰境界啊，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金婶又笑道：“对了，还没问你呢，庄公子哪里人？”

　　庄湄道：“哦，就附近，清泉寨人。”

　　金婶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退了，为难道：“这……”

　　金桂挤上前来道：“娘，要不咱们还是送货去吧娘！”

　　金婶又不舍地看了庄湄好几眼，叹着气摸了摸金桂的头，道：“你送送这位庄公子。”

　　庄湄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地就用“清泉寨”这三个字脱身了，拉着小红坐在了金桂家的牛车上的时候，还觉着自己有些懵。看来沈万千当时说的不错，这真是个旁人都不愿靠近的地方。那照这样说来，这对逼她结婚的母女还算是难得心善的人了，没有闻虎色变把她给当成有传染病的怪物隔离起来，反而还好心要送她去镇上。

　　趁着在车上没事做，庄湄四下打量起了这个小乡村，昨天夜里不曾看清，现在倒才发现，这村子里竟也有不少人家，和清泉寨里不同的是，这户村子显然要富裕的多，家家户户都住上了红砖砌成的瓦房，而清泉寨却多是泥砖垒成顶上加盖茅草的土屋。

　　走着走着，牛车开到了一条小河边，庄湄突然觉得自己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生锈的铁混合着氨气的味道，下意识地，她回忆起来了昨晚喝到那碗辣嗓子的水，庄湄循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不远处有一条河，河水清澈，河边草木郁郁葱葱，倒不像是有什么问题。

　　庄湄道：“金桂姑娘，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金桂道：“哎呀讨厌，人家今天特意放在身上的香囊啦~”

　　庄湄道：“……不是，我是说那河里的，奇怪的味道。”

　　金桂道：“哦，那个呀，是胡粉的味道啦。”

　　庄湄道：“胡粉？”

　　金桂道：“你还不知道吧，我们百花村啊，家家户户都做胡粉，全祁阴的姑娘脸上涂的，都是我们这产的胡粉。”

　　庄湄恍然大悟，原来这胡粉就是他们敷面用的粉，道：“可否让在下见识一下这个胡粉？”

　　金桂从牛车上载着的木箱内拿出了一个木雕的小盒子，庄湄隔着盒盖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打开盒盖一看，之间盒子里盛着一块六角形的粉块，上面还印着荷花的图案，十分精美。她又用食指轻轻蘸取了些粉抹在手背上，粉质倒是细腻均匀，在手背上推开成薄薄的一层，倒也有些遮瑕的功效，虽然肯定比不上现代的粉底液，但也还算是出乎意料的好用了。

　　金桂一边赶着牛车，一边拿眼瞥到她这啧啧称奇的模样，颇有些得意道：“我们家的胡粉可是全村最好的，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连祁阴周家的太太们都用我们家的胡粉呢！女子用来匀面，不但可以使面上变白，免除皯痣之患，还可以显得皮肤光滑水嫩呢。”

　　庄湄笑道：“的确好用，不过我以前不曾用过这姑娘家的玩意儿，不知金桂姑娘可否赐教，这胡粉是拿什么做的。”

　　金桂道：“那你这可算是问对人了，我从五岁开始就跟着我娘学着做胡粉了，首先取铅石加大火，取那石头化后的铅水，每一斤兑上茉莉花粉一两，面粉二两，豆粉二两，蛤粉四两，搅匀，再拿粗纸两层滤一遍，待它干了，便是粉了。不过嘛……要想做成我们家这样的胡粉，还得多费些功夫。”

　　庄湄道：“什么功夫？”

　　金桂道：“你若答应娶我，我便告诉你。”

　　庄湄道：“……可我觉着这胡粉并没有奇怪的味道。”

　　金桂道：“你这个公子也真是傻的可爱，铅水本就没有味道，化过后的铅石渣滓才有味道，更何况这粉饼里还加了茉莉花粉，若是臭烘烘的，哪个姑娘还愿意往自己脸上抹。”

　　庄湄看了眼一旁清澈的小河，道：“那……这渣滓便是被扔到了这条河里？”

　　金桂撇嘴道：“不然呢？大家都往这扔，堆在家里怪烦人的。”

　　庄湄道：“那你昨晚给我喝的是这河里的水？你们平时也喝这里的水？”

　　金桂转头噘嘴道：“哎呀，人家昨晚不是没看清你的模样才随随便便舀的洗衣服的水嘛……大半夜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破落户……”

　　庄湄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打断她道：“等等，你知道这条河流向哪里吗？”

　　金桂道：“啊，这个人家倒不清楚，不过这条河是二十几年前新挖的，从祁水引来的水，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只喝井水。”

　　“我知道了！停车！”

　　金桂和小红都被突然一下蹦下车的庄湄吓了一大跳，庄湄拔腿就往河边跑了过去，跑到一半又想起来了什么，折身跑回了车边，仔细看了看金桂，把她头上别着的镀银簪子一把拔了下来，才又跑去了河边。

　　金桂道：“这位妹妹，你哥哥这是要去干嘛？她知道什么了？”

　　小红仔细看了看她，突然笑了起来，指着金桂道：“你……不是……女的……”说完又低头玩手。

　　金桂倒也没理她，也跟着庄湄下了车走到了河边，只见庄湄正蹲在河岸边伸着手把她的簪子往河水里放。

　　金桂登时大叫：“公子！你可别扔掉人家的簪子！”

　　庄湄道：“借用一下，会还给你的。”

　　结果话音刚落，金桂又叫了起来，道：“公子！人家的簪子变、变黑了！”

　　庄湄面带忧虑地看着眼前的簪子，喃喃道：“置换反应……这黑的就是铅吧……果然……”

　　转头把已经变黑了一小块的簪子扔回金桂手里，忿忿道：“这样的化妆品你们也敢往脸上用？！用多了会中毒的！我真是服了你们这些盲目追求美丽的古代人了！”

　　金桂懵道：“化妆品……？古代人……？”

　　庄湄道：“铅是有毒的！怎么可以往脸上涂，还随便把废弃物扔到人家的饮用水源里，哎！”

　　说着一跺脚，道：“先不跟你说这个了，回头我再来跟你解释，现在我得赶回清泉寨了！小红先放在你这，我不方便带着她！”

　　说完便沿着河向来时的方向跑去，留下了一头雾水的金桂和仍然在继续专心玩手的小红。

　　待到庄湄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之后，金桂才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庄公子！清泉寨的方向不是往那边！”

　　-

　　庄湄一边在河边的沙土地上快步走着，随手拨开面前的灌木，一边在脑海中用自己有限的生物和化学知识努力分析着有限的信息：

　　灵珠失窃，因此清泉寨的清泉干涸了，虽说后来灵珠又兜兜转转几经波折回到了沈万千的手中，但却因为救治旱灾而失去了原有的功效。

　　清泉寨的人们是在喝了新挖的祁水支流里的水之后才长出红斑的，所以这水一定有问题。

　　而这水的问题，便就来自于这条支流上游的另一个乡村——百花村，人们把铅石炼化后的渣滓弃置于水中，按照现代的说法，就是对这条支流造成了重金属污染。虽然庄湄不知道为什么饮用水中的重金属会让人长出红斑，但她知道，使用了含有铅汞的化妆品之后会增加皮肤的光敏度，在短期内可以使皮肤迅速增白，但如果长期使用，就会造成重金属中毒，引发色素沉积，也就是长出人们所说的“色斑”，除了运用激光等医疗美容手段，色斑一般都是不可逆的。庄湄在清泉寨的时候没有感觉出来水的问题，但是一喝到在污染物浓度较大的上游的河水就迅速尝出来了。

　　原来这竟然是由环境污染引起的地域疾病问题！

　　庄湄刹住脚步，忍不住要为自己的推理拍手叫好，却突然看见面前多了一个人，伸出手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沈万千？！怎么是你？你跟着我到这来干嘛？”

　　沈万千道：“我并不曾跟着你，我只是在出来找你的路上真的找到了你，而已。”

　　庄湄一把拉过他道：“之前那样凶你，是我不对，现在咱们先和好，我跟你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沈万千挑眉道：“什么秘密？”

　　庄湄道：“不是，我发现你们寨子里的人喝的水是有毒的。”

　　沈万千道：“我早知道了。”

　　庄湄：……可是你还在继续喝啊。

　　沈万千道：“但是大家都没有办法，我告诉过你，无论我们寨子里的人走到哪里，只要被发现了是清泉寨的人，就会被当成异类不断地驱逐、排挤、殴打、羞辱、折磨，最后只能回来。只要我们回到这里，就必须要喝水，而附近唯一的水源，就是这条河。”

　　庄湄道：“那你们可以像百花村一样，打井取水啊。”

　　沈万千冷笑道：“我们当然想到过这个方法，只是自清泉干涸以后，便也再打不出可用的井了，不是不出井水，便是井水又黄又臭，根本不能喝。”

　　庄湄还是不死心地问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去到一个没有人的，有水源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呢？”

　　沈万千皱起眉头看着她道：“没有，我想大家都还在等，等着有一天，那干涸的泉眼里又开始充满了泉水。”

　　“但是我希望你能懂，有些事情，真的都是逼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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