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庭院深，月色凉，枕衾难暖心口寒。夜鸦声浸萧索夜，一盏孤灯照西窗，轻托香腮长思量。思何人？思那少年在斜桥上。
溶溶夜，寂寂春，身心一片，无处安排。他若是到来，便春生敝斋；他若是不来，似石沉大海。”
——《折柳记》
庄湄觉得，这次见到的柳族长，似乎和上次不太一样？
按照沈万千说的就是，“哇，她看起来像个人了。”
坐在庄湄对面的柳知遥今日还是穿着那身青色长衫，衣边熨烫得一丝不苟，一头如瀑的青丝高高束起，脖颈纤长白皙，素净的一张脸上无瑕也无妆，可眼角眉梢皆是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冷艳神气来。
只是……她动筷子动得也太快了些，一双纤纤素手握着镶银的乌木筷子，一直在不停地夹菜吃菜夹菜吃菜……庄湄和沈万千几次想开口跟她搭话，见她一张嘴里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喊打喊杀的呢，这次见面怎么就这么不拘小节了……
大概饭桌上唯一一个自在的人就是小红了，满桌子都是她爱吃的菜，蒜泥白肉花椒鸡白油豆腐干煸鳝片爆炒通菜……还有上次跟柳族长一起洗澡的时候吃过的奶酥和绿豆糕当甜点，嗝。
这个女人虽然凶是凶了点，但好在很喜欢吃东西，而且一不开心的时候就更喜欢吃东西了，这点小红更喜欢。
庄湄和沈万千两人看着云溪又从门外盈盈走来，端来了一条热气腾腾的菊花鱼摆在已经被十几个盘子摞得拥挤不堪的圆桌上，面面相觑地对看了一眼。
柳族长满意地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地嚼了嚼，咽了下去，又喝了口茶，才用一旁的丝绢抹了抹嘴，说：“我用好了，各位慢用。”
说完便站起了身，舒坦地伸了个懒腰，插着腰一撩长衫下摆出门了。
庄湄心情复杂地也吃了一筷子鱼，嗯，酸甜可口，外脆里嫩，入口即化，的确好吃，咽下这口鲜美的鱼肉，她才开口道：“沈万千，你觉不觉得柳族长可能有某种隐疾。”
沈万千停下筷子，问道：“什么隐疾？”
庄湄道：“就是那种，时不时会性情大变的隐疾，变起来就仿佛换了一个人。”
沈万千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道：“我小时候饿肚子时和吃饱时，也总是仿若两人。”
说完还指了指小红，说：“你看，小红也是这样。吃饱了以后听话多了。”
庄湄：……我和你们这种古代人有代沟。
眼角一扫，却不经意看见了柳族长刚才抹过嘴的丝绢没有拿走，上面绣着的图样……居然是几杆修竹和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熊猫？
庄湄抵制不住那丝绢上绣得活灵活现的黑白团子的诱惑，终于是伸出两只手把那张丝绢拈起来拿到眼前看了看，沈万千见状立刻放下筷子想要伸手去夺：“你快放下！”
庄湄被他这么突然一出声吓得手一哆嗦，丝绢顿时落在了膝头上。
然后……就立刻晕了过去。
沈万千熟练地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另一只手还在继续吃饭，嘟哝了一声：“不是说了不能轻易碰被别人口水沾过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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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遥在十三岁之前，从来没有穿过女装，阿爹从小让她做男儿装扮，将一头长发照男子的样子用黑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修得锋利齐整的鬓角。她跟着村里的男孩儿一起上私塾、学骑射，村子里的人都只道柳族长家的小公子生得俊俏风流，就是身子骨弱了些，看着一副风都能吹倒的样子。
但柳知遥才不顾忌这些，从小到大，她可都是村里的小霸王，虽然个头一直是最矮的，可论起打架撒泼来，还真没人能比得过她。她生得好看，像话本子里走出来的玉娃娃似的，口袋里又总是兜着好吃的零嘴儿，全村的孩子都围着她打转。
有阿爹护着她，她什么也不怕，每日除了上学便是在村里横冲直撞，遛狗上房，摸鸟下塘，总而言之，她虽是个丫头，可比村里哪个小子都更像小子。
六岁那年，她就凭借和邻村百草村的一场鏖战奠定了自己在村里的孩子头地位，当时两个村的孩子为了一条流窜在村界两侧的流浪狗而起了争执，百草村的孩子头，阿渔说这条狗是它们村的翠花生下的狗崽子，连额头正中那块小白斑的形状都一模一样，但柳知遥和她的小伙伴们则坚称，这条狗是他们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哦不，养大的。
在这场血缘与赡养的伦理之战中，两村的孩子以两村界碑为界，用石头和土坷垃作武器，杀得尘土飞扬，鸡飞狗跳，每个人的衣服上在激战中都划了好几道口子，还有几个孩子挂了彩，手背膝盖上都磕得青青紫紫。
百花村的孩子年纪偏小，眼看着就落了下风，一个个的都渐渐喘着粗气打不动了，柳知遥一急，就冲回了家里寻出了阿爹的火铳，她整个人都还没有火铳高，一路又是扛又是拖终于是摸滚打爬赶到了战场，气贯长虹大吼一声：“谁再敢动一下，老子一炮仗恁死你！”
这群毛孩子哪见过这个，顶多也就是每年年节大人狩猎时隔得远远地听到几声闷响罢了，见到这个瘦猴儿似的孩子居然一脸凶相地扛了个真家伙来，一个个都吓得拔腿就往家里跑，鞋子跑掉了都没敢回去捡。
只有那个黑黑壮壮的孩子头阿渔没走，这个阿渔比柳知遥只大一岁，却长得很结实，两条胳臂结实地像小棍子一样，个头也蹿得很高，以往打架也都是个凶狠的。他看到柳知遥扛了火铳来，先也是一愣，下意识要跟着人群往回跑，跑了两步，却像是又想起什么来折身跑了回来，用手指着柳知遥破口大骂：“你个狗X的，这回算你狠，老子下回把我哥的大炮仗拿来，比你这个大一百倍，把你鸡儿都炸飞！”
柳知遥抹了一把黑乎乎的小脸，想到自己本来就没有阿渔要炸飞的那个东西，不禁冷笑一声，冷漠地看了看裤管抖如筛糠还在强作镇定的黑小子阿渔，恶毒地吐出两个威力巨大的字：“反弹。”
不知是阿渔已经无话可说了，还是真的被这个火铳吓到，总而言之，百草村的孩子们都屁滚尿流的跑了，百花村大获全胜。柳知遥被一群孩子簇拥着，前呼后拥地要去把那条引起战争的流浪狗带回村里，最后却发现……
狗跑了，跟着百花村和百草村共同的邻村，百树村的一条小母狗跑了。既没有留恋它在百草村血浓于水的母亲翠花，也没有留恋对它有抚育之恩的百花村。
阿渔和柳知遥撕得如此惨烈，最后却双双遭遇了背叛，内心十分沉痛，两位难兄难弟居然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从此以后，百花村和百草村的孩子们握手言和，出门割猪草、砍柴时，都会给对方多留一把。
及至一年后两村合办的私塾开始授课时，两人的关系更是好得如铁打一般，你逃学来我撒谎，你背书来我提醒，你瞌睡来我挡着，一块糖都恨不得砸成两半来分着吃，今天你来我家吃瓜，明天我上你家摘果。
阿渔的阿爹在祁阴镇上做事，阿娘一个人在家里带他，他阿娘见柳知遥是个白净清秀的孩子，倒是很喜欢她，做了什么好吃的都要阿渔叫上柳知遥一起来吃，看到柳知遥衣服破了还帮着补一补，逢年过节和生辰的时候还会送她亲手缝制的小荷包。
可柳知遥的阿爹却不太喜欢阿渔，老柳族长总是教育她说：“知遥啊，你以后是要做族长的人，不要成天和这种不务正业的黑小子混在一起。”
柳知遥就想，难道我不是不务正业的黑小子吗？除了不带把之外，我还跟个小子有差吗？打架、摸泥鳅、扔土坷垃打水漂，我不比谁都能耐吗？
老柳族长每回看到她这么顶嘴，都很生气地瞪着眼睛要打她，可柳知遥只要一瘪嘴，挤出点眼泪撕心裂肺地大喊：“阿娘诶，我的娘亲诶，知遥好想你啊！”阿爹的双手就会无力的放下来。
阿爹会无奈又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这个倔头倔脑的样子，还真像你阿娘，可能等你长大了，就会懂了吧。”
柳知遥从小没娘亲，一身衣服总穿得乱七八糟，她就穿着自己打了补丁又开了线的衣服在阿爹怀里蹭蹭，撒娇说：“知遥不想长大，知遥想一辈子当阿爹的孩子。”
柳知遥那时候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村子里其他的小姑娘都在学着做女工做家务带弟妹的时候，她就像阿爹羽翼下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每天都过得没心没肺无忧无虑。
那时候她也会和阿渔一起光着脚坐在村里的池塘边一边剥莲蓬吃一边讨论未来，阿渔问她：“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柳知遥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现在这样，每天和大家一起进学、打架、上树，就很开心。”
阿渔剥了一颗莲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掰着手指头地说：“可阿娘说，长大了以后，大家就不会像这样一起玩儿了，我们都得成家、娶媳妇、生娃、盖房子还得给爹娘养老送终。”
柳知遥把吃空了的莲蓬用力抛了出去，她的臂力很好，上臂的三角肌健康地拱了起来，绿色的莲蓬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落到了水里，消失不见。
她说：“我不想长大，你呢？”
阿渔说：“我想长大，可我不想娶媳妇成家生娃，我想去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嘿嘿。”
他的眼睛亮亮的，就像那年夏天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池水一样，泛着奇异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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