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汤药

　　“他们催我……和他……成亲。”

　　“噗……”燕晴煦的茶水卡在嗓子眼，好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师叔和齐茂远关系好是真的，但按小师叔自己的话来说，他们两个是“泥地里一起滚大的铁哥们”，这和能够成就一段佳缘的那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相差的还有点远。若把这两个人用成婚这种方式系到一起，再往他们中间放上一两个小娃娃，燕晴煦怎么想都觉得画面有些难以言喻。

　　朱妍继续连连叹气，“亲事是我们两家长辈给订下的娃娃亲。”

　　既然是娃娃亲，那岂不是早早就订下了？“怎么没听你提起过？”燕晴煦问。

　　“有什么好提的，我从来都没把这门亲事当真啊。”朱妍道：“而且语儿还喜欢他，我就更没法说了。”

　　“语儿么……”　也对，陆语儿在山庄里整天念叨着自己有多仰慕齐茂远，小师叔就算想说，怕是也张不开嘴。对于小师叔这个憋不住话的人，能把这件事藏到现在，也是难为她了。

　　所以……小师叔如此困扰是因为语儿？她躲着齐茂远，是担心自己和他太近了会伤了语儿的心？燕晴煦觉得小师叔的这一担忧是多余了。

　　“语儿那边，你其实不必太顾虑，不必因她而为难。”燕晴煦道。

　　“啊？我不是因为语儿。”

　　"那你是……"

　　燕晴煦试着理了一下思路。小师叔烦恼到抓乱头发是由于她的父母催她和齐茂远成亲，亲事又为何会令人烦恼？最直接、最简单的答案——小师叔不想结这门亲。

　　嗯，看她的样子似乎的确是不怎么想结。

　　所谓烦恼多为庸人自扰之，只需将事情脉络理顺，找出症结所在，对症下药解决即可。只是，很多时候，人们身在此山中，为心绪所扰找不出深深云雾之后的症结，又何来解忧；而旁观者虽不受干扰，却大都难以了解事件的全貌，想为人解忧亦属不易。

　　不过，燕晴煦这个旁观者愿意尝试做一次解忧人，小师叔若不想结这门亲……"这事说来也简单。"她道。

　　朱妍病恹恹地趴在桌面上，问她："嗯？怎么讲？"

　　“如若你对齐大哥无心，直接把亲事拒了就好。要是你们父母执意要结这门亲、从长辈那边不好拒绝，你跟齐大哥两个人商量个办法出来便是，结亲说到底还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你不嫁、他不娶，任旁人再怎么张罗也没有用。”

　　“诶？这倒是……但……”朱妍愣了愣，又开始抓头发。

　　但？燕晴煦又等了好半天也没能等来后话，光看她抓头发了。

　　不得不出声发问的燕晴煦："但？"

　　"啊啊啊我也不知道……"

　　燕晴煦："……"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在反复的□□之下，小师叔的发髻终于彻底散开。解决的办法都帮她想好了，燕晴煦实在想不通小师叔还有什么好困扰的，难道她想错了，此事的症结不在这里？

　　她以为症结在于小师叔对齐茂远无心因而不想嫁，这一点若是错了，莫不是小师叔其实对他并非无心？

　　可是，平素看他们两人相处都是再自然不过的，半点暧昧情愫都没有。他们的关系给人感觉不像恋人，而像再熟识不过的家人，要说他们之间有点什么，燕晴煦觉得不像。

　　话说回来，这种事谁说得准呢。她犹豫着道："小师叔，你该不会……对齐大哥……"

　　她话还没说完，朱妍当即提高了音量阻住她的后话，忙不迭连连摆手，"没有！不可能！没有的事！"

　　没有就没有，激动什么？反应如此激烈，反而让人怀疑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燕晴煦不置可否地瞧了瞧她，朱妍一看燕晴煦那眼神就知道她并没有相信自己的话，又重复一遍：“真没有……”

　　“那你刚才为何要躲着他？”

　　“我……”她语塞，半晌以后泄气地把头上摇摇欲坠的发钗拽下来，扔到桌面上，“不知道……”

　　燕晴煦看着朱妍一头乱糟糟的毛，去妆台找来梳子递给她，让她把头发重新理好，道：“不知道就好好想想，你若有心，那便不要错过了。”

　　“什么有心啊。我从来都把他当兄弟的，他也一样当我是好兄弟，把我们硬凑成一对，这也太……”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退婚？"

　　"我……"

　　“还有，你怎么知道他只是把你当好兄弟看待，你问过他？”

　　“这怎么问？当然没问过。还用得着问么，不当兄弟当什么？最多就是当妹妹呗。爱慕他的女子多的是，其中不乏人长得美家世又好的，难不成他还能看上我啊？除非他瞎了。”

　　能说出这番话，燕晴煦觉得自己先前是看走了眼，小师叔也许真的对齐茂远有意。

　　她这位小师叔在人情之事上向来迟钝，就算心里真的有齐茂远，她自己可能也全然意识不到。燕晴煦心想要不要提醒她这一点，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万一她想错了呢，还是别乱点鸳鸯谱了。

　　她换了一种较为委婉折衷的表达：“婚约是双方的事，比起自己在这里困扰，你倒不如找齐大哥商量一下，好好聊聊。这亲事究竟是成是退，退的话要怎么退，你们两个人一起决定。”也好顺便探探齐茂远的态度，她想。

　　“嗯……”朱妍右手举着木梳，左手又去抓头发，“唉算了，不想看见他，我还是早点睡觉，明天早早出发走人吧。”

　　这是打算逃避到底了。燕晴煦也拿不准该不该继续劝她，或许让小师叔自己静下来考虑一下会更好？

　　犹疑之时，陆语儿端了药碗进来，燕晴煦也便没机会再劝朱妍了。

　　朱妍见陆语儿回来，放下梳子，拿上自己的发钗，道：“行了，那我先歇着去了，明天还要早些启程。语儿，你师姐就交给你照顾了。”

　　“啊？你这么早就要歇下啦？”陆语儿冲着早就跑没影了的朱妍喊道，回过头来问燕晴煦：“小师叔是怎么了？怎么又抓上头发了？”

　　燕晴煦无奈地望着朱妍消失的方向，“不用管她。”

　　不明所以的陆语儿“哦”了一声，把药递给燕晴煦。

　　不需尝，这汤药闻起来就苦得要命。燕晴煦屏住呼吸，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又连着灌下两杯茶水才冲淡了口中残留的药味。

　　她喝完了药，陆语儿拿过药碗，起身道："我把碗送回去。"

　　"等等，"燕晴煦叫住她："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出去。"

　　"你要出去？去哪里？"

　　"屋里太闷，到外面透透气。"

　　陆语儿听了二话不说把她按回床沿，"你可别出去了，外面风冷着呢，一见风病又重了怎么办？乖乖在房里等我，千万别乱跑，我就去送个碗，马上就回来。"

　　燕晴煦看自家师妹认真的样子，不忍让她担心，只好打消了出去转转的念头，点头答应了。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乱跑，她就乖乖在原处坐着等着。等了一会儿，师妹没回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来。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陆语儿终于回来，进门后也不说话，只垂着头、直着眼睛发呆，好像有什么心事。

　　有了前面小师叔那一段，燕晴煦头脑中浮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该不会是小师叔找齐茂远谈婚约的事被语儿撞见了？

　　"嗳，发什么呆呢。"

　　"啊？"陆语儿回过神，心事重重地说："我刚才遇见徐卓了。"

　　原来不是因为小师叔的事，她在心里笑自己想太多，继而问道："他怎么了？"

　　"刚才看到他和徐家的一个公子打起来了，我和陈钧正好碰见他们，就去帮忙拉架，然后……"陆语儿满脸的不解，道：“我怎么觉得，这两天徐卓总在故意躲着我呢？”

　　“故意躲着你？”

　　“对啊，他就是……见了我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随便应付我两句，然后转头就走，怪里怪气的。难道是他现在有身份了，就不愿意认我们这些老朋友了？”

　　一个人躲着另一个人的原因有很多种，燕晴煦想。方才小师叔也故意躲着齐茂远，她或是为了逃避婚约，或是不想面对自己的感情。

　　思及此，她又想起前段时间韩江容也曾经躲着她来着，但不知不觉中又恢复如常了。那次他躲着她似乎是在生她的气，后来不再躲她兴许是……不生气了？

　　韩江容要是知道她是这样以为的，一定会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陷入沉默。他不再躲她，实际上是由于想清楚了一些事、确认了某些心意，而不是她以为的不生她的气了——他从来都没有生她的气。

　　"应该不会吧，"燕晴煦想着小师叔和韩江容相似的表现，道："徐卓他不像是那样的人。或许，他只是突然变了身份还不适应，等过些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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