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管发生什么事儿，日子总得过。
第二天一早，陈月就看到方芳顶着红肿的脸拎着小木盖，盯着见底的粮食坛子发呆。
陈月没有伸头去看，她这几天天天待在厨房里，知晓那坛子里不过有零星的几粒粗粮米，连煮份稀粥都是不够的。
想了想，她从怀里将那两个已经被压得变了型地窝窝头掏出来递了过去。
见方芳一脸诧异的望向自己，神情颇有些不可置信，那样子仿佛认为自己偷偷藏了粮一个人吃独食一般。
“大伯娘给的。”就该自己偷偷吃掉的。陈月心里不痛快，有些后悔，就不该拿出窝窝头给她。
“哦……”方芳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似乎是知道自己冤枉了闺女儿，脸上表情讪讪的。
陈月没理她，舀起一瓢水洗了个脸，冰凉的水打在脸上，彻底驱散了她的困意。
一个时辰后，陈道华也起来了。
方芳将早饭端上桌子，热好的两个窝窝头全部放在了陈道华的碗里。陈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里面是一眼能见底的米汤，碗底还有几粒煮的炸开了开的米。
看来方芳是把缸底那几粒米也给挑出来煮了。
陈月瞧着眼前连稀饭都算不上的早饭，看了方芳一眼，对方显然也正在看她，两人视线一撞上，就见她连忙躲开自己的目光，然后将陈道华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催促着对方快吃饭。陈道华也不推辞，拿起窝窝头就啃了一口，可能是嫌干，端起碗就着米汤吞了下去。
她收回视线，默默地捧起碗，低头抿了一小口，见不怎么烫，才大口地喝了起来。
吃完早饭，夫妻两人将碗往前一推，抹了抹嘴，匆匆地就出了门。他们昨晚收到村里的通知，说是今天生产队的猪场有头老母猪要下崽子了。这可是大事儿，村里人估计都去的差不多了，他们也得抓紧时间。
陈月自觉的收拾起碗筷来，等都弄好了才迈着步子往猪场走去。
她也想去看看，去年队上弄来了一批猪，建了个养猪场。说是一批，其实也不过就是六头，每天都有专人伺候着，可金贵了。
也不知道能有多少小猪崽，又是谁家能分到。想到这个陈月又有些感叹，之前整个村子里就她家养了一头猪，别人可都羡慕着呢，没想到最后这猪竟然被抵押出去了。不过这也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事儿，只能在心里哀叹两声了。
等到了猪场，村民们一个个都排好了队，个个都摩拳擦掌，神情激动。
陈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恰巧这个时候有个女孩儿兴冲冲地朝自己跑来，到了跟前，就拉着她的袖子道：“月月，你咋才来啊，我都等你老半天了！”
定睛一看，原来是上辈子的小姐妹来弟，这还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见到人，“我在家刷碗呢！一收拾干净就来了。”
不过来弟显然对陈月来迟了的原因不感兴趣，没继续刚刚的话题，只对着她兴奋道：“老母猪下崽啦，足足有十二头呢！”光说还不能表达出她的喜悦感，来弟伸出双手比划着，但是她只有十个手指头，比划不出来十二个数，急的满脸通红。
十二个小猪崽确实是出乎意料，本来预算说顶多十头，现在还多了，大家伙儿都激动的很，陈月也感到开心。
“有说要怎么安排吗？”
来弟更兴奋了：“队长说了，要分给社员养！”
“说怎么分了吗？”村里可是有三十户人家，平分是不可能了。
“队长说了，要抓阄。”
听到这个答案，陈月了然地点点头。
忽然前面发生一阵骚乱，两人望过去。原来是有人抽中了，正激动的手舞足蹈着。旁边没抽到的人只能垂头丧气的哀叹着，两拨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月看到自家爹妈也在那堆垂头丧气的人里，陈道华脸上还有些不忿，甩着袖子就离开了，方芳赶忙追了上去。看这样子是没抽到了。
“月月，怎么办啊。我好紧张，我爹妈送弟弟去县城里了，大姐又去了邻村，临走前让我来看看。可是等会儿就轮到我去抓阄了，我要是没抓到咋办啊！”李来弟一脸紧张的看着陈月，她是真怕抓不到，万一爹妈回去生气她又得遭殃了。
“哎，李来弟！到你了！”
陈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喊来弟的声音了，她赶忙握住来弟的手，给她加油打气。
急忙拽着陈月一起挤进人群里的来弟，看着竹篓子却久久不敢下手。好半天才蹲下去，她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然后双手十合，嘴里念叼着什么，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篓子里，摸了好久，直到众人都不耐烦地催促她时，才抽出手来，展开来一看，竟然领到了3号小猪崽！
来弟激动的一下子跳了起来，抱着陈月叫道：“月月，我抓到了！抓到了！”
陈月也开心地回抱住来弟，两个小姑娘都咧着嘴，眼睛笑眯了起来。
半晌，后知后觉的两个人发现别人都在看自己，她们互相看看对方，然后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抱着小猪崽绕过人群，退了出去。
来弟拉着陈月一路小跑，路过两人经常去玩的草地时停了下来。陈月看着这片草地有些感怀。上辈子来弟经常陪着她在这里割猪草，甚至最后临死前还约她在这里见了面。
来弟就是那个先被卖给跛脚酒鬼的小姐妹。她家里有三个孩子，她排老二，上面有个姐姐招弟，下面有个弟弟宝顺。光看名字就知道她们家有多盼望重视男丁了。两个闺女在家不受待见，脏活累活都是她们的。其实这在他们这也算常见，男孩就是招人疼。
陈月其实挺奇怪的，上辈子的很多事她都只记得个大概，许多都忘了。但是刚刚脑子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异常清晰的画面，无端的让人感到难过。
那时，来弟躺在破旧的床上，拉着她的手，眼神死寂。
她忽然想起一段话，应该是来弟临死前跟她说的那番话，说希望下辈子能投个男胎，她这辈子太苦了，前半辈子被爸妈奴役，后来被卖了，还以为卖了个好人，结果又进了狼窝。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让陈月心酸的是，来弟表情木然地说这话儿的时候才14岁。
后来没过几天，就传来了她的死讯。
她记不清自己当时听到这个噩耗是个什么心情，但那之后她就病了，躺在床上好几天，还招来一顿打。
“月月，你在想啥呢？”伸手在陈月眼前晃了晃，此时的来弟脸上还充满了朝气，生机蓬勃的。
“没啥，就是想到了我们之前还经常来这里割猪草呢！”
没想到这话一解释，来弟却赶紧捂住了她自己的嘴巴，然后自责道：“对不起，月月！我忘了你家猪……”
“这跟你又没关系，你道哪门子歉呢？”陈月白了来弟一眼，接着笑道：“我要恭喜你啊！你今天回去肯定要被好好的夸一通了！”
来弟闻言喜滋滋的，她弟贪玩，在家里被开水烫到了，好像挺严重的。这两天她爹妈因为弟弟的事一直皱眉不展的，今天有了好事总算能缓和下家里紧张的气氛了。
高兴的同时，来弟还是安慰了一会儿陈月，然后又约定两人以后还要经常来这里割猪草呢，直把她弄得哭笑不得。
两个小姑娘又眉开眼笑地说了会儿话，便互相道别回家了。
陈月走了两步又回头想看看来弟，但太阳太过明媚刺眼，只能眯着眼看过去，小姑娘正抱着小猪崽向前一蹦一跳地，欢快得很，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的。
不自觉的，陈月就勾起了嘴角，朝着来弟的背影挥了吗挥手。这辈子，希望我们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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