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执狂
混沌的神识逐渐清明，河中的女鬼缓缓睁开眼。
她动了动，但触摸不到自己的身体，奇异的飘忽感，让女鬼深刻而自觉地意识到，她已经死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自己竟没有穿衣服。
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啊……鬼竟是如此原生态吗？
即便只是一缕幽魂，也不免有些尴尬。但值得庆幸的是，地府里视线够黑，能让她先缓口气，躲在暗处观察观察情况。
女鬼想着，轻手轻脚试图向河岸飘去，一个突兀的声音却急切传来。
“落桐！”
女鬼大惊，又轻手轻脚退回河水里。
河边似乎有一团黑雾似的魂体，只有人形，没有面貌，方才的呼唤正是他发出。
“落桐，还记得我们初遇的那个夜晚吗，也是在一汪湖水边，也是这么安静……有萤火，有很美的星星……真好，我好像又回到那天了……”
女鬼将眼前景象环视了一圈，沉默。
河面上漂浮着幽绿鬼火，像饿狼的眼。呜咽声忽近忽远，不知是风还是鬼哭。哪门子岁月静好？哪门子萤火和星星？
“落桐？”那团混沌的鬼气凑近了她。
“你别过来！”
所幸这鬼还是有常识的，能理解她没穿衣服的窘境，识相地不再上前。
这鬼真是不简单，她心想，能无视如此尴尬的境地，一照面就忘情地叙旧，必定是个走火入魔的疯鬼了。
她心中恶寒，又一次庆幸这里视线够暗，什么都看不清。
“你……你真的已经忘了我？我是陆瑾临。”
他声音沉痛，带着苍老的、难以名状的悲哀，在羽沉河无边黑暗里飘飘荡荡，和沉郁的雾气融为一体。
女鬼无言以对，一不留神，陆瑾临又开始不分场合，动情地诉说曾经，女鬼泡在河水里，并不怎么想搭理他。
故事也不有趣，无外乎什么命中注定，又造化弄人，跟话本里陈芝麻烂谷子的情节一个调调，添油加醋的嫌疑很大。
女鬼无心顾及他的自我悲痛，甚至有一点烦躁，另起话头问道：“鬼就没有衣服可穿吗？”
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无解。陆瑾临是一团黑雾不说，时不时还有些肠穿肚烂，血肉狰狞的冤魂路过。看来，鬼的形象可以千奇百怪，追根究底还是由意识决定。
岸边的陆瑾临也发声了，他慢吞吞道：“羽沉河吞噬了你的记忆和执念，但一时半刻无法完全腐蚀掉它们，说不定……你可以试试找回一些记忆？想起了生前的样子，衣服自然就有了。”
河水中心，女鬼最初苏醒的地方，有一片湛蓝的光体仍在缭绕涌动着，正是被洗脱的贪嗔痴念。
“靠近河中央试试吧……也许会忆起什么。”陆瑾临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要当心，不可太沉溺。”
不少的魂灵沉入河水中，就再也没有动静，可见这河水腐蚀性极强，一不小心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女鬼不由地冷笑，宁可她冒险，也要她寻回生前记忆？这份私心可真是太难看了。
她也不气，嗤笑一声，几乎是赌气似的说道：“行。”
她现在无事一身轻，对前尘往事没太大兴趣，但如果没衣服穿，那真是连投胎的心情都没有。
女鬼缓缓飘上前，靠近了那片微光，小心翼翼伸出手去。
不似河流的温润微凉，那片光体空灵轻盈，仿若无物，更像是清风拂过。
突然地，手背冷不防痛了一下，针扎一般，紧接着被冰冷的麻木取代。
她好像回到了生前，铺天盖地的恐惧和不甘瞬间蔓延全身，灵魂却轻飘飘地浮起来。它没有方向，没有归属，惊恐失措地四处游荡。
眼前是红的绿的，绿的蓝的，红是惨绿色，绿色是幽森的蓝，黏质的色彩动荡不安，令人晕眩，它翻搅着涌动着，化作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影子。
——是一个女子。
她在叫嚣，在放肆地发出笑声：“许南霜，你安心去吧！”
“我从未对不起你，为何——”
为何？！
她听到了，那是自己的声音，在低声下气地苦苦央求，但汹涌炽热的烈火很快将她吞噬。
喧嚣退去，天地无声，周遭忽然寂静如雪落，很静很冷，像人心底生出的悲哀。
那个狰狞可怖的影子变得深寂柔和，她低眉敛目，神色哀伤。
“我也从未对不起他，从未对不起任何人啊……为何却如此。”
恍惚中，似有桐花翩然落下。
女子的身影渐行渐远，只剩哀叹声还盘亘在脑海里。
“南霜，这一世，只当是我对不起你。”
“啊！”她一声惊呼，强迫自己回过神来，眼前的羽沉河仍然沉寂如常。
许南霜……许南霜……那才是我……！
陆瑾临见她有了衣服，也有了喜怒哀乐的气息，觉得非常满意，凑过来问道：“如何？”
“我不是白落桐！我就是被她害死的！我是被烧死的……”
“烧死”二字她咬字尤其重，只可惜陆瑾临并不关心。
“落桐，你——”陆瑾临怔然，许久之后，痴痴说道，“一定是弄错了吧……要不要再试试看？”
许南霜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前尘过往，我不想再去回忆和追究了，没那个心情，总之我不是你在等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语气平静却决然，“我和你毫无关系，请不要再纠缠了，再见。”
“我不许你走！落桐，你现在刚刚回魂，可能还不太清醒，没关系，过段时间就好了！”
陆瑾临追上来，她的右手猛地被无形的力道禁锢住。透骨寒气从他颤抖的手中传来，化作剧痛蔓延周身，仿佛肌肤被撕裂，骨骼被碾碎，痛到几乎无法喘息。
“你放手！你这个疯子！”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啊……”他的声音越来越绝望，似央求又似逼迫，“我祭出了命魂，才变成这副样子，我已经无法离开这里了，你也不能走！”
“你放手……”神识渐渐涣散，许南霜无力央求，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不准你走！”
“放开她。”一个沉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如茫茫大雪，覆地白霜，清冷而透彻。
“谁？！”陆瑾临警觉地回头。
一道气劲随即扑面而来，陆瑾临躲避不及，身形遭创，如雾一般散开，但不过多时，又开始渐渐重聚。
“跟我走。”那个陌生的影子沉声说道。
她得以喘息，甩手摆脱了陆瑾临的控制，抽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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