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八章
展亦清记得,十五年前,那锋利的刀刃落在她的手腕上,她疼得嚎啕大哭。
他也还记得,在他向她表白的那天,她跟他说:“我很怕死,是那种怕得连绿灯时过马路也要左看看右望望的人。所以,如果真要在一起,如果发生什么事而要我为你牺牲生命什么的,我怕我……我怕我做不到。”
可是现在,她为了救他,再一次挺身而出,然后躺在了病床上,昏迷不醒。
展亦清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办法离开她,更不能辜负她。
就像她跟杜梦说的那样,她要和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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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迷糊之中,柳荞感觉有一只厚实的大手正握着自己的手,而另一只同样的大手拿着温热的湿毛巾,轻柔地擦拭着她的身体。
这种感觉好熟悉,也好舒服。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展亦清垂着眸子,专注而细心地帮她擦洗手臂。所以刚刚她的感觉都是真实的,在他的轻抚之下,她感受到了无尽的绵绵的温柔和爱意。
似是有所察觉,展亦清抬眸看她。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也有些干燥,但他明明看到,她的眼睛在一瞬间闪过一抹亮光。只是此时此刻,她的双眸紧紧闭着,静静的一动不动。
他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那双凝着倦色的眼睛也始终盯着她,直到她再次睁开一只眼睛,又立即闭上。
他佯装什么都没看见,自言自语道:“荞儿,家里的流氓兔想你了,它说想要你抱着它睡觉。”
柳荞:“……”
展亦清:“荞儿,流氓兔想吃你做的胡萝卜,等你醒来后,给它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好不好?”
柳荞:“……”
展亦清:“荞儿,你怎么还睡?流氓兔想要对你耍流氓了。”
柳荞默默腹诽,这个死王八蛋!
她嘤咛一声,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睁开惺忪睡眼,声音懒懒地道:“展亦清你好吵。”
他笑:“你醒了。”说得好像他才知道一样。
她嗯了一声,撅起嘴唇不悦地控诉:“都怪你,把我吵醒了。”
“还很累吗?”他俯下身子靠近,温热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嗯?”
柳荞凝视他良久,静默无言。他的眼睛下方染上了淡淡的黑眼圈,眼窝微陷,脸色也差得很,看起来似是累极了。
她摇了摇头,问:“我睡了很久吗?”
“快两天了。”
“那你一直在这儿守着我吗?”
“嗯。”
“那你不累吗?”她明知故问。
“还好。”说时,展亦清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又把她扶起靠坐在床头上:“喝点儿水吧。”
她点头,正想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杯子时,他的手却突然一收。
柳荞看着瞬间远去的杯子,微愣了愣。
“我喂你喝。”这么说着,他已经舀了一勺清水送到她的嘴边。
柳荞却轻抿着唇,低头看了看被送到唇边的勺子,又抬眸看着他一脸认真的神色,有些懵然。
见她许久没有回应,展亦清的声音沉了些许:“张嘴。”
她应了一声,然后乖乖张嘴喝了一口。
就这样喝了几口,她又说:“小展,这样喝太慢了。”
“慢慢来,我们不急。”他的声音轻轻的,微哑中带着些诱哄,所以柳荞也不再有异议,他喂一勺,她就喝一口。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这样相处,周围一片沉默,两人也在循环同样的动作,可他们却没有因此而觉得尴尬,反而因为这份安谧而更觉弥足珍贵。
念及此处,柳荞弯唇笑笑。
见她唇角微微扬起,展亦清出声:“你笑什么?”
她摇了摇头,说:“我觉得,这样子很美好。”
“这样是哪样?”
“就是……”她迟疑了一下,终是提了提身子,想要吻他,孰料嘴唇还没碰上,就听闻门口传来一道十分不和谐的声音。
“啧啧。看来自愈能力很强,现在都可以安然无恙地玩亲亲了。”
闻声,柳荞迅速扑到展亦清的怀里,用后脑勺对着来人。
靠!她忘了这里是医院。
而展亦清却是一副被人打扰后不悦的神情,目光淡薄地瞥了柯恪一眼,又看着一旁的杜梦,那神情似是在“温馨提醒”:管管你的男人。
柯恪:“怎么……”
“柯恪你闭嘴!”杜梦一声喝令,旋即绕过床尾来到柳荞的跟前,把水果篮子和保温盒放在桌上后,就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被无视被训斥的柯恪表示心里很不舒服。
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杜梦问:“怎么你的脸这么红?”
咦?脸红了吗?
好一会儿,柳荞才讷讷地解释:“……我热。”
“热?”杜梦更加茫然了,指着展亦清问她,“那你还抱他抱得那么紧干嘛?”
呃,这个……
柳荞窝在他的怀里思忖片刻,然后语气十足肯定地答:“因为我喜欢啊。”说完她还紧了紧抱着他腰身的双手。
展亦清觉得有些意外,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对此他表示很欣慰,随即附和她:“我也喜欢。”
靠在门框的某人觉得气更加不顺了,淡声建议:“梦,你得向柳荞学习学习。”
杜梦纳闷:“学什么?”
柯恪耐心解释:“下次抱我的时候,你也抱紧一点,这样我才能充分感受你的完美曲线。”
杜梦:“……”
柳荞:“……”
展亦清:“……”
本就安静的病房此时更是阒然无声,落针可闻。可柳荞明明又觉得,包括她在内的三人头顶上有一群乌鸦飞过,一阵聒噪的乌鸦声隐约可闻。
见无人搭话,柯恪也不觉得窘迫,反而更加一脸正经脸:“怎么都不说话?难不成我的话很难理解,你们都接不上来?”
“柯恪。”杜梦开口,语气出奇的温柔,可在外人听来,却内蕴一股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信不信你再说一句话,我就叫医生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柯恪:“……”
柳荞觉得好笑,与此同时也很好奇,杜梦到底用了什么妙计能让柯恪如此听她的话。她决定,等展亦清离开后,她要好生向杜大师请教请教。
“亦清,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来照顾柳荞就好。”说话间,杜梦起身打开带来的保温盒,“我只带了一份饭菜。”意思很明确,没有你的那一份。
柳荞听言立马松开手,眼神温柔地看着他:“你肯定很累了,先回家睡一觉吧,杜梦会陪着我的,你放心。”
展亦清不置可否。他对杜梦倒是挺放心的,但柯恪嘛……他扫了一眼仍旧站在门口的某人。
柳荞懂了,又安抚他道:“你放心,杜梦会让他闭嘴的。”
柯恪无辜脸:“……”
“好。”不顾还有外人在场,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我晚上再过来。”
柳荞赧然地低下头,如蜻蜓点水般轻轻点了点。虽然这样的画面很甜蜜,但她还是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玩亲亲。
展亦清垂眸看着她,也不知是病情好转还是因为害羞,她的脸微微的红,此时低着头,更显楚楚可人。
“等我。”他又叮嘱了一句,然后起身离开。
等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又突然顿足,转身看了一眼。见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目光灼灼地目送他,他到底还是放下心来,迈开步子离开了。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时,行走在走廊上的两个人影身形一顿,而后其中一个男的对身旁的女子开口道:“你先下去,在停车场等我。”说时他把车钥匙递到她的面前。
女子不问他要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接过车钥匙,也离开了。
男子走向刚刚展亦清离开的那个病房,站在门口望了一眼,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良久,电话才被接起,他来不及打招呼,而是直接问:“你现在在哪里?”语气竟如春风般温和。
那头的人似是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她才犹疑地答:“我在……在家啊。”说时,她有些局促地瞥了眼身旁的两人。
见她面露难色,杜梦觉察出什么,于是托辞离开:“我跟柯恪先下去买水果,很快就回来啊。”说罢,她推着柯恪出门,也不管被推的人百思不得其解:“我们不是带水果过来……”了吗?
话音未落,他就与站在房门外的男子撞了个满怀。
柯恪觑他一眼,正想开口教育他要“遵守交通规则,不得横行霸道”之时,但见后者握着手机贴在耳旁,以示正在通话中。
好吧,他放弃了。
刚要与那男子擦身而过时,却突然听闻男子开口说:“是吗?可是我在医院看到了你。”
柳荞一愣:“怎么可能呢?子霖哥,你不是在美国吗?”
木子霖嗯了一声:“我回来了,现在正在907号病房门口。”
闻言,她身子一僵,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了木子霖修长的身影。她放下手机,木子霖也挂断电话,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逗留在门口的另外两人,一人脸上写满了好奇,一人脸上写满了不屑。
“梦,我发觉回国后,你的反应迟钝了许多。”
杜梦眼巴巴地看着房内,听言看也不看他,就问:“你什么意思?”
柯恪的语气淡淡的,如清汤寡水:“你好朋友的情敌出现了,难道你不打算告诉他?”
什么情敌?杜梦白他一眼,不了解真相就胡说八道的家伙。不过他说得对,她也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展亦清。
不到一分钟,展亦清再次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速度快得连柯恪都在怀疑,他之前真的离开过这里吗?
但很显然,展亦清没空理会他的好奇。他靠着墙,凝神听着里面的对话。
柳荞似乎在跟木子霖解释她为什么会住院,但她说了谎,她没有道出他的名字。
他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可是我刚刚看到了展亦清,看到他从这个病房走出去。荞儿,你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我爱他。”她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音量也高了几分,“子霖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让我跟他来往,为什么你对他有偏见?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木子霖一时语塞。他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是啊,展亦清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他不肯让他们在一起?
“你这次受伤,还是因为他?”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却仍然围绕着他们,“就像十几年前那样,为了救他而受伤?”
在门外偷听的三人中,除了展亦清仍是面无表情之外,其余两人都心神一怔,小心翼翼地侧头看着他。
杜梦知道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但她没想到的是,原来十几年前,柳荞就为了救他而受过伤。
他们之间的感情,似乎无法为外人掂量和计较,包括杜梦和柯恪,即便她和他都深爱着彼此。
“这是我自愿的。”柳荞哽咽着,语气和态度却很坚决,“子霖哥,我不后悔,为了他,我愿意受伤,甚至可以去死。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现在的我不怕死,为了他,我可以牺牲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傻荞儿。
展亦清内心里的疼痛如浪潮般涌动,奈何这种情绪却无可名状,也无从宣泄,他只能把它深深地压下去,压到不为人知的心底。
可是他的荞儿让他这么心疼,怎么办?
“荞儿,听哥哥的话。”木子霖也有些动容,却还不想放弃,“答应我,不要跟他在一起。”
“子霖哥,你不要这样。”她用手扯住他的衣袖,不停摇头,湿热的泪痕早已布满她苍白的小脸,“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属于我的幸福,你不要把他从我身边赶走好不好?好不好?”
见状,木子霖终是不忍心逼她,倾下身子抱住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脑:“荞儿乖,不哭了好吗?”
她不答,肩膀因为抽泣而颤抖着。
良久,她才开口:“子霖哥,如果我让你离开乐庭,你做得到吗?”声音平和了许多。
木子霖缓缓闭眼。
他做不到。
“好,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她冷笑一声,被泪水迷蒙的双眼直直地瞪着他,“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她的子霖哥这般狠绝。
待他把她松开,她便迅速躺下,拿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伤口隐隐作痛,可她的心里更痛。
但是她要忍住。
木子霖无声看着她片刻,这才起身,关上门离开。走出几步,他却突然顿住,转身看着展亦清。
展亦清先行开口,语气中带着不由分说的凌厉和沉重:“木子霖,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她的过去是不幸的,但她一直活得很努力,她努力让自己开心。她那样喜欢笑的一个女孩,我不忍心看到她落下半滴眼泪。我不管你是怎样看我的,但如果你真的在意她,为她好,那么请你尊重她的选择。”
说完,他又转身跟杜梦交代:“不要告诉她我回来过。”
不要让她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她压抑许久的不安和忧虑,否则她会心疼他的,就如同他心疼她一般。
杜梦了然,点头。
他又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的疼痛犹在,但他最后也只能……离开。
“麻烦你们照顾她了。”木子霖对那两人颔了颔首,也抬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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