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流年再顾
“你去哪?”
“去找她。”
“这么快……就要走了么?”
“我怕去晚了。”
“那你……还会回来么?”
“也许……不会。”
“你等一下……舒忆袍……”
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睡梦中的女子惊醒,披在身上的大氅从软榻上滑落。
她拍了拍脑门,对于昨天的事,她已然忘记了一大半,只记得喝了好多酒,然后……
“我似乎,睡得很踏实。只是,那个梦……为什么会那样的真实?”
下一刻,她突然发现,那并不是梦。
但她却感觉,自己现在就在梦里。
“端木,自我刚入关遇到伏击,再到五枫斋的杀手,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所以我决定先到江南找沈夜和风洗尘,查明原委,再做定夺。”
这是舒忆袍留在桌上的字条。
“舒忆袍,他……真的有来过么?”
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了么?这么快,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这样走了……
他到江南,会去看她的吧?
其实酒后夜里那句无意间说出来的梦话是她故意说给舒忆袍听的——他既已回到中原,就迟早会知道她成婚的事。早点告诉他,至少可以让他有点心理准备。端木芊伶这样做,是怕他到时候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实事。
只是……
“现在那家伙,心里一定在滴血吧……”
这次,他没说他会再回来,那么,是否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小楼一夜听风,以为风暖,未曾想,如今却又只剩下听风人,和那忧郁的叹息声。
她打开窗,冷冷的晨风吹在脸上,似乎也吹走了宿醉后的酒意,只留下如秋般寂寞的思绪。
“秋……渐浓了呢!”她看向远山的满秋,口中喃喃,“不管你回不回来,这季冬,我就在这里,折花煮酒,待你……”
寂寥的秋,离别的风声吹过孤独边城的每一个角落。
满山秋红之上,那道人影,比风更快,却比秋,更加的孤寂。
那样的速度,已然让这个孤寂如秋的人全然忘记了如刀般的风刮在脸上的痛苦。
他的脸上平静如常,但他的心却在滴血。
“她就要成亲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要快到……将这句话永远的甩开!
可那样的速度,却是已然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噗……”
秋红,血红,血落在秋里,血比秋更红。
不觉间,舒忆袍已然飞奔了一百余里,那处山崖之上,一口血喷出,力气便已是耗尽。
他一头载到,似乎已快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脉搏。
那样不留余力的飞奔,现在的他已再无半点力气。以他现在连动根手指都动不了的状态,莫说那些不知目的的杀手,便是刚落地的婴儿,也能一指结果了他的性命。
但他已不在乎,甚至在他的心里,恨不得现在就抛下一切烦恼去死。
他没死,因为他还残留着一丝理性。但他实在已是生不如死,只因那往日的一幕幕,已然又全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原来,那自以为是放下的一切,不过只是如同一根毒刺般深埋在了心底,一旦再次触及,便痛入骨髓……”
那年的江南,格外的美。
那年的春,似乎也比往年来得早一些,就如年轻的舒忆袍,春风只十里,百里却已闻声。
那时的他,虽只双十年华,袖中青光却已在江湖留下了诸多传说。
与他齐名的自然还有他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个叫沈夜,一个叫风洗尘。
他们刚踏入江湖的第一天,便在江湖新秀榜上下了战帖,欲挑战中原武林年轻一辈的所有高手,此后,败尽敌手,便是一战成名。
经此一战后,这三个年轻人便被中原武林各大派所共认的圣地藏凛宫收录。与内门四大弟子齐名,却被分派在外门,负责探查游历,与内门四大弟子一起,安护武林太平。
而藏凛宫之所以能够领袖中原武林,不仅因为每任藏凛宫主都是武艺超群的人中龙凤,更因为其每年都会从武林中挑选七个年轻的顶尖高手,组就内外门。
但最近五年以来,外门的弟子虽说与内门四大弟子齐名,却是名不副实,实力远远不如内门四大弟子,所以经常遭到轻视与排挤。
“今年外门那三个人……听说都很强。”
“哦?那么……去会一会,不就知道了。”
那一战,内门四大弟子去了三个,原本打算会一会外门新来的那三个年轻人,但他们却只见到了沈夜和风洗尘。
那场较量,藏凛宫比武场上,以三对二的局面,却是以平局收场。
自此,江南三公子的名声便已流传在外。
沈夜的扇,风洗尘的剑,舒忆袍的刀。
此为,三公子。
比试那天,没有人见到舒忆袍,所有人都在问,如此重要的比试,他到底去哪了?
黄昏,人约黄昏后。
江南的晚霞很美,就如江南的美人,美如画。
有美的地方往往伴随着丑陋。
江南多娇花,所以自然就有蜂来采。
花自娇,蜂必毒。
风欲仙就是这只毒蜂。
半个多月以来,被他残害的娇花却已然多达十数以上,官府的人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奈何他实在狡猾,加上他本就轻功卓绝,所以别说抓住他,便是他的身影,都不曾见到过。
府邸深闺,各家已然再无女子敢出门。
但即便如此,又有谁能挡得住那无影无踪的毒蜂?
晚霞落下,夜已临。
萧家是江南一大巨富。
萧家的府邸在城西。
夜色未深,琴声渐起。
琴声是从萧家内院的阁楼中响起的。婉约、轻柔,如那幽涧中的细水,细绵不绝,于那空谷之间,清雅留音。
阁楼上的灯亮着,紧闭的窗纱后,有一个娇柔的人影,在拨弄琴弦。
阁楼外的百花园中有棵大树,不觉间,似乎有个黑影闪过,瞬间没入那树的浓荫之中。
夜黑如墨,那树的浓荫之中,似乎亮起了一双眼睛,贪婪如狼。
“早就听说萧家大小姐是个四艺皆通的才女,人长得更是美若天仙。嘿嘿……今天小爷就来看看你到底有多美。”
黑暗之中,那双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似乎早已迫不及待想要扑向那近在咫尺的猎物。
“所以……你就是风欲仙?”
“谁?”
蓦然间,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便是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想闪身已然不及。
喉间一冷,一把锋刃已抵在他的喉间。
“再问一句,你,就是风欲仙?”身后的声音虽然很温和,无形间却是透着一股冷气,逼得他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我是。你……是谁?”
“我姓舒。”
“舒忆袍?”听到这个姓,他心下一冷,却是已然清楚身后之人是谁。
“是我。”
“求你……放过我……”他知道这个人即是舒忆袍,那他便已再无半点机会可以逃走,所以,他只能祈求饶恕。
“好。”那个声音依然温和,听不出半点狠意。
当真……可以全身而退了么?
就在他满心欢喜以为逃过一劫的时候,却是感到脚后跟一阵剧痛,却是一双脚的脚筋都已被挑断。
他想大叫,嘴里却瞬间被塞进一大截树枝。
“还真是吵……安静些,莫扰我听琴。”
听到这句话,他几乎气得吐血,加上脚上的剧痛,他瞬间痛晕了过去。
舒忆袍扯下他的腰带,将他捆在树上,便又躺在树干上听起了琴。
其实阁楼上琴声刚响起时,舒忆袍便已被吸引,所以他便来到此处,躺在大树的浓荫之间听着阁楼内的人弹琴。
那时,夜未临,风欲仙未来。
而那风欲仙怎么也未曾想到,这里竟会躺着一个人,更未曾想到,这个人会是舒忆袍。
“是谁在外面?”
似乎是听到了窗外的响动,窗内的人影停下了拨琴的手,略微紧张的看向窗外问道。
这句话说出来,躺着树干上闭着眼睛听琴的舒忆袍不禁睁开了眼睛。他未曾想到,这个声音竟会如此的动听,就如她的琴声般,轻柔、婉约。更是若那出谷黄莺般,清丽动人。
他笑了笑,回应道:“是我。”
“你是谁?”听到是个陌生人的声音,窗内的少女显得更为紧张,“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舒忆袍明显听出了她话中的紧张与惧怕,所以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为温和一些。
他微微笑着道:“姑娘莫慌,我只是听到了你的琴声,被你的琴声吸引,故而才到了此处。”
“你说的……是真的么?”听到窗外的声音还算温和,她似乎也放松了一些警惕,试探着问道。
舒忆袍道:“是真的,不过我似乎打断了姑娘弹琴的雅兴,倒是抱歉得很。”
窗内的少女似乎沉吟了一下,微微道:“你当真觉得我的琴声好听么?”
舒忆袍道:“琴声绵细清绝,就似那山涧中的清泉拍壁,清雅动人,听得人心情舒畅,似乎能够忘却所有烦恼。”
窗内的少女顿了顿,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就叫做空谷,写的便是那山谷中细流清泉清雅动人的流水声。”
舒忆袍笑道:“果然,听了姑娘一段琴,便似到那空谷之间走了一遭,观尽青山溪流,心情愉悦不少。”
窗内少女不再说话,琴声却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琴声却又似这江南的繁华般,车水马龙。
琴声时而冗长悠远,时而又欢快清扬,听着这琴声,脑海中便不自觉浮现出江南繁华的景象来。
青石街道,人潮如流,各个市集前叫卖声不绝,孩童手举风筝欢快的跑过,老者慈祥的微笑,行走在街道上的行人互相打着招呼……
舒忆袍听着这琴声,不觉间竟是听得痴了。不知过了多久,一曲已罢,舒忆袍却还依然神游在这首曲子所带来的氛围之中。
许久,他方才回过神来。
他听了这两首曲子,从山涧中清流的悠闲自得,再到红尘间滚滚如流的繁华之声,他便似乎趟过红尘,看尽了繁华如许……
“这首曲子叫做流芳,曲中寓意着世道太平,举世繁华,故而取名流芳。”
曲罢,窗内的少女向舒忆袍解曲,对他的提防之意却已是尽数消除。
舒忆袍回味着,微微笑道:“我也始终相信,这天下间,终会繁华如许,就如相信你的琴声终会流芳百世。”
窗内的少女似乎笑了一下,柔声道:“只要我的琴声能够让别人听了快乐,我也就很满足了。”
舒忆袍道:“我现在就很快乐!”
少女道:“谢谢你。”
“谁在那里?”
突然,萧家的护卫似乎是听到了小姐阁楼附近的说话声,已然集结着赶了过来。
舒忆袍苦笑道:“看来我得走了,你的琴声,真的很好听。”
他将还在昏睡着的风欲仙扔到树下,待萧家的护卫看到,自会将他移交官府。
“喂!等一等……”转身临走之际,窗内的少女却是突然叫住了他。
“嗯?”
“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谢谢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舒忆袍,你呢?”
“我叫落落。”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
“是的,我们已是朋友。”
“我还会再来的,来听你弹琴。”
“好,你来,我就弹琴给你听。”
“一言为定!”
“不见不散!”
一言为定……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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