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公子
三公子不是一个人,因为三公子是三个人。
三公子可以是一个人,因为他们情同手足。
三个人,三十坛酒,三十坛上好的绍兴汾酒。
酒就摆在他们面前,谁也没有说话。
沈夜看着舒忆袍,风洗尘也看着舒忆袍,舒忆袍就只好看着酒。
“还是不用碗么?”
“我们喝酒几时用过碗?”
“你消失一年,莫非已堕落了不成?”
“说来惭愧,我的确已快堕落到用缸的地步了。”
“少吹牛皮,先干三大坛!”
三坛酒对他们来说不是酒。
就像是一个小孩吃糖一般,吃完一颗又吃一颗,好像永远也吃不够。
——他们好像永远也喝不够。
三坛酒在半个时辰之内便已滴酒不剩。
风洗尘提着空了的酒坛,脚踏在凳子上,看着舒忆袍不怀好意的笑道:“小袍子,爽么?”
舒忆袍将空坛丢到一边,板着脸道:“爽个屁!你这是酒还是水?喝下去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夜大笑道:“那便喝到爽为止!”
风洗尘看着舒忆袍,咂了咂嘴,道:“小子,酒量长了不少啊。再他娘的干三大坛!”
有风,夜风,风冷。
风吹到这里,似乎也被他们喝酒的样子吓到,只吹到窗口,便吹向远方。
所以他们不知道刚刚有风来过,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风这种东西,他们什么都已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喝酒。
现在他们只知道酒,只知道不停的喝酒,因为他们不爽,所以他们要喝到爽为止。
一坛又一坛,再一坛……
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地上的酒已只剩下六坛。
风洗尘打着嗝,道:“这下你爽了么?”
舒忆袍仰头将坛中最后一口酒喝完,道:“老沈,你爽了么?”
沈夜道:“不爽。因为我的肚子虽然已胀得喝不下了,但我的嘴却还想再喝,这感觉实在痛苦。”
舒忆袍大笑道:“这的确比没有酒喝还要痛苦一百倍。”
风洗尘突然道:“你这一年背着我和老沈喝了多少好酒?是不是光长酒量不长脑袋了?”
舒忆袍道:“我的脑袋刚刚好,再长就不漂亮了。”
风洗尘道:“你非但脑袋不漂亮,连身上穿的衣服都丑得要命。这十三处破洞是否就是百里藏香的十三拂手留下的?”
舒忆袍道:“是。”
沈夜道:“想不到他竟真的找到了你。”
舒忆袍道:“你们知道他在找我?”
沈夜道:“五天前他来找过我们,打听你的下落。为此风洗尘还差点和他动起手来。”
舒忆袍看向风洗尘,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风洗尘道:“现如今有人冒充你在江湖上到处杀人,那些自命侠士的人都在找你这颗脑袋。那小子来打听你的下落,除了要你的命还会有什么好事?”
舒忆袍笑道:“你错了。”
风洗尘道:“我哪里错了?”
舒忆袍道:“百里藏香非但没要我这颗脑袋,而且还请我喝了杯酒。”
沈夜道:“那你又怎么会和他交上手的?”
舒忆袍道:“百里藏香本也不相信那个在江湖上到处杀人的人是我,所以他只不过是出手试了试我。”
风洗尘道眨眨眼,道:“莫非我还真的错怪他了?”
舒忆袍笑道:“看来有机会你得请他喝杯酒了。”
风洗尘道:“既然这是个误会,自然该请他喝一杯酒。”
舒忆袍笑道:“喝酒这种事,他一定很乐意的。”
沈夜道:“这一年多,你都去了哪里?”
舒忆袍提起酒坛喝了口酒,缓缓道:“风往哪里吹,我就往哪里走。大漠,草原,冰川,这些地方的风尤其冷,吹了一遭,便也冷静了许多。”
沈夜道:“这一年,时间虽然不是很长,却发生了许多事。只是,你依旧还是放不下么?”
舒忆袍淡淡一笑,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无根的浮萍浪子,只能够漂泊四海。放下如何,放不下又如何?”
沈夜道:“将军府已于月前广发喜帖,将薛子桐与萧家大小姐的婚期定于两个月后的九月十九。”
舒忆袍笑道:“这倒是个好消息,我这辈子什么酒都已喝过,就只有喜酒还没喝过,到时候我一定去尝一尝。”
沈夜看着他,知道他虽然脸上说着笑,心里却可能在滴着血。
他知道舒忆袍的事,但这件事他还是不得不说。风洗尘也知道,所以当沈夜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就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是喝酒。
沈夜道:“你真的已想通了?”
舒忆袍笑笑,道:“想通了。”
风洗尘道:“这也是个好消息,实在值得干一坛酒庆祝一下。”
他们知道舒忆袍不愿再提起这件事,所以他们也就不会再提。
舒忆袍喝了口酒,道:“听说昆仑雪域的剑墟圣火又亮起来了?”
听到这句话,沈夜和风洗尘的脸色都不禁变得凝重起来。
沈夜道:“不错,消失了二十年的昆仑剑墟圣火在半月前的确又出现了。”
舒忆袍道:“莫非当年大无剑墟还有人幸存?”
风洗尘道:“不错,而且很可能就是微生龙须的第五子。”
舒忆袍道:“第五剑子?”
沈夜道:“微生龙须的第五子,微生长楼。”
舒忆袍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武林又要乱了。”
风洗尘道:“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现在七派五大家,九帮十一坞的人都在找你,你还是想想怎么才能保住你这颗脑袋吧。”
舒忆袍笑道:“真相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的。至于现在,我只想好好喝一顿酒。”
沈夜道:“我们也曾数次去寻找过线索,却还是一无所获。现在藏凛宫又加派了人手来监视着我们,要想获取线索更是难上加难。”
舒忆袍道:“东西南北各三个,现在离他们的穴道解开还有两个时辰,所以我们还能再喝两个时辰的酒。”
风洗尘笑道:“看来你不但酒量长了不少,就连功夫也长进了不少。”
舒忆袍道:“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风洗尘道:“什么事。”
舒忆袍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缓缓道:“你要永远记住,喝酒的时候万万不能夸舒忆袍,否则他会很容易醉的。”
他们原本以为舒忆袍要说的是什么重要的事,却不料他却厚颜无耻的接受了风洗尘对他的夸奖。
不仅风洗尘差点被刚入口的酒呛到,就连沈夜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他笑着道:“看来实在是不能夸,若把他夸醉了,就没人陪我们喝酒了。”
风洗尘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厚了些。”
舒忆袍笑道:“酒要越陈越香,脸皮这种东西也要越厚越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喝到最陈最香的酒。”
风洗尘看向沈夜,道:“他这个人最可恨的一点就是,你明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你却偏偏无法反驳他。”
沈夜笑道:“这虽说是他的可恨之处,却也正是他的可爱之处。”
舒忆袍大笑着提起酒坛,道:“所以这才是舒忆袍。”
风洗尘看看沈夜,沈夜看看舒忆袍,三人相视大笑。
三个酒坛碰在一起,就如他们三个人的心连在一起。
风又来了,卷来了远方一枚火红的枫叶。
风将它从远方带来,又将它带往远方,最终,它会落到什么地方?
或许,它永远都不会落下,只能随着风到处飘荡,直至碎烂,然后从这世上无声无息的消失。
屋里喝酒的人呢?
他们生在这个江湖,以后又会发生什么?
大无剑墟若是真的东山再起,这个江湖必然又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到那时,他们会不会也像这枚风中的枫叶一般,无处可歇?
没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至少可以计划一下以后该干些什么,这是每个常人都应该会想到的。
三公子没有想,因为三公子不是常人。
他们都是浪子,他们都活在这个江湖中。
江湖中的人不会去想以后的事,因为他们非常清楚,‘以后’这种东西,说不定哪天,就会永远的消失。
所以他们有酒就喝,有饭就吃,能笑就大声的笑,从不委屈自己。
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
所以舒忆袍就又走了。
冷风中,凉子酒楼四方角落里的人发现身体可以动了的时候,顿时响起了咒骂声。
“无耻!只会在背后偷袭的小人!”
“这人既不杀又不伤我们,就只封了我们的穴道,把我们扔在这里吹了四个时辰的冷风,简直是个疯子!”
“这风……还真他娘的冷啊……”
咒骂之余,他们却也不曾忘记自己的任务。
当他们回到暗哨上时,却发现楼里的人依然还在那里。
沈夜还在下棋,风洗尘还在喝酒。
……
有风,风吹过山林。
那方树冠之上,舒忆袍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笑道:“天终于是亮了。”
天亮了,但关于有人冒充他杀人的真相,何时才会大白于天下?
这虽然是件很难查清的事,但他却始终相信——夜虽然漫长,天却终是会亮的。
又一阵风吹过,树冠上的人已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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