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去处何处
什么是江湖?
江湖如风,无处不在。
记忆也如风,无时无刻不充斥着脑海。
该存在的,或不该存在的,都在那里,挥之不去。
那些曾有过的美好,真实也好,虚假也罢,毕竟出现过。
世上有一种人,总是放不下过去,即便知道那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玩笑,却总是当做真实的来怀念。
两个人的故事,只有一个人怀念,这个人无疑就是这个故事中的失败者。
他败了,所以他可叹。
他放不下,所以他可笑。
过去就像他手里的刀。
放不下刀,是不敢。因为如果放下了刀,他就得死,他还不能死。
放不下过去,是不舍。因为如果放下了过去,他就已什么都没有。那曾经憧憬规划过的未来,已然夭折在了宿命手里。所以,他早已看不清未来,他只有过去。
现在的他,像极了一条被抛弃在阴沟里狼狈落魄的狗。
但他还是得活下去,即便那如利刃般锋利的记忆如何刺痛折磨他,他还是得咬牙活下去,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已经……相遇快两年了么?”黑夜中,他自嘲的笑笑,“好久不见,你……可还会记得我?”
明月依旧,依旧无心,依旧是无声,却更像是对他的嘲笑。
他也曾尝试着去没心没肺的生活,但终究还是做不到,因为他不是这种人,所以他永远也学不会。
风洗尘曾拍着他的肩膀叹道:“那段过往,也许她早已是一笑而过,你这又是何必?”
他却只是笑了笑,道:“她是她,我是我。她不曾记得,说明她不曾为此而困扰,这就已足够。”
“知道么?你的愚蠢,就像是后院那棵老槐树,根深蒂固!”
“有些事,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遗忘的。”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忘了她?”
“也许,当有一天我放下了手中的刀。”
“你什么时候可以放下刀?”
“我死的时候。”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你实在不该叫舒忆袍,你该叫大草包!”
他抚摸着袖中那把藏青色的刀,又想起那个早该遗忘的人。
每一个日夜,他都不忘去思念她。但那个思念着的人,却似乎并没有一刻会想起他。
即便他纵横江湖快刀如魔,却终究还是败给了她,败得体无完肤。
即便他的刀再快,也斩不断这一纸流年,逃不开这可笑的宿命。
风吹的脸生疼,他看向前方无边的黑暗,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她就快出嫁了,他想去见她一面,哪怕是躲在远处静静的看她一眼。却害怕见了她后会越发的舍不得,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抢走她。而他也清楚的知道,她是绝对不会跟他走的。
所以,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的替远方的她祈祷,祝她幸福。
每次回忆起过往,他都只是停顿在那一袭白衣出现之前,因为只有在那之前,一切才都是那么的美好。
夕阳总是最美,但之后却是无边寂寞的黑暗。
一段美好的过往过后,往往就是一段不愿去提及的悲伤记忆,任何人都无法逃过,任何人都不愿意去想起。
舒忆袍更不愿意去想。
所以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他只能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找出那个假扮他行凶的人这件事上。
但他现在却还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又该如何去找出这个人?
他感觉他的头就快炸开了,他现在只想大醉一场,然后再好好的睡上一觉,说不定醒来以后就可以有一个清醒的头脑可以去做这件事。
他已有好久不曾好好睡过,因为他已有好久不曾真正醉过。
所以今夜依旧无眠。
扶月城,距临安两百七十里。
摇雪阁,是扶月城最大的一家酒楼。
所以每天到这里喝酒的人绝不少。
舒忆袍对这地方很满意。
他要了一间雅轩,点了三个小菜和两壶酒。一个人喝酒的感觉不是很好,但现在能和他坐在一起喝酒的却一个也没有。
外面的人有七成是江湖人士,若是以前,这些人知道里面坐着的人是舒忆袍,一定会争着来请他喝酒。
但现在,外面的人若知道里面坐着的人是舒忆袍,虽然也会争着来找他,但却不是请他喝酒,而是要他的命。
现在的舒忆袍,已不是藏凛宫七大弟子之一的舒忆袍,而是江湖十大必杀榜之一的舒忆袍。
现在若是有人能够杀了舒忆袍,那他必然可以瞬间在江湖上扬名,打造属于他的传说。能够出名的事,通常都有很多人会去做,因为一个人只要出名了,无论办什么事都会容易得多。
所以现在江湖上有九成的人都在找舒忆袍,剩下的一成,在等着他自己出现。
在来的路上,舒忆袍看到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互相打听着他的消息,似乎恨不得马上就要了他的命。这些人连舒忆袍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但想要找到他的那种眼神,竟比想要找到自己的杀父仇人还要迫切。
“果然,名利才是驱动一个人最有效的手段。”舒忆袍心中冷笑。
现在江湖上所有的人都在找他,按理说他根本不该到这种人多的地方来,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实在找不到那个人的半点线索,所以他只能让那个人来找他。
你若是找不到一直要找的那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来找你。这虽然是最笨的办法,却无疑是最有效的办法。
那个人冒充他在江湖上到处杀人,无非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想借江湖上所有人的手除去他,这无疑是最歹毒的一种。
另外一种,就是想借他的手除去江湖上所有的人。
第一种可能最合理,却也最不可能。因为如果这个人若真的处心积虑的想要杀他,断然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去到处杀人再嫁祸给他,因为只要稍有差池,与整个江湖为敌的就是这个人,没有人会只为了杀他一个人而冒这么大的险。
第二种可能虽然看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却是最合理的可能。
这个人敢在江湖上到处杀人,说明他毫无顾忌,而且他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很可能隐藏着一股很可怕的势力。
而敢与整个江湖为敌的势力,从来就只有一个——
昆仑绝顶,大无剑墟!
从五枫斋杀手口中山里的人,再到半个月前昆仑雪域重新点燃的剑墟圣火,这两件事必然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绝不可能是偶然。
所以,现在舒忆袍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肯定,嫁祸他的人,就是昆仑大无剑墟的人。
所以他决定化被动为主动,自己现身,让他们来找他,这样不但少了很多麻烦,而且还可以以逸待劳。
他虽然已有八成的把握,却无疑还是在赌,而且还是一场以性命为注的豪赌。
即便如此,他也已不在乎。
他还有什么可以在乎?
现在摇雪阁的人已不少,但舒忆袍依然在等,他还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正午,早秋的太阳依然火辣,来摇雪阁避暑喝酒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就是舒忆袍在等的时机。
他既然已决定要这么做,自然就要让越多的人知道才越有效。
他喝下最后一口酒,叫了酒保上来,将一锭五十两的金子放在他手里,道:“二十两银子的酒钱,剩下的不用找了,留着换一套牢固一点的桌椅。”
酒保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已一脚将雅轩的门踢得飞了出去,砸在楼下的大厅上。
普通的客人自然都吓得跑了出去,剩下大半的人却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站了起来,收缩了瞳孔看向楼上的男子。
舒忆袍背负着双手站在那里,一身灰袍被风吹得鼓动起来,脸上带着一抹从容淡定的浅笑,俨然透出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
“各位,舒忆袍在此。”
平淡的语气,却似平地里的一声惊雷,迅速在人群中炸了开来。
“你就是那个丧尽天良的舒忆袍?”
“恶贼!你屠戮无辜百姓,天理难容!今天就让你命丧此地!”
“今天我们就要为那些惨死在你手上的亡魂讨回公道!”
“大家一起上!斩了他!”
……
对于这些指责,舒忆袍只有暗暗苦笑,不置可否。
他知道现在无论他说什么,这些人都是不会信的,他们只会相信他们眼睛看到的一切。
所以他只有动手。
因为楼下的四五十个人已提着兵器朝他砍来。
现在躲在远处瑟瑟发抖的酒保终于明白了他刚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家小心他的衣流刃!”人群中有人突然大声喝道。
这些人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虽然略有停顿,却又很快蜂涌着朝楼上冲了上去。
每个人心中都怀着同样的念头——
即便他的衣流刃再厉害,我们这么多人打他一个,耗也耗死他。
事实是,他们低估了楼上男子的实力。
只是半盏茶不到的时间,地上就已倒下了十多个人。
舒忆袍并不想对这些人下杀手,所以即便几次出刀,都只是以刀背相格,点了他们身上的穴道,令他们无法动弹。
“姓舒的!现在装什么仁慈?”
剩下的人见倒了十几个,手上的攻势不禁迅猛了许多,只期能立毙舒忆袍于刀下。
舒忆袍本也就无心恋战,看动静闹得差不多,便决定先脱身离开这地方再作打算。
他侧身踢倒一人,反身跃起,脚尖在从旁刺来的枪杆上借力一点,人已朝天井的窗口飞了出去。
“各位!告辞了!”
随着话音落下,人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先别追了!各位,咱们兵分两路。一路分散出去知会方圆百里内的武林同道,一路快马加鞭赶往临安通知藏凛宫慕容老宫主。”
“这次绝不能让他跑了!”
“他跑不了!”
扶月城外,紫竹林深。
舒忆袍靠着紫竹坐下,轻轻呼了口气,道:“平生最大的一次豪赌,希望不要输得太惨。”
“跑了这么久一定很口渴,要不要喝点酒解解渴?”蓦地,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透了出来。
听到这个声音,舒忆袍不禁笑了起来。
“这次,我一定要把你葫芦里的酒全部喝光!”
突然,一坛酒从竹林深处飞了出来。
舒忆袍一动不动的坐着,等到酒坛飞到近前随手一接,便已将酒坛平稳接在手里。
然后,他就看到了提着一坛酒摇晃着走出来的百里藏香,还有他腰间挂着的那个大酒葫芦。
“这就是你要请我喝的酒?”舒忆袍看向他道。
“我一向很少请人喝酒,却一连请了你两次。”百里藏香提着酒坛靠在紫竹上,“你竟然还有些不高兴?”
“若是你肯用葫芦里的酒来请我,我想我应该会高兴一些。”舒忆袍笑笑。
“我说过,你若想再喝第二杯,”他冲他摆手,“就得先跟我打一架。”
舒忆袍立刻拍开酒坛上的泥封,举起来喝了一口,赞叹道:“嗯!竹叶青好啊!在紫竹林中喝竹叶青,果然好品味!果然是好酒!”
百里藏香有些无奈,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跟我打一架?”
舒忆袍道:“因为我现在在喝酒,没空和你打。”
“那你喝完这坛酒是不是就有空了?”
“是的,但是我喝完酒还是不会跟你打。”
“为什么?”
“因为那时我已喝够了,我既已不想喝你的酒,又为什么要跟你打?”
“你真的很欠揍。”百里藏香一脸无奈的看着他。
舒忆袍笑了笑,道:“不只是你,整个江湖上的人应该都有这种感觉。”
“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百里藏香冷冷的看着他,“真正的凶手没找到,你竟然敢跳出去公然挑衅天下人?”
“也许我就是凶手。”
“你说什么?”
“那个人留下的伤口跟我衣流刃的刀口完全一样,就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我梦游的时候去杀了这些人。”舒忆袍苦笑。
“可这又跟你今天的行动有什么关系?”
“除了我,中原武林绝没有第二个人会衣流刃。”
“所以你怀疑是大无剑墟的人?”
“所以我才要现身,把他们都引出来。”
百里藏香沉吟了一会儿,道:“其实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微生长楼很可能已经来到中原武林了。”
“看来我猜的八九不离十,他果然是要出手了。”舒忆袍微微冷笑,“我还真是想见识一下第五剑子的风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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