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成京闲事

　　清晨时分天色昏暗，成京迎来第一场鹅毛大雪，婴儿拳头大小的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天地间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天地一色。监察司旁青田湖结了一尺来厚的冰，积雪堆积太过厚重，冰层破裂，积雪陷入湖中，偌大个青田湖吞进无数雪花，冰层一点一点像岸上推进。

　　慕惊年盘膝吐纳一夜后，体内真气愈发饱满圆润，在经脉中缓缓流淌，犹如波澜不惊的河流，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一经催动必然汹涌澎湃，滔滔不息。慕惊年起身洗漱过后，推开窗放眼望去眼前一亮，好一片茫茫天地，这等磅礴大雪在荒原中再常见不过，不过这是来中原许久第一次看见这等大雪，天地间茫茫一片，将一切裹在漫天白雪中，皆不见万般景象。慕惊年阴霾心绪骤然被驱散，他纵身一掠，拔刀舞雪。

　　挽雷刀跟随慕惊年数次搏杀，依旧清亮如水，刀锋锐利无匹，划开漫天雪幕，慕惊年脚步轻盈闪掠，不刻意追求技法，只求畅快而为，挽雷挥舞间似有沉闷低吼，到随身动，雪舞漫天，好一副‘红衣杀雪’的潇洒景象！

　　监察司内有不少人在窗旁观望，青萝司老人司徒渠就在其中，他眯着眼道：“刀势上下等，刀法中上等，皆可以说是差强人意。可偏偏这刀意直逼上上等等，如此天赋，闻所未闻…”青萝司众人皆面面相觑，前些日子可就您对这个少年司主横竖不对付，吹胡子瞪眼的，怎地被叶当家修理一顿后就改口了，这不是作的么…想到叶当家，众人眼神微妙地看向窗口那道窈窕身影，想当年一众心高气傲的高手在叶当家手里被收拾得令行禁止，不论心机智谋，叶当家皆是监察司中的翘楚，只是一向少言语，拒人于千里之外，此番被剥去司主之位居然半句不满的话也没说，依旧是那个冷冷清清的女子，留给众人一个孤寂的背影。

　　半个时辰后，慕惊年收刀入鞘，双手虚抱画圆，按照《紫霄惊雷符箓》中气虚神凝，缓缓微动，只可惜远不到典籍中所述，手动天地气相随的境界，连白雪都没能牵引几分，慕惊年停下手上动作苦笑不已，这等深奥玄妙功夫真不是照猫画虎就能学会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慢慢走回监察司中，发现青萝司正堂中站着一群人直勾勾地盯着他，慕惊年心性再坚韧成熟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见一群大老爷们这么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便有些不自然。慕惊年向王虎头李石风两人使个眼色，可惜两人装傻充愣不加理会，恨得慕惊年牙痒痒。

　　面容阴沉得司徒渠脸色复杂地看着慕惊年，缓缓走到众人最前方，上下放肆打量慕惊年一番后，长叹一声，单膝跪地，身后所有人也跟着下跪，一并沉声道：“拜见司主。”声音低沉有力，穿透厚重雪幕，监察司深处那个神秘小院也能依稀听见，一个裹着厚重狐裘的老人微微拨弄炭火，拿起酒盅每嘬半口，就搓三颗花生米下酒，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慕惊年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被惊得头皮发麻愣神半刻，连忙弯腰去搀扶道：“使不得，使不得，诸位前辈快快起来…”王虎头嘴角微微抽了抽，有您这般平易近人的司主么。司徒渠等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慕惊年只觉脸上发烫得火烧一般，不知所措。一直冷眼旁观的叶荨也缓缓走过来，冷漠平静的脸庞与屋外白雪十分妥帖，慕惊年看向叶荨的眼神有躲闪，毕竟凭空抢了这般重要的实权位置还是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夺去，换谁会甘心？

　　叶荨个子很高，几乎身材欣长的慕惊年等高，她平静地盯着慕惊年略带慌张的眼眸，一双漆黑眸子古井无波，她缓缓开口道：“青萝司上下，日后便由你主事，监察八司分工明确，青萝司主杀伐，不可优柔寡断。”慕惊年对这冰山美人有些无奈，刚想开口劝解不必如此，一身黑袍的叶荨居然退三步至司徒渠身前，同样单膝跪地，眉眼低垂。

　　慕惊年看着面前的黑衣刺客，心跳微微加快，沉默半刻后，正声道：“诸位如此待我一个蛮族质子，拓跋无以为报，诸位如此相托，拓跋亦能生死以报！若有违此诺，形同此砖！”慕惊年拔刀刀尖深入地砖四寸，地砖寸寸崩碎。

　　“唯司主之名是从！”众人轰然应诺，让慕惊年心绪更加激荡，嘴唇微微颤抖，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借口要去练功一溜烟儿跑了，很像是落荒而逃。众人起身后，皆眼神复杂，今日这一出是叶荨一力促成的，有两个颇有微词的倒霉蛋被叶荨一记剑鞘抽得吐血，剩下的人皆是早已放下高手心气，为监察司之命是从的死士，对慕惊年这个新任司主算不上有多大意见。

　　慕惊年直接掠出四五里地后才稍微喘气地停下，脸上还是烫的厉害，不是他脸皮薄，属实是自己有鸠占鹊巢之嫌，加上叶荨那般淡漠的态度让他不免有些尴尬，不过既然青萝司上下承认了他这个便宜司主，那他也绝不会让青萝司蒙羞，江湖上向来有“宁撞索命鬼，不遇青萝使”的说法，慕惊年顿时深感责任重大，执掌青萝后想必明面上的暗杀会少很多，也没有那么多不开眼的混蛋来找他晦气，至于胡天南那等视蛮族为禽兽的绝顶高手，慕惊年眼神有些阴沉，这老贼已经在他心中画上必死的记号，若是有机会杀他十遍，绝不会只杀九遍。

　　调整心绪后，慕惊年径直向武昌王府掠去，离京许久，唯一一个能够托付的人就是浪荡王爷李崇光了。来到煊煌华贵的王府门前，门前甲士见了慕惊年二话不说开了侧门放行，开玩笑他可是亲眼看见这位爷狠狠锤了王爷殿下胸口一下，王爷还笑眯眯地调侃着些什么，当今天下，有谁敢对自家王爷这般随意地？

　　慕惊年进了王府后，拦下一名貌美婢女问路，婢女厢竹轻声道：“王爷在南山湖园冬钓呢，慕大人…”话还没说完，慕惊年纵身一掠，一踩堂前一尊千金难求的湖底千花镂空睡龙雕，直接掠向王府后，厢竹捂着嘴巴瞪大了眼睛，慕大人不仅长得这般好看居然还有会飞檐走壁呢！不行不行，赶紧跟其他姑娘说去，尤其冬笋那妮子，自从慕大人走后就一直惦记着呢…

　　南山湖底有两一处温泉涌动，霜降大雪天气，幽幽湖面散发氤氲，并未结冰，李崇光一人独钓风雪，湖心亭上摆一红泥小火炉，炉上奶白色羊肉汤微微沸腾，细薄萝卜片在汤中翻飞，小木几上用白瓷小碟装满许多蔬菜牛羊肉薄片，李崇光一身蓑衣优哉游哉，目光盯住平静湖面，手上钓竿微微上下拉动，极为专注。李崇光眉峰一挑，手上微微放松，心底暗笑：这还不上钩。

　　就在此时，一道红色人影砸入南山湖园中，李崇光脸上的笑容凝固，僵硬地转身，看见一脸冷漠的慕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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