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竟日君王看不足(三)
这一场雨来得甚急,到掌灯时分才渐渐小了。咸福宫内,熙宁帝歪在美人榻上,看着许贵人坐在榻前的地毯上,素手执银刀,就着红木矮几,剖开一只甜瓜,小心地切成一牙牙,剔去瓤和籽,装在一只錾刻凤尾双鱼纹的鎏金银盘中。
许贵人放下银刀,拭净双手,捧起硬盘,道:“陛下,请尝尝这瓜如何?”熙宁帝撑起身子,捡了一牙瓜,笑道:“闻之甚香,品之……”他咬了一口,赞道,“品之如蜜。”
许贵人闻言,一双大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道:“陛下喜欢便好。”熙宁帝道:“你喜欢新鲜瓜果,朕便让尚膳监每日给你送六种鲜果。”许贵人垂首道:“烟儿谢陛下。”她顿了顿,见熙宁帝甚是愉悦,往前挪了挪身体,靠在榻旁,道:“烟儿得陛下宠爱,无以为报,只能尽己所能,伺候好陛下。”说着,一双水蛇般的手臂,缠上了熙宁帝的头颈,一张小脸也凑到熙宁帝面前,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望着熙宁帝。
熙宁帝轻轻捏捏她的脸蛋,笑道:“你呀!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许贵人面上一红,道:“妾身……确有个不情之请。”她说着,翻身上榻,倒在熙宁帝怀中,轻轻蹭了几蹭,娇声道:“妾身到京城不久,听闻京中有位云鹄姑娘,舞技超群,被誉为京中第一舞姬。妾身亦是习舞之人,对云鹄姑娘可谓心驰神往,不知……”她说到这里,面上突然一红。
熙宁帝微微一愣,旋即点点她高挺的鼻尖,笑道:“难道你还想与她争个第一的虚名?”许烟儿慌忙摆摆手道:“不是不是。只因妾身自幼习舞,虽是以色艺侍人,却不曾放弃对舞技的追求。这才想与云鹄姑娘切磋一番。”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羽翼一般,微微颤抖,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她见熙宁帝久久没说话,颤声道:“是妾身任性妄为了。”说着,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熙宁帝见她落泪,心头不忍,替她拭去泪水,道:“让云鹄进宫献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微一沉吟,道:“这事朕知道了,定替你得偿所愿。”许烟儿大喜过望,挺身便在熙宁帝唇上轻轻一啄,谁知被熙宁帝搂住,她便“嘤”地一声,顺势倒在他怀中。
两人亲热了一阵,听着传来初更的梆子声。熙宁帝起身,道:“你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他下了榻,刚一起身,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许烟儿见他神色有异,忙跳下地扶住他,问道:“陛下,怎么了?”
熙宁帝稳住身子,眩晕感很快褪去,不禁笑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你莫担心。”许烟儿忧心忡忡地望着他,道:“陛下还要去景仁宫么?”
熙宁帝点点头,道:“是啊,朕与恭妃说好了。朕要当个好父皇,每天都要去陪陪镌哥儿。”
送走熙宁帝,许贵人独自坐在榻上,神情清冷落寞。她唤来宫女,冲那盘甜瓜抬了抬下巴,道:“这瓜拿下去你们分了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殿中只剩她一人,她洗去脂粉,褪下宫装,换上阔裙窄袖的舞衣,悄悄步出宫殿。雨后的空气湿润干净,有着夏日雨后特有的泥土、草叶的清香。
许烟儿伫立在屋檐下,清凉的夜风吹过,送来夏虫的鸣唱,更显得夜色深沉。她抬起头,望着夜空。头上窄窄的一片天空,星辰如棋,压得她有些气闷。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着星空是什么时候了,只是依稀记得那一片苍穹璀璨得让人心旷神怡。
她莲步轻移,舞衣上金铃沙沙作响。她挽起裙摆,露出一只脚。那只脚却一点都不好看,脚趾关节上布着大大小小的茧子和伤痕,甚至整只脚都有些微微变形。
脚底传来青石板坚硬微凉的触感,许烟儿立在庭院中,披着皎洁的月光。她眼眸微垂,目光平和,丝毫不见白日里一星半点的妩媚妖娆,隐隐透出几分高贵端庄。
“叮铃——叮铃——”她腰身甫动,金铃的轻响在如水般深沉的夜色中有节奏地荡漾开,动静之间,已满是风流。那一对纤臂轻扬于身畔,自肩到指尖,每一寸筋骨都软若无骨又充满力量,起伏之间,仿佛御风而行,飘逸而圣洁。弓足点地,仿佛一弯新月;腰身拧转,如流云出岫。
她渐舞渐快,身形轻盈灵动,双臂穿梭,玉手招摇,裙袂翻飞,月光为她披上了一层水一般的纱衣,她整个人仿佛是月下精灵般飘逸。一舞终了,她眼中闪烁着跳脱的火苗,那是舞者与舞合二为一的喜悦。重重宫禁映入眼眸,那闪亮的火苗熄灭了,剩下一堆冷烬。
“太后圣诞,姑娘奉诏献舞,那可是极大的荣耀啊!”青钰馆的小楼上,当家人蓉娘眉开眼笑。云鹄披着一袭素白纱衫,隐约露出贴身的豆绿主腰,系着条藏青绸裙,挽着堕马髻,将刚刚点燃的香炉碳放在碳碟上,接过梨园教坊送来的帖子,神情淡漠地看完,却将帖子丢在桌上。蓉娘见状,忙摒退丫鬟,亲自斟了杯茶,递给云鹄,陪着笑脸道:“我知道姑娘心气极高,从来不出堂差,所以那些个请姑娘去酒席宴会上跳舞的,我都给推了。可是这次不一样啊!下个月太后圣诞,陛下钦点姑娘献舞。于姑娘来说,从此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云鹄之名?舞技第一人非姑娘莫属!如此佳话当比岳言女侠昔日御前献舞啊!”
云鹄面上丝毫不见喜色,她在凳上坐下,冷冷地接过茶杯,道:“青钰馆之名,从此也天下闻名了。”蓉娘搓着手,眼见她神态清冷,恐她心头不悦,遂有些尴尬地笑了,道:“这……谁说不是呢……我虽有私心,但也是为姑娘着想……”云鹄却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劳蓉娘您替我打点一切了。”
蓉娘闻言,大喜过望,道:“不知姑娘打算献什么舞?”云鹄道:“太后圣诞,自然不适合适合平日里跳的舞。且容我好好斟酌。”蓉娘乐道:“那是自然!这几日姑娘好好歇歇,有什么需要跟丫头们说。我这就替姑娘好好张罗去!”说着,乐颠颠地退了出去。
云鹄眼中飘过一片阴霾,眉目间颇有几分不解,看着桌上的帖子,撇了撇唇。一个身着玄衣的女子悄无声息地从帷幔后闪出,低声道:“大人。”云鹄没有看她,啜了一口茶,道:“这趟进宫,是什么差使?”
玄衣女子有些为难地眨了眨眼,道:“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差,只是……宫中的许贵人听闻大人舞技高超,想要与大人切磋一番……”云鹄一愣,心中暗道“荒唐”,又问道:“娘娘没有反对?”
玄衣女子打量了下四周,云鹄道:“此处再无他人,有什么话你尽管直说。”玄衣女子道:“娘娘说,那个许贵人来路不明,有些蹊跷,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大人探探她的底细。”说着,将一枚蜡丸放在桌上,“另外,最近城中有些奇怪的传言,说圣人自西天来,带来救世之秘。大统领要大人设法打探清楚。”
云鹄眉头轻皱,沉吟片刻,放下茶杯道:“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身后传来一阵微风,她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跑得还挺快,貌似轻功又见长了。”
她拾起蜡丸,指尖微一用力,蜡壳裂成两半。她打开丸中藏着的纸条,细细看罢,就着碳碟中的火炭焚化。她将那火炭埋入香炉灰中,取一小片沉香熏上,不多时,屋中萦绕着清醇而带着凉气的香韵。
纸条上的文字在她脑内盘旋,她深深吸了口气,那仿佛蜜一般甘凉可人的芬芳沁入心底,让人神清气爽。她脱下纱衫,换了身浅蓝绢衫,唤来丫鬟道:“你去跟蓉娘说,我要去趟全福寺。”
不多时,蓉娘便匆匆赶来,见云鹄换了出门的衣裳,不禁面露难色,道:“姑娘,最近全福寺那边,有点不□□稳。”
云鹄长眉轻扬,道:“那里不是佛刹么,怎么就不安稳了?”蓉娘道:“姑娘你平日不出门,自是不知道。全福寺附近最近聚集了不少流民,听说是甘凉一带因为战乱流浪至此的。这些人多了,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就少不了……”
“我当是怎么回事呢。我带上几个强壮有力的随从,只去全福寺,去过就回,不会有事的。”云鹄淡淡说着,走到门口,“全福寺大雄宝殿的壁画,画有诸天神佛伎乐以舞乐供养佛祖。我一时难以抉择为太后献何舞,遂想去观摩欣赏一番。”蓉娘闻言,无奈地点点头道:“这……也罢,姑娘可一定要小心。”
送走了云鹄,蓉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位姑娘,倒比我还像青钰馆的当家。”
云鹄离了佾云坊,也不急着前往全福寺,只说自己胭脂水粉用完了,领着丫鬟随从,直奔西市而去。她凝香楼中买了胭脂,跟着锦绣布庄的老板娘去挑了几块新到的衣料,这才不急不忙地向全福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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