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风飘万点正愁人（四）
南宫越心头忽然闪过玉贵人宫中那套精美的银器，一丝不安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心。穆淳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只当她担心熙宁帝的身体，遂抚着她的长发，温言说道：“你莫担心。我定会将那下毒之人揪出来！”
南宫越“嗯”了一声，靠在他肩头，感到穆淳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耳畔。她抬起手，轻轻搭上揽在肩头的手，道：“朗园那边，可有什么线索？”
穆淳道：“你上次夜探之后，朗园加强了防卫。我暗中探查过几次，都没有什么发现。不过……”他顿了顿，“不过，却让我撞见给兵部尚书家的小厮与朗园的杂工有接触。”
“兵部尚书？”南宫越霍地坐直了身子，心头浮起一丝不安，“难道，他们真的和甘凉战事有关？胜男还在甘凉前线！”
穆淳轻轻扶住她的双肩，道：“安国公曾数次统军征伐西域，也曾破月昌、灭摩瓦罗教，十分熟悉西域各国各教的情况。他当朝第一统帅的名头可不是虚的。胜男跟在他身边，不会有事的。”
南宫越的目光穿过浓浓夜幕，望着西方。甘凉的狼烟、圣人的传说、摩瓦罗教、京中的甘凉流民、朗园，仿佛有条无形的线将这一切串连在一起。南宫越觉得头脑里乱糟糟的，想要理出个头绪，却发现自己不敢，也不想。玉贵人憔悴的脸和那精致的银盏，在她心间不停地盘旋。她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熙宁帝中毒，莫非也和朗园的圣师有关？甚至，和那个醉心舞乐的女子有关！这个念头压得她几近窒息。
她攥紧了拳头，尖尖的指甲刺得掌心生疼。这一丝疼痛让她动荡的心思渐渐平静下来。她用力摇摇头，仿佛想将那个可怕的念头从脑中赶出去一般。耳边响起穆淳的声音：“今日兵部收到塘报，安国公已经至永宁关，守军士气大振，数次击退北胡的进攻。”
她定了定神，心头升起一丝暖意：“淳哥，谢谢你。”
春水般温柔的笑容在穆淳脸上绽开：“傻丫头，谢什么！”颀长的手指轻轻挂过南宫越的鼻尖，衣袖间飘出淡淡的药香。南宫越俏脸一红，轻轻推了他一把，却被他捉住了双手。
“越儿，我知道你关心胜男。我和他们兄妹俩自小一起玩耍，柳景云也是我的好兄弟。虽然我离开京城多年，但对他们的关心，绝不会比你少。”穆淳缓缓说道，“只是，关心则乱。越儿，我们的时间不多。若是因为自己的感情而乱了阵脚、迷了心神，让歹人阴谋得逞，使自己关心、在乎的人身陷死地，更使得天地动荡、妖秽横行……倘若如此，你我能原谅自己么？”
南宫越沉吟片刻，道：“是我乱了心绪。只是，胜男她为了让我免于山中寂寞，远离父母。她自小就喜欢热闹，却为了陪伴我，忍受草庐清苦。我与她，这么多年来同食同寝，姐妹之情，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她将脸埋在两膝间，低声道：“淳哥，我不如你冷静。如你所说，关心则乱。我很清楚，我不适合做影卫；陛下和娘娘要我入影卫，看中的不过是我的一身武艺和舞技。”她自嘲地笑了。
“或许，就算是在江湖上，我这样的人，也难活得长久。”眼泪在打转，终于溢满了眼眶，顺着面颊流下来。穆淳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轻笑道：“说你傻，你还真傻。你这样正直、坚持、善良的好姑娘，肯定会长命百岁！我还要和你生小越儿、小淳儿！”南宫越耳根一红，挥拳捶在他背上，却听他说道：“你若是觉得为难，便将那些事都放下，只管教舞、陪玉贵人说说话。其余的，都有我。”
南宫越闻言，微微一僵，轻轻推开穆淳，道：“淳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为什么总是要为我扛下一切？我不想躲在你身后，看着你为我冲锋陷阵；我想和你一起……和你一起，拨开云雾，共见青天！”
穆淳微微一愣，道：“我……我不是要你躲在我身后。我只是，只是心疼你，心疼你担下了许多本不该由你承担的担子。”他望着越儿的眼睛，道，“我只是想保护好你。”
南宫越望着远方，道：“我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总是这般回护，让我觉得我好没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穆淳急忙辩解。
“你在为了京中暗流劳心劳力；胜男和柳大哥在前线抗击敌寇；世子殿下出入朝堂，负责礼部。我呢？我在干什么？教舞伎跳舞？”南宫越摇摇头，“你觉得我就只要教教舞伎们跳舞就好了？我知道我不够冷静，我会感情用事。可是我会努力去改变。淳哥，我并不是只会跳舞！不要丢下我好么？”
穆淳看着她，心头又是欢喜，又是难过。眼前的女子已经不是那个曾经会抱着他哭泣、牵着他的衣襟不放手的小姑娘了。十年的磨砺，给了她棱角，给了她锋芒。她需要的爱，已经不再是摔疼后的安慰、不再是危险降临时的庇护；而是像高山上的两棵松树，肩并肩站着，一同面对风霜雨雪。
他点点头，认真地应道：“好。”南宫越微微一笑，轻轻一挑下巴，道：“淳哥，你看。”穆淳顺着南宫越的目光看去，墨一般的夜色中，远处，全福寺塔上的长明灯送来点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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