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万里阳关道路（四）
“小妹，你，你怎么来了……”柳承岳几步赶到他面前，有些紧张地想要拦在门口。柳胜男却轻轻一笑，微微侧身，从他身边踏进堂中。
柳承岳看她向柳延绍走去，忙跟在她身后。柳胜男走到柳延绍身前，以手加额，正正地跪了下去。柳承岳大惊，低声唤道：“小妹……”
柳胜男目不转睛地盯着柳延绍，深深叩首。拜罢，她朗声说道：“父亲和兄长的话，女儿都听见了。”她虽然跪着，却将脊梁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胜男奉旨从军，不知有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我们安国公府。若是托庇于父兄的羽翼之下，定会因此招来天下人的非议、诟病。我身为柳家子孙，”她说着，摇了摇头，缓慢而坚决，“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让世代先祖们以生命、热血灌溉的清誉威仪蒙尘受损？”
柳承岳哼了一声，道：“柳家的名望，岂是御史台那帮书生可以置喙的！”话音未落，便看见柳延绍甩来一记利刃般的瞪视，他心头打了个突，垂下眼眸，愤愤地低声说道：“当初圣旨下了，他们说这是牝鸡司晨，有违天理。哼！若不是皇命，我哪里舍得让自己妹子到这军营中打拼！”
他边说边打量着柳胜男，见她穿着件暗红布衫，腰中蹀躞带上挂着马刀，手臂上戴着厚皮护腕，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紧紧地束在头顶，从前白皙的脸颊如今被晒成了浅浅的蜜色，哪里还有从前安国公府大小姐的半点影子。他想起这些时日来，不知曾多少次见到她因为军中艰苦的生活、因为行军作战带来的伤痛、因为身为女儿身的不便而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他攥紧了拳头，依旧不死心地劝道：“小妹，从军不是过家家，也不像话本里说得那么美好。从军之后，便是无休止的苦练武艺，便是战场之上的死生一线，一点……一点……都不好玩……”
柳胜男缓缓起身，拉住柳承岳的手，道：“我明白。这些时日以来，我太明白一个女子在行伍之中，要承受、经历些什么。正因为如此，我不想让人戳着脊梁骨说我不过凭着祖上的福荫谋了职位，却是个备位充数、一无所能的女人。”
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忙扭过头，轻轻咬了咬唇，道：“我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说我的。当初我游历江湖，他们说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在外抛头露面，有辱门风。娘虽不曾同我说起，我也知道她在世家内院中备受非议。现在呢……”她抽了一下鼻子，“在军中，他们说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和男人一样提枪纵马、上阵厮杀。”
她低下头，只觉得满腹郁结，泪珠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她抹了一把泪，抬头望着柳承岳道：“大哥，连你也觉得我不该在军中么。只因为我是个女人？”
“不不不……大哥没有这么想。”柳承岳知道妹妹的脾气，听她这话说得颇是怨愤，不禁有些慌，道，“你是我妹妹，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如果，我不是你妹妹，而是你弟弟呢？”柳胜男红着眼睛问道。
柳承岳一时语塞，看着妹妹眼眶通红，那双眼睛中满是不甘。他心中震动，想着妹妹刚才的问题：“是啊，要是你是我弟弟呢？是我弟弟，自然是从小一起学文习武，一起被爹教训，一起承袭武职，一起征战四方啊。要是弟弟，我还会想着不让他受伤么？只怕看他受伤吃疼，还会嘲笑一番；若是我们中有一人阵亡，那剩下的一人自会替对方孝敬父母、照顾家室子女。为什么换成是妹妹就不行了？”他有些怔忪，“难道果然如小妹所言，我也觉得女人不该在军中？我也……瞧不起她么？不是！不是这样！我只是……只是心疼她！我只是爱护她！可是，这般爱护，真的是小妹要的么？是不是我搞错了什么？”
突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柳承岳求助般地望着父亲，却见柳延绍脸上显出难得的慈爱，更有着悲悯与骄傲。震惊之中，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柳胜男轻轻握住。
“大哥，你对我的关心爱护，我岂会不知。只是我自己的人生，请让我自己选择，好么？”她顿了顿，握着他的手，轻轻摇晃着，就如同幼时时常的撒娇一般，“论兵法谋略、上阵杀敌的功夫，我是万万不及大哥。你若是心疼我，就帮我变得更强好么？”
少女手指上的硬茧划过掌心，清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父亲说过，手中之剑不过救得一人；长/枪在手，方能救天下万民。师父亦曾教导我，行侠仗义为的是守护天下苍生、公理正义。所以在江湖也罢，在行伍也好，都是济世救人，都是扶危救困，并无不同。宿命也好，责任也罢，我愿以己一身，为苍生求得一个海晏河清、平安祥和的天下！也叫天下人知道，闺阁之中，也有红粉英雄。我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何种程度，却总要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她望着柳延绍，目光诚挚，带着三分洒脱、三分豪迈。
“至于朝廷党争，我既无力左右，且随它去吧。”她轻轻哂笑，仿佛只是吹去肩头的浮尘。
淡淡的阳光洒进厅内，披在她身上，散落在她眼中，让那双明亮的眼显得更加熠熠生辉。柳承岳看着她那双写满坚持与决绝的眼睛，只觉得心头堵的难受，却终于不再坚持，用力点了点头。
柳延绍将柳胜男揽在怀中，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又用力拍了拍柳承岳的肩膀，道：“不错，我柳家子弟，该当如此，方不枉世上走一遭！”
院中传来脚步声，柳延绍放开两个孩子，见黄子凡、郑国泰等一干郎将健步如飞，直奔正堂。众人之后，跟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军人，便是那廖翚。
柳延绍待众人进了屋，示意他们跟自己走到地图前，道：“靖阳关已下，北定口、盘城堡、大湾城和金关还在北胡手中。我军虽骁勇善战，却不谙地形气候。”
他望着廖翚，喝道：“廖翚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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