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梦魂不到关山难（四）

　　岳承谟走后的第二日，柳胜男果然病倒了。有道是“病来如山倒”。几位参军、主簿、百户见此情形，甚是惴惴，商议着要不要知会岳承谟。柳胜男却道岳将军统兵在外，何必用这等小事麻烦他，各位大人各司其职，经营好黑石堡才是正道。众人皆担心国公爷得知女儿病了会怪他们照顾不周，听她这么说，又因为穆淳的医术比留在堡中的军医高明得多，不出两天，柳胜男便开始退烧康复，几个人悬在半空中的心才回到肚子里。

　　柳胜男先前便将堡中的女子全部安置在大屋中，如今卧病在床，这些姑娘媳妇念她救命之恩，每日轮流端药倒水，别提多周到细致。她本已安排主簿登记这些姑娘的名字、住在何方，谁知不出一个时辰，那老主簿苦着脸过来，说姑娘们只肯说名字，一问到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就都红了眼睛。她正烧得头疼难受，便让那老主簿留下名单，待她身体好后再来安排。

　　穆淳每日里除了替她诊病，就是仔细研读黑和尚留下的文书，每日挑灯到深夜才安歇。

　　这日午后，柳胜男拥着被子，靠着墙壁坐着发呆。穆淳拿着一摞文书走来，见屋中无人，便在门外停住，道：“就你一人？”

　　柳胜男笑道：“让姑娘们歇着去了。我感觉这两日身上舒坦些，估计再过几日也就好全了。”她注意到穆淳手中的文书，道：“可是有发现了？”

　　穆淳倚着走廊上的扶栏，道：“确实有些发现，不过那些胡文写成的文书我看不懂，有些事现在不敢下结论。”

　　“等廖翚回来让他给你翻译一下。”柳胜男顿了顿，见穆淳眉目间有些焦虑，心中也不禁“咯噔”一下，道：“小穆哥，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穆淳沉默了片刻，道：“在一份有关摩瓦罗中药材、药方的记录中，有一种迷药叫‘极乐散’，服药后的种种症状和陛下的表现很像。但是记录中说，这种迷药没有解药。”

　　柳胜男呆住了，怔怔地望着穆淳。她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仿佛千百年一般长久。她艰难地问：“真的没有解药？”

　　穆淳摇摇头，道：“汉文写的文书我都翻遍了，有关极乐散的记录倒是有好几处，可都说此药无解，只能是在断药后依靠服药者自身的毅力去克服药瘾发作时的痛苦，待药性完全消退后，才算是摆脱此药的控制。”

　　“如此说了，只有靠陛下的毅力了……陛下性情果敢坚韧，定是可以战胜这迷药的。无药自愈总胜过无药可医千百倍。”柳胜男叹了口气，虽然依旧不安，但听说这迷药总算是能摆脱的，不觉心头轻了一轻。

　　穆淳张张口，将手中的文书拢入袖中，轻轻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有我在，定能帮助陛下摆脱极乐散的折磨。”

　　柳胜男突然想起一事，道：“上回你说的那个想要跟你学医的书生，是叫李文中么？”

　　穆淳“啊”了一声，道：“他呀！倒还真略通医理，尤其熟悉各种药材。堡中存的药材都被匪徒们搞得乱七八糟，几位参军哪区分的出来，求到我这里，我便让他负责此事。别说，他做得相当不错。听说他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他轻笑了一声，“不过他能捡了条性命，居然是因为他会说书。土匪们没买卖做时甚是无聊，便留了他一命以作消遣。”

　　柳胜男听了，哭笑不得，道：“当真是造化弄人啊。”

　　忽然楼下传来女孩子细细的哭声，一个女孩道：“他们竟敢如此放肆！”另有几个姑娘一边哄一边劝，可不知为何，没劝几句，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柳胜男眼眸一寒，已经明白了几分。她披上氅衣下了床，道：“我去看看。”穆淳点头道：“女孩子的事，果然还是你去比较好。”

　　她下了楼，见堂屋前的台阶上围着一圈姑娘，内中一个穿着墨绿棉袄、赭黄裙子的姑娘将脸埋在一个黑袄蓝裙的少妇怀中，哭得正伤心。那少妇搂着姑娘，自己也哭红的眼睛，周围的女孩子们，或流着泪劝着那姑娘，或在一旁掩面抽泣，哀哀切切，甚是凄苦。

　　柳胜男见那姑娘满身尘土，棉袄上也有几个新鲜的裂口，耳下脖颈上露出一截红色的掐痕，已然完全明白了。她轻轻分开人群，扶着痛哭的姑娘的肩头，道：“你们受苦了。”话音方落，姑娘们哭得更加伤心。原本抱着少女的少妇也哭得不能自持，松开少女，掩面而去。柳胜男将那姑娘揽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道：“看到你们哭得这么伤心，我心里也不好受。在这里的这么多天里，你们的苦难让我恨不得将那些混蛋碎尸万段。感到无助、委屈、难过、痛苦，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

　　姑娘们原本还有些压抑的哭泣，经她这么一说，仿佛决堤洪水一般奔涌而出。柳胜男也红了眼睛，她微微仰着头，可冰冷的泪水还是漫出了眼眶。

　　怀中的少女紧紧扯着柳胜男的衣袖，哭得哽咽了。柳胜男拍着她的后背，道：“哭吧。然后告诉我谁欺负了你，我定还你个公道。”

　　少女喘着气，咽下泪水，抽抽搭搭地说道：“刚才……刚才，我和蓉嫂下山……”她没说几个字，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一个面颊棱角分明，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姑娘道：“还是我来说吧。”

　　原来这些姑娘们感念救命之恩，这几日都会帮着留守黑石堡的军士们缝缝补补、洗洗晒晒。今天这叫妙音的姑娘和蓉嫂一同下山将缝补好的衣物给将士们送去。因为有几件衣服的主人在堡前的岗哨驻防，两人便寻思着多跑些路给送去。谁知回来的时候，蓉嫂内急，便钻到小岔道里解手。妙音在外面等着，突然被人从身后蒙住口鼻捉住双手，强拖进隐蔽处欲行非礼。她拼命挣扎，却被那歹徒掐着脖子，不一会儿就昏过去了。蓉嫂出来后找不到妙音，一路寻来，正遇上一队巡逻的士兵，那小队长听说后立即命人四下寻找，这才擒获歹人，救出妙音。

　　柳胜男眼寒似刀，将妙音交给那些姑娘们照顾，一言不发地往山下走去。

　　那个大眼睛的姑娘霍地起身，其余女孩们惊道：“小星，你要做什么？”小星眸中熠熠生辉，道：“我去给妙音妹妹报仇。”

　　姑娘们吃了一惊，纷纷道：“你怎么报仇？难不成要杀了那恶棍！”小星面上戾气一盛，道：“杀了他又如何！这种畜生难道不该杀么！说什么投诚自新，根本就是为了活命的谎言。让他活下去，以后还不知有多少人会被他所害。”

　　姑娘们听了她的话，又是一阵伤心难过，有人道：“那又如何？柳千户都答应了只要他们投诚就饶他们不死。再说，那些土匪不是一直都有人看管么，怎么就会跑出来呢。”

　　小星咬着牙道：“如何？官军不为咱们做主，我就去为姐妹们做主。大不了，舍了这条命！反正……反正……”她眼睛一酸，愣是咬紧牙关，藏起满是眼泪的双眼。有人道：“小星妹妹说得对。我们被这些土匪欺凌，早就脏了，就算今日千户能为我们做主又能怎样？只怕最后还是逃不过无家可归的下场。若能削发做了姑子也可算是有个好归宿了，怕就怕……”她下定了决心，“倒不如……我和你同去。”说着走到小星身旁。

　　姑娘们静了静，又有几个姑娘欲与小星同去。

　　几个姑娘并肩向山下走去，没行多远，见穆淳站在山道上。小星微一皱眉，上前福了一福，道：“穆公子万福。我们姐妹急着下山，可否行个方便？”

　　穆淳微微一笑，道：“急着下山报仇？”小星心中一凛，用力点头道：“正是。”

　　“敢问姑娘，仇人是谁？”穆淳云淡风轻地问。

　　“是这堡中假意投诚实则恶性不改的土匪。”小星大声回答。

　　穆淳微微颔首，又道：“仇人何在？”

　　“被巡逻士兵抓了，想必已经单独看押。”

　　“那么姑娘打算如何报仇？”

　　小星没有马上回答，她凝视着穆淳的眼眸，见那双清澈的眼中没有半分的戏谑与轻视，这才说道：“我会用刀。”穆淳不意她竟身有武艺，不禁有些惊讶，仔细看去，果然见她双手骨节粗大，手掌上还残留淡下去的茧子。小星继续说道：“我是武师的女儿，自小就跟着父亲习武。虽然有一年多没有碰过刀了，但是，要杀一两个土匪，我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柳千户已经为了这事下山去了。她定会处置凶徒。”见小星不说话，穆淳又道：“你不相信么？”

　　“我……”小星抿紧了嘴唇，“我相信柳千户，但是……”她绞着手指，呼吸有些沉重。

　　穆淳看在眼中，缓缓说道：“你不相信官军。”

　　小星眸光一闪，没有回答。穆淳见她身后的姑娘们聚在一处，眼中满是疑虑。小星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对穆淳道：“我们姐妹，一求个公道，二求……求能有几天安定日子。别的……”她摇摇头，“再无它想。”

　　穆淳见她神情哀怨，心头突然泛起一个瘦削的窈窕背影。他突然一阵心痛，掩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抠住了掌心。在刺痛的作用下，他稳住心弦，冲小星道：“走吧，我陪你们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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