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梦魂不到关山难（八）
柳胜男听了小星的话，不禁幽幽叹了口气，道：“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她稍稍停了停，复道：“你多大了？”
“还有两个月就十八岁了。”
“十八岁啊……”柳胜男有些感慨，“小星，你所经历的折磨、苦难，都不是你的错。”
小星又流下眼泪：“我这一辈子已经被毁了……千户若是不肯收留我，我就只能当姑子去……”
柳胜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招降黑石堡，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堡，于理没错。可是于情……那些戕害她们的匪徒，凭什么可以因为“投诚自新”就得到宽恕！
若是跟小星说莫再想着过往，从新开始生活，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对小星，对其他那些从地狱中活下来姑娘们来说，有用么？连自己都会因为土匪们的指指点点、风言风语而感到无比的苦恼，更遑论这些身心饱受摧残的姑娘们呢！这些姑娘们怎么受得了那些指指戳戳的恶毒目光和言语呢！自己又凭什么去跟她们说不要绝望，未来的生活更美好呢？柳胜男思前想后，也实在想不出这些姑娘能有比小星提出的跟着自己更好的出路的。
可是……这么十好几个姑娘媳妇，都带回去？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永宁关是军镇，不是开善堂的地方。再说，或许还有亲人盼着她们回去。
门外有人轻轻叫了声“千户”。小星见有人来，忙低着头，抽搭搭地跑了出去，连跟踩着骆箐的脚都没在意。
柳胜男让骆箐进了屋，看他黑色的靴面上正正印着个脚印，道：“小姑娘心里难过……”
骆箐微微垂眼看了眼自己的靴子，道：“我明白。都是些可怜人。”他顿了顿，道：“千户找我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柳胜男望着屋顶，道：“明天你和陈主簿去一趟落阳谷，找今天那四个人，就说到沙州后要按照他们在剿灭黑石堡中的功劳有所奖赏，让他们将自己的功劳报给那四人，一一记录在册。倘若是谎报、虚报、冒功者，一经查出，从严处置。”
骆箐的眸子变得有些深邃：“千户，您这是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啊。”
“你我都知道，这些人并非都是真心投降。有一个刘大眼就会有张大眼王大眼。如今我身体抱恙，堡中要操持的事太多，不如让落阳谷自己先乱一乱，让他们无暇再找我们的麻烦。跟儿郎们说，落阳谷一定盯紧了，若有异动，绝不手软！”她动了动脖子，望着骆箐，道：“到沙州后，这些匪徒的命运就看他们是不是真心投诚悔过。”
骆箐微微有些吃惊，道：“可是，您已经说不杀他们了。”
“我说的是我不杀他们，可没说国家法度不能杀他们。既然改过自新，就该有承担罪孽的决心。否则，算什么自新！”
骆箐看着柳胜男，他是柳延绍的亲卫，对这位小姐并不陌生。可是今天他感觉自己好像并不正真了解她。
柳胜男感到有些疲倦，微微阖了阖眼，道：“最近，你和陈主簿、赵百户、王百户要辛苦了。钱五的手下的人要好好安置，切不可因为钱五的事而牵连他们。张参军那边多多留意，这个人啊……”她没有说下去，但是骆箐已经明白了。
“千户要是没事了，卑职便回去了。”骆箐见柳胜男点点头，轻轻向外走去。
“等一下。”柳胜男突然叫住他。骆箐忙回身道：“千户还有什么事？”
柳胜男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摇摇头道：“没什么，你去吧。”
楼梯上突然响起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柳胜男一下子精神了，道：“莫不是陈主簿？”
话音刚落，陈主簿紧握着一份塘报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他满脸放光，喜道：“千户，岳将军的塘报！”
柳胜男心头一轻，道：“必是好消息。”
陈主簿连连点头道：“北胡大军见大海道已被我大胤收复，抢夺无望，已经尽数退兵！岳将军凯旋，不过两日便能到了。”说着急趋炕前，将塘报递给柳胜男。
柳胜男听说北胡退军，甚是大喜，可再听闻岳承谟两日后便到，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她打开塘报看了几眼就交还陈主簿，道：“大军凯旋，沙州来押送沙匪的卫队也快到了。一应诸事你与骆箐共百户、参军们好生处置，切不可有任何纰漏。”
骆箐与陈主簿走后，柳胜男突然以手覆额，喃喃自语道：“快点好起来啊！”
“你这样折腾，哪能好得了。”伴着穆淳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
柳胜男微微张开手指，透过指缝看去，只见穆淳正将煎好的药汁倒出，只闻闻气味，就知道这药的味道绝对好不了。
“两天，能好么？”柳胜男觉得自己可怜巴巴的。
穆淳放下药罐子，道：“不能。”
柳胜男绝望地叹了口气，穆淳见她冲着墙壁歪着脑袋，不由笑道：“这么怕被岳兄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回去肯定要跟我爹说。爹知道了，大哥肯定会知道，然后娘、大嫂，最后连后厨的陈妈妈也得知道。这一大家子，还不得把我捧手里怕碰碎了！”柳胜男抱怨道。
穆淳晾着汤药，道：“有人关心，不好么？”
柳胜男扁扁嘴道：“当然是好的。可是，半年之后还有人说‘上次你病得不轻，这碗鸡汤喝了好好补补’……”她以手抚面，哀怨地叹了口气。
穆淳见她学着柳承岳说话，不禁笑了起来，旋即敛了笑脸道：“你担心的恐怕不单单是这个。”见她神色一黯，穆淳也不禁有些感慨，道：“事到如今，怕是没用了。更何况，岳兄恐怕已经知道了。”
柳胜男倏地睁大眼睛，道：“怎么可能！陈主簿他们……”
“他们有你吩咐，自然不敢乱说，就怕那只小鸟……岳兄跟他是旧识，他对岳兄又是十分尊重。你这次转了性主动留下，岳兄怎么会不奇怪？多问几次估计就露马脚了。”看柳胜男呆在那里，他端起药碗道：“好了，快起来喝药。这两天好好休息，按时吃药，至少两天后保你能下床。”
柳胜男听了这话，叹了口气。小星一直在门外候着，此时忙上前扶她起来。她接过药碗，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穆淳见状，忍不住笑道：“多少人排着队求我给他们看病，恨不得拿金块去我家砸门，我理都不理。你倒好，我给你诊脉、熬药，还伺候你喝下去，你还这么嫌弃？”
柳胜男将空碗递给小星，接过手巾擦了擦嘴，这才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怕喝药。”
穆淳笑着摇摇头道：“那你以后可得好好保重，少生病，别生病！”
小星扶她躺下，给她整理好被子，轻轻道：“穆公子，今晚我留下来照顾千户。你放心。”穆淳点头道：“她喝了药，一晚上会睡得很熟。你也不用太辛苦。”
柳胜男指了指一旁的矮柜道：“那里有被子。”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都是我睡炕，他们睡地上……我起来挪一下，这炕很大，足够我俩睡的。”
小星忙连连摆手道：“我睡地上就行了。”说着低头从矮柜中搬出铺盖，在炕旁铺开。
屋中只剩两个姑娘了。柳胜男看小星抱着双膝坐在地铺上望着火塘中的炭火出神。她轻轻地叫了声：“小星。”
小星一惊，忙跳了起来，道：“千户有什么事么？”
柳胜男摇摇头道：“你不要再喊我千户了。我叫柳胜男，比你大五岁，你可以叫我胜男或者胜男姐。”
小星低头不语，手指将衣袖戳了又撮，这才缓缓道：“我……我叫不出来……我叫您小姐吧。”
柳胜男心中叹息，却只能点头应道：“若是觉得这样比较好，你就这样叫吧。”她停下听了听山谷间的巡夜号子，道：“我睡了，你也睡吧。”
小星应了，又有些拘谨地道：“小姐，夜里有事你就叫我。”
柳胜男看着她，一丝暖暖的笑在唇边绽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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