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漏残星亦残(二)
沙州是大胤西极最后一个城镇,发源于祁连山的甘泉河穿城而过。这里地处大胤、北胡、西羌、吐蕃的交界处,穿过沙漠的西方商旅在这里歇息、礼佛,感念佛祖庇佑;即将跨渡死亡之海的西行行者们,也在此暂驻,为穿越生命禁区做最后的准备。汉人、胡人、鞑靼人、吐蕃人甚至是拂林人,他们操着不同的语言聚在这座城中互通有无,沙州也因为他们而散发着让人迷醉的奇妙韵味。
而强邻环伺之下,绵延的边城、高耸的烽燧,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沙州不仅是一座城市、一座巨大的贸易集市,更是一座边陲军镇。
柳胜男骑在马上极目远眺。这已经是在黑戈壁上行军的第五天了。铺满黑色砾石的戈壁滩好像永远没有尽头,黑戈壁在白色积雪的映衬下,黑得如墨。这里的积雪不同别处,在风的肆意,这里没有别处那苍茫如盖的雪原,一片片积雪仿佛黑色海洋上的层层波澜,而风口处堆积的冰雪仿佛一排排拍打着苍穹的冰浪,尖锐的冰刺在夕阳下跳动着灼眼的亮。
柳胜男揉了揉被积雪刺得生疼的眼睛。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蜿蜒的灰色弧线。廖翚眯缝着眼道:“明日便能到沙州了。你看,那就是沙州城外的沙山,甘泉河就从山下流过。看着近,其实还远着呢。”
剿灭黑石堡、收复大海道、威慑北胡,哪一桩都是极大的功劳。沙州知府亲自带着僚属们到城外迎接。大军一到,岳承谟等人立即被迎进沙州府衙。沙州军政上至知府、参将,下到幕僚、把总,无不百般赞誉,更是将柳胜男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柳胜男被奉承得浑身一阵阵恶寒,早就想摔袖子走人了,可是被岳承谟领着,不得不硬着头皮一一应酬。
酒过三巡,一名白脸长须的将军起身,端着酒杯大声道:“在下沙州参将周寻,敬岳将军和柳千户一杯!”
柳胜男心道:“原来这便是周寻。”想到岳承谟曾让自己小心,不由得打量了一番。只见此人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白面长须,相貌倒是十分周正,只是目光闪烁不定,果然并未忠厚之辈。
见二人饮过酒,周寻又自己拿过酒壶为自己满上,似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笑,道:“岳将军、柳千户,内弟钱五玩忽职守,险些酿成大祸,这都是我这个当姐夫的没有好好管教约束,这才让他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责。在下管教无方,当自罚一杯。”说着一饮而尽。一旁沙州诸官吏闻言,倒有不少停了筷子,热闹的席面顿时冷了下来。
柳胜男见状,唤人给自己满上酒,双手端着酒杯道:“周将军言重了。处置钱五实属无奈,万望周将军体谅。”
周寻哈哈笑道:“是柳千户言重了。柳千户以法纪为重,此事也给我等提了个醒:军中素重法纪,否则这些个惫懒军汉们该如何约束?”
岳承谟见柳胜男眉角一挑,忙接过酒壶道:“今日接风庆功,莫叙闲话,只管喝酒吃肉!”说着自己也满上,与二人笑着共饮此杯。那沙州知府钱大人也道:“岳将军说得对,今日接风庆功,闲话莫叙。来来来,大家喝酒,喝酒!”
众人推杯换盏,不一会儿场面上又热闹起来。不少人过来给柳胜男敬酒,都被岳承谟一一挡下。菜还没上完,有那么几个酒量小的已经撑不住了,让下人们扶着到厢房喝茶醒酒去。
又喝了几轮,沙州知府钱大人道:“岳将军,此番收复大海道,我大胤西北又多了一道天险依仗啊!更难得的是塘报中居然还附有大海道沿线水源地形图,想不到将军帐下还有如此人才!不知道是哪位裨将?”听钱知府这么一说,众人亦是连连称赞。
岳承谟摇头笑道:“我帐下最不缺的就是上阵杀敌的悍将,他们哪里有这般本事?”
钱大人做出一副讨教的样子,道:“难不成是哪位主簿参军?抑或出自柳千户之手?”他见那塘报文字工整流畅,所附地图绘制翔实,小楷批注十分细致,早已料定必是出自女子之手——岳承谟军中的女子,也只有柳胜男了。
听他这么说,立即有人附和道:“下官见那图纸绘制详细,必是冰雪聪明、心灵手巧之人精心描绘。想必是柳千户的手笔了?”
柳胜男微微一笑,放下牙箸道:“我素来只会舞刀弄剑,画地图这种细致活儿,我可做不来。”见众人不信,岳承谟笑道:“她呀,还没会握笔就先会拿刀玩了,哪里能做的了这样细致的活儿。”
钱知府恬着脸笑道:“岳将军过谦了。我看千户大人秀外慧中、七窍玲珑……”他凑近岳承谟,压低声音,“绘制这张地图,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既是大功,在下更不敢夺人之美。这张图乃是出自我的一名亲兵之手。他原是名斥候,最擅长明辨地形,视敌进退。这次岳将军兵进大海道,我便让他跟在将军帐下,也算是人尽其能了。如今看起来他若是继续当个小兵,实在是太屈才了。回去后,我自是要禀明父帅,论功行赏。”柳胜男淡淡地说道,丝毫不在意就在这三两句话的功夫上,她就失去了一项足可令其名声大噪的军功。
钱知府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岳承谟,见他二人面带微笑,忙又换了一副面孔,笑道:“千户和将军知人善用,任人唯贤,在下佩服。这般人才,前途不可限量,不知在下是否有缘得见?”
柳胜男看了一眼岳承谟,心道:“这位知府大人还真是会拍马屁。”岳承谟仿佛没看到她的眼神,笑道:“说起来,这人还是咱们沙州的儿郎呢!钱大人是不知道他的,不过在座的列为将军们或许听过这小子的名字。”
席间又是一静,有几个长期驻守沙州的低级军官转念一想,脸色就有些难看了。岳承谟看在眼里,哈哈笑道:“不知诸位大人们可曾听过廖翚这个名字?”他这话出口,在座的沙州军官们倒有一半甚是尴尬。
钱知府看了看同知,那同知避开他询问的目光,又瞅了瞅通判和推官们。一个叨陪末座的老主簿道:“莫不是从前廖主簿的儿子?”
钱知府立即哈哈笑道:“原来还是我们沙州属官之后!”那老主簿抱拳道:“我记得廖主簿的养子也叫廖翚,武功不错,人也机灵。廖主簿去世后他就从了军,在沙州军中三年,一直是个斥候。后来他被派往永宁关,以后的事老朽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和岳将军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岳承谟冲他略略一揖,笑道:“郑主簿好记性,可不就是他么!钱大人是去年才来沙州的,自然不曾听说过。”
钱知府抚掌大笑道:“原来还是一家人!岳将军,这回我是无论如何要见见他了。”说着便让随从去偏厅将廖翚唤来。
不多时,廖翚被人引着进了大厅。见他走到柳胜男身边,规规矩矩地冲众人行了礼,钱知府命他起来,道:“果然是少年英雄,器宇不凡,将来必是我大胤的良将栋梁!”说着让人给廖翚倒了碗酒。廖翚却没接,抱拳道:“大人,小人在军中,未得上官允许,不敢饮酒。”席间顿时议论纷纷,钱知府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柳胜男闻言,不禁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你纵然狂妄孤傲,今日这种场合,总得有些分寸吧!”眉头一蹙,正要开口,忽听岳承谟在她耳边低声道:“这小子不能喝酒!”她又是一愣,转头看去,见岳承谟甚是焦急,再看席间不少沙州的军官,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今日庆功宴,不在军中,但饮无妨。”钱知府打了个哈哈,“想来柳千户不会因此怪罪你。”廖翚却只是抱着拳微微躬着身子,始终没有接过酒碗。
“那么大的碗,最多三碗!”岳承谟指了指廖翚面前的酒碗。毕竟见过廖翚酗酒无度的样子,听说他不能喝酒,柳胜男是怎么也不信的。可是看岳承谟又是焦急又是认真的样子,她纵有疑惑,也得暂且按下,想想怎么能替廖翚和钱知府解了这个围。
当下她离座笑道:“钱大人莫怪,委实是在下曾严令他不得饮酒。赴宴前因着稍后还有军中要事交他处置,特别叮嘱不得饮酒。”她走到廖翚身旁,果然嗅不到他身上丝毫酒气。两人并没有肢体上的接触,可也许是相处得久了,她明显感到廖翚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的紧张和抗拒。她突然想到幼时曾见胡人进贡金雕,那只据说才一岁多点的金雕被关在笼子里,在众人的围观下又紧张又无助,它脖子上的一圈羽毛根根戟立仿佛一把把小匕首一般。她觉得,现在的廖翚莫名得有些像那只小金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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