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漏残星亦残（六）

　　岳承谟愣了愣，道：“怎么？当初你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说服师父留他给你当亲兵的。”

　　“单论武艺，他不输一些将官，若是论上胆气和心思之细，更是少有人及，更难得的是斥候出身，善观地形，还文武兼备。这样的人，放在哪位将军帐下，都是极难得的人才。黄大哥勇武有余沉稳不足；大哥倒是沉稳冷静，只是廖翚跳脱张扬的性子他一直看不惯。”柳胜男叹了口气，道：“也就是师兄，能镇得住他，还能用好他。他对师兄也极为敬重的。我看他这些日子随着你，累是累极，却也快乐得很。我留他在身边，本想着好好磨砺他，让他能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这次他立了大功，回去应该能升个哨官了。再跟着我，岂不是屈才？倒是让他跟着师兄是最合适的。”

　　岳承谟听她这么说，也不客气，道：“你肯割爱，我是再愿意也没有的了。只是，廖翚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我看他对你忠心耿耿，他若是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

　　柳胜男舒了口气，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回头我和他说。”

　　别了岳承谟，柳胜男便往自己屋中走去。行到院墙拐角处，她停下脚步，低叱道：“出来！”

　　一个人影从阴影中钻了出来。借助院中昏暗的灯光，柳胜男辨清了眼前这人，可不是黑石堡中那个被逼说书的书生李文中么！

　　李文中冲着柳胜男连连哈腰道：“千户，小可对穆公子的医术倾慕不已，想拜公子为师……”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柳胜男打断：“你要拜穆公子为师，该跟他说，找我作甚！”

　　李文中嘿嘿笑道：“公子说，他是军中客卿，若是收徒，便要带着徒弟同行，还需要岳将军许可。”

　　“你找岳将军去，为何找我？”柳胜男不觉好笑。

　　李文中又欠了欠身，道：“岳将军军威肃穆，我……千户和将军是同门，能否为小可……”

　　柳胜男一板面孔，叱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李文中见她发怒，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连声道“不敢”。

　　柳胜男叱退了他，抬腿便走。李文中见了，也不敢再出声，亦步亦趋地小心跟在后面。柳胜男真有些着恼，停步道：“李文中，黑石堡中救出的百姓，官府都给了抚恤银。除了那些姑娘我带回永宁关再安置，其他人有亲朋的投靠亲友，如你这般无人投靠的官府也额外给了不少银钱供你们自谋生路。你堂堂七尺男儿，既不投靠亲朋，又不自谋生路，天天赖在这里，不怕别人说闲话么！抑或……你另有所图？”

　　李文中支支吾吾，好一阵子才道：“小可……想投军……”

　　柳胜男闻言，大出意料，不由得将他上下打量起来。他二十来岁年纪，自脱离匪巢后一番修养，虽元气未复，但也能看出原先是个白净书生。他四肢瘦长，一双手倒比一般男人的手小上许多。

　　李文中见柳胜男没说话，忙道：“小可世居凉州，自幼跟着武师们学了些功夫拳脚。”说着，他跳进庭院中，拉开架势，霍霍哈哈地打起拳来。打了一半，他见柳胜男冷冷地盯着自己，顿觉自己这般真是关羽面前耍大刀，于是讪讪地收了架势。

　　柳胜男道：“根基不稳，就是个花架子。”李文中被她这般评说，也不惭愧，赞道：“千户好眼力！小可确实只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不过我听说军中募兵，也非人人都会武艺，大多是进军营后学的。小可好歹也有些基础，日后勤加练习，必然远胜今日！”

　　他见柳胜男不言语，又大声道：“小可自幼仰慕冠军侯、李卫公这些名将，情愿效仿先贤投笔从戎，建立不世功勋！”

　　“想投军，为何不在沙州？非要跟去永宁关？”柳胜男不动声色地问。

　　李文中听她这般问起，不由得一正神色，恭恭敬敬一抱拳，道：“小可久慕安国公之名，若能在柳帅军中当个小卒便心满意足了。”

　　柳胜男却道：“有心报国，何处不是男儿杀敌立功之地？”

　　李文中愣在当地，看柳胜男头也不回地离去，低低地垂下头有些蹒跚地走开了。

　　屋前的台阶上，蹲着个人影。柳胜男轻笑，心道：“这小子，消息还真灵通！”她站在庭中，轻轻叫了声：“廖翚……”

　　黑影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柳胜男笑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事想……”

　　“你想把我调到岳将军帐下？”廖翚粗声粗气地打断她。

　　柳胜男直视着他，道：“是！”

　　廖翚一把抓住她：“为什么！”见她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颓然道：“可是嫌弃我喝酒……”

　　“不是，”柳胜男轻笑，“你想哪里去了！”

　　廖翚死死抓着她，用力摇着：“那是为什么！你当初不是说做你的亲兵，见识真正的鹰扬军，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坚持，弄清楚我能为同袍们做什么，和你一起努力成为鹰扬军的一员么！你说的这些话我都牢牢记住，一刻不敢松懈。”

　　手臂被箍的生疼，柳胜男却没有甩脱他的手，而是说道：“廖翚，抬起头。”臂上的束缚略略一松，眼前那颗耷拉的脑袋稍稍抬了一抬。

　　“看着我，廖翚，抬头看着我！”柳胜男几乎是命令般地低声喊着。

　　廖翚终于抬起头。他比柳胜男要高出不少，两人这般几乎脸贴着脸站着，他稍稍垂下眼，目光才正好落在柳胜男脸上。

　　柳胜男微微仰着脸，平静如这苍茫的夜色。她的眼睛在黑夜中忽闪忽闪，跳动的光华让廖翚内心的沮丧稍稍缓和了一些。

　　“既然没忘，你可想明白了？”

　　廖翚用力点点头，道：“我坚持，是为了建功立业，更是为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在战火中流离失所；我是斥候出身，大海道一行，我更明白斥候对于军队的重要，我们要是能有更多的好斥候，西北防线也必然会更牢固。我见识到柳帅亲卫极其强大的战斗力和万人如一的军纪，让我更加迫切地渴望成为其中的一员。”

　　柳胜男笑了：“现在机会来了，你为什么却不乐意了？”

　　廖翚一愣，听柳胜男道：“此番论功行赏，你势必不再只是个小兵了。跟着岳将军，远比继续跟着我好得多。”

　　廖翚闻言，却没有丝毫欣喜，而是皱起了眉头死死盯着柳胜男，仿佛要从那张不起波澜的脸上看出她心底的想法一般。许久，他才压着嗓子道：“你什么意思？柳胜男你什么意思！你要放弃了么？”他突然显得有些不安：“在大海道，那天你跟我说你已经不堪忍受、你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无所畏惧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你就要这样放弃了？”

　　手臂又被紧紧攥住，并不是疼得不能忍受，柳胜男的眉头却有了轻轻的颤抖，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深深吸了口气，摇摇头道：“我不会放弃。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自然会好好走下去。可是你也知道，行伍这碗饭一点都不好吃——尤其对于我。”她顿了顿，“我的路会很难走，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路都难走。你继续跟着我，你渴望的一切将会很难实现。”

　　“我……”廖翚张了张口，却无法继续说下去。他想反驳，可却十分清楚，柳胜男说的很对。眼前的女子，将自己拉出泥淖，完全地信任自己、包容自己，为自己和琇娘做了那么多，若此时离开她，任由她一个人在前路上跌跌撞撞地前行，廖翚觉得自己做不到。可是继续跟在她身边，自己的才华抱负何时才能施展！

　　似乎看出他的挣扎，柳胜男笑了，道：“廖翚，我和岳师兄都很清楚，你的才能绝不止现在你所展现出的。想要脱颖而出，当若锥处囊。人生短短几十寒暑，能经得起几多蹉跎。”她轻轻抚过紧紧扣着自己的手，廖翚只觉得手腕一酸，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不用为我担心。你的本事当用在更重要、也更需要你的地方。”柳胜男笑得如清风朗月。

　　廖翚紧紧咬着牙，用力点点头。

　　柳胜男垂下眼帘，微笑着越过他。身后，传来一声哽咽：“千户……”

　　柳胜男停步回眸，见廖翚站得端端肃肃，冲自己一揖到地。她心头一热，再看时，廖翚已经起身离去。他步伐坚定，只是柳胜男看到他似乎甩了把眼泪。

　　庭院中一片寂静。柳胜男抬起头，薄云后的月亮朦朦胧胧。起风了。西北风卷着沙土在院中轻轻地吹着哨子，墙头上旌旗哗啦啦地响着。她理了理耳畔的碎发，喃喃自语道：“柳胜男，以后的路就得一个人走了。好好走，莫让那小子看了你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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