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昨日之日不可留（六）
帐外，穆淳见柳胜男出来，似是有些不满地道：“你每天辛苦，还天天探望，莫不是信不过我。”
柳胜男轻笑：“小穆哥哥我都信不过，还能信得了谁。”她看了眼帐子，烛火在帐上映出妙音的影子。
穆淳将手笼在袖中，道：“最近白天热得紧，夜里依旧寒气逼人。我去找岳兄讨点酒，你要不要一起去？”
柳胜男白了他一眼，道：“要酒？你是怕我不被师兄责骂么？我也就敢跟他要杯热水喝！”
帐中，小星听着柳胜男与穆淳有说有笑地走远了，这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妙音叹道：“我就说你没事的，你不信。如今穆公子还能这么轻松地去找将军要酒，你还不信么！”她见小星咬着唇不说话，又道：“你一直以来都是姐妹中最有主意的，大家都说你小小年纪倒是姐妹们的主心骨。”她甚是感慨地摇摇头道：“要我看，你的心思是姐妹中最重的。其实你心里有什么事，不用自己藏着揣着。说出来，大家都可以帮你。自己一个人瞎猜乱想，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小星半晌没说话，许久，才道：“睡吧。”
穆淳并没有往岳承谟帐中去，而是走到柳胜男帐旁，道：“曹姑娘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她虽想不起受伤经过，但是心里却有了阴影。她性情坚毅，遇事自己扛，身边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比起她的伤势，我更担心她记忆恢复后承受不了。”
柳胜男道：“之前廖翚说她坚持不要我送她是怕我知道她见弃于亲人而伤心，我还有些不信：这么个小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多心思！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我总觉得她虽然性格刚强，终究还是个孩子，却忘了她跟着父亲闯荡多年见多识广、忘了她曾饱经磨难九死一生。”
她顿了顿：“这些姑娘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小星，我喜欢她坚强、乐观，很对我的脾气。可是……”
“曹姑娘的秉性确实有些像你。可她不是你：你难过了会找越儿、岳兄，甚至那只小鸟倾诉；曹姑娘却无人可依，只能把苦水往心里咽。”穆淳淡淡地说道。
柳胜男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我比她，幸运得多了。小穆哥，先前我觉得我能在她恢复记忆后安慰她、开导她，可是现在……”她摇摇头，“我有些害怕。即便我深深地知道她是痛苦的，即便我是真的心疼她、关心她，可我终究无法想象她经历的那些苦难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她会不会觉得我的关心是虚情假意？”
穆淳笑了：“胜男，越儿经常同我说起，当年如果不是你的陪伴，她恐怕无法走出阴影。”
“那不一样。我亲眼看到她被抓走、看到她的亲人被杀害，我只是个旁观者都感到十分恐惧，更何况越儿？我陪着她，她也陪着我，我们一起走出阴霾。可是小星……我……”柳胜男绞着双手，有些彷徨地看着穆淳。
“并不是只有经历过才能感同身受。”穆淳平静地说着，“你是个善良的人，从小就很会体恤他人。人心都一样，你是不是真的关心她，她会感受到的。胜男，不要担心，曹姑娘愿意跟你说她的困扰，说明她相信你、依赖你。”穆淳说着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道：“用心待她，她会感受到。”
柳胜男低下头默不作声，穆淳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伴在她身边，直到柳胜男抬起头，缓缓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穆淳这才说道：“骆箐身上的毒已经拔除干净，你想让小星见他随时可以。”
柳胜男道：“多谢。”她顿了顿，道：“小穆哥，我想……若是小星愿意，替她找个师父教她学医。”
穆淳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道：“学医？”
“对。这样，她以后也能照顾自己，不必依赖他人。”迎上穆淳颇为玩味的目光，柳胜男面上一热，道：“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在军中，总不可能从不受伤。我一个姑娘家，总归不方便……”
穆淳眼眸一暗，道：“我明白了。军中医生虽多，却未必适合。如果曹姑娘愿意，就让她先跟着我几年吧。”
“小穆哥愿意教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柳胜男微微一笑，“我会多抽些时间陪陪她，免得她整天闷着瞎琢磨。”
岳承谟奉命剿灭大海道中的马贼土匪，大军凯旋之日，柳承岳奉命出城迎接。他与岳承谟、柳胜男等人俱以军中礼仪相见，唯独冲穆淳轻轻颔首，神情甚是欢喜。柳胜男看在眼中，心头奇怪，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上前询问。
大军归营，柳胜男赶到柳承岳身边，笑道：“哥，可是有什么好事？”
柳承岳哈哈笑道：“你们这一去立下大功，可不是好事么！”
柳胜男微微嘟起嘴道：“那也是师兄、我和廖翚立功，你不冲我们笑，单单冲小穆哥笑。”
“师妹，我们俱是有军职的，承岳自然是要依军礼了。”岳承谟摇头笑着，“小穆不是军人，当然不一样。”
柳胜男摇摇头道：“不对不对，我哥的脾气我最清楚。就算小穆哥不是军人，若不是有大喜事，他才不会忍不住在那种场合冲人笑呢！肯定是板着张脸，道一声‘穆公子辛苦’了事。廖翚，你说是不是！”
廖翚默默地跟在他们几人身后，冷不丁被她这么一问，猛地见柳承岳正虎着脸盯着自己，心中一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岳承谟打着哈哈道：“师妹你这不是难为他么。他才在承岳身边呆了多久？”
柳承岳哼了一声，白了廖翚一眼，又冲穆淳道：“有没有好事，回府就知道了。”
柳胜男与穆淳皆是一愣，两人相视一眼，又一起盯着柳承岳。柳胜男有些试探地问道：“哥……莫不是……”廖翚刚悄悄舒了口气，听她的声音欢喜得有了几分颤抖，正觉得奇怪，心念一动，他立即望向穆淳，见他唇角弯弯，喜不自禁，当即明白了。
柳承岳扬起马鞭大笑道：“还磨蹭！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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