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潲水洗衣裳
凌长安今年二十,可晋王这位新晋的侧妃陆昭华不过二八年华,在凌长安看来,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罢了,晋王宠爱她,命了自己亲自护送,父命难违,自己送到便是,委实不想多做逗留,更何况,自己来此处月牙山还有别的打算,不若如此,他不想干的事,不想护送的人,就算自己父亲开口,他也未必会答应。
庵堂里的尼姑听到外头的动静,开门两列迎出,领头的是这庵堂里的庵主静惠师父,也正是谢怀宁口中的大师父。
“贵客驾到,有失远迎。”静惠年过五十,却因日日吃斋念佛,心存慈善,看起来依旧是光彩照人。
“不是庵主晚来了,是这一路我们有世子爷护送,来得快了。”马车旁的侍婢平儿是侧妃的贴身侍婢,她熟练地从衣角里掏出一个用红色香囊包裹的银两,这是开门的香油钱,她家侧妃出身名门,从来是少不得这些打赏的银钱的。
平儿一边将这分量不少的香油钱塞到了静惠师父身旁有些年纪的尼姑手中,一边暗示这庵堂的尼姑们:“山路崎岖,加上微有小雨,我家侧妃是长辈,难免担心世子爷回程路上磕了碰了,需嘱咐几句,说些提醒的话,倒是这行李不少,还烦劳庵主找个姑子引路,好让我们几位力壮的妈妈们,将这些东西搬进去。”
静惠知这京门里头牵扯繁杂,却还是略微迟疑,到时平儿心思敏捷:“庵主放心,我家侧妃素来讲究规矩,就连这庵堂里不能有男人入内都想到了,这随行的,除了车夫,其他的都是侯府里选的力气大的妈妈,不会打扰了佛门清净。”
这话的意思,便是让静惠回避了。
马车里的陆昭华见到外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是继续对刚才被自己拦下的凌长安道:“怎么了,如今却是一句体己的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
凌长安眼神只是看着远方,轻飘得没有任何情绪,还未回话,便是陆昭华又一句梨花带雨的质问:“之前你在江南里,写给我的诗,谱给我的曲,可都是假的了?”
“您是我父王的母妃,您应该明白,您我之间如今是什么身份。”凌长安语气干干的,没有半点怜悯。
“您?”陆昭华芊芊素手狠狠地砸在窗沿上,“你喊人家小华华的时候,我还当真没想到,有一日,你会对我说‘您’这个字。”
“那本世子该对你说什么?”凌长安不欲与她多纠缠,横眉道,“你我在江南有缘,那是真的,你陆家在朝廷上站错了队要拨乱反正也是真的,你父亲为了贴上晋王府的权势,将你赠予给父王也是真的,你成了父王的侧妃更是真的,你自以为是你对我爱慕深沉,不愿意伺候父王主动来此地修行,可在我眼里,你这番深情,一文不值,我凌长安,不会领情,一分一毫都不会。”
这番话犹如五雷轰顶地砸在陆昭华的天灵盖,她几近昏厥在马车里,好在平儿及时上了马车扶住她,平儿抬头看着凌长安淡薄的眼神,心中只恨这世上怎会有这么绝情的人。
“既然如此,也请世子爷走好。”平儿咬牙切齿,手却被陆昭华拽了一拽,像是要阻拦平儿,平儿低声劝道,“侧妃您何必还要与他纠缠,他就是个没心肝的,全大梁都知道,在战场上,他杀人不眨眼,在京城里,但凡得罪了他,谁又逃得过他的魔掌了,他不爱侧妃,自是多得人爱侧妃,大不了,我们修书给表少爷,让他来……。”
“莫说疯话了。”陆昭华打断了平儿,闭目也不知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凌长安,“既是如此,你我以后也不需再相见了。”
庵堂门前重新恢复平静,三十年之前,这里也算是车水马龙,自老庵主去了之后,不少德高望重的尼姑离开,静字辈的,独独留下了静惠、静茹和一个病弱的静心三人。
陆昭华离开晋王府的真实目的也并非祈福修行,不过是想要离晋王远远的,才是选了这样一个偏远的地方,晋王虽然阻拦过,可敌不过十六岁新婚妾室的软磨硬泡。
晋王侧妃入庵堂,自然也成了这月如庵今日首要的大事,整个庵堂似乎在欢庆节日般打扫得干干净净,姑子们进进出出,就连这平日里没有人来的一个破院子,也是人来人往。
“何嫂子,这大缸师破了个角,师父说放在外头难看,没得别的地方可以放的,先放你这院子里,过几日便拿走。”
“好,好。”何氏看着进进出出的姑子忙里忙外,自己却只能坐在走廊上裹着一张薄毯子帮不上忙,有些歉意,谢怀宁在一旁洗衣裳,她三天的衣裳还没洗完,只是偶尔抬头看着这些往自己和娘亲住的院子放东西的姑子。
“何嫂子,这也是送来临时放着的……。”两个小姑子一人抬着一个大桶的一边,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何氏照样地点点头说好。
“慢着。”谢怀宁突然站起身来,双手在围裙上擦干了水渍,冻得通红的手擦了擦鼻子,指着这大桶道,“这里头是什么玩意?酸臭得很,我娘亲好心让你们往我们院子里放,你们可别是什么都放进来了。”
“不过是一些放了许久的……水罢了,这桶上盖着盖子呢,散不出味道来,莫担心。”这小姑子道。
“只是水?”谢怀宁其实都闻出来了,这里头装的是,整整一大桶潲水,今日的潲水车来晚了,可是晋王侧妃却来早了,这帮姑子们不好意思将这东西拿出去,居然往自己的院子里头放,当真是有些欺人太甚了,不用说,自然也是这掌管后院杂事的静茹的意思了。
“只是水。”这小妮子面前挤出几分笑意。
谢怀宁还欲问下去,这门外却是传来一声:“这破院子今日到时好生热闹了,谢怀宁,你的衣裳可是洗完了?竹鼠可是处理干净了?就和其他人一起扯淡聊天了?”
静茹大脚阔步走进来,眼睛朝着这院子一扫,语气几分讥诮:“哟,瞧瞧这院子里头的东西,这前朝的水缸都给搬进来了,你们搬来搬去可是要好生看着,别现在搬了什么东西进来,之后要搬回去的时候,发现少了些什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谢怀宁心中暗自吐槽,这不是暗示自己和娘亲是贼了吗?这搬过来的都是没地方放或者影响美观的重物,自己和娘亲两个弱女子,还能扛下山卖了不成?
“不会,不会,”何氏纵然病弱,见着静茹进来了,还是十分恭敬地起了身子,“我定当日日好生……。”
“这庵堂里都是自己人,这后院又是静茹师父您亲自管着,定不会出什么乱子。”谢怀宁知道自己的老好人娘亲又想要揽下这看守杂物的活计,这话可是不能出口的,这若是出了口,但凡这放过来的东西出了一点儿岔子,那便都是他们娘俩的责任了。
静茹本还想着何氏性情柔软,必定会同意帮忙看管,谁料谢怀宁这个心思多的,她眼睛一挑,转移话题:“我是特意来看那竹鼠,可是处理干净了?”
“庵堂里头养竹鼠,也不嫌得脏。”静茹身旁的太卿忍不住蹙眉,学着那大家闺秀的模样用袖子角擦了擦鼻尖。
“处理干净了。”纵然是被问话的那一个,谢怀宁亦是显得不慌不忙。
“太卿,太真,你们进去好好搜搜,这庵堂里,可是容不下这等贱物的。”静茹吩咐身边的两个小妮子,太卿太真亦是快步进了屋子,静茹凑近了看着谢怀宁,陡然闻到谢怀宁身上一股子的酸臭丫头的味道,耸了耸鼻子,质问道:“你昨晚是何时回的屋子?”
静茹心中几乎已经断定,这谢怀宁和那炊火房里的菜籽油,脱不了干系,纵然她是清白的,自己摔了这一跤的闷气,总是要找地方出的。
“师父今日倒是十分关心怀宁,平日里,可是连问都不问。”
“问你什么便答什么,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静茹有些生气,直接抬起头道,“炊火房关门后,你是不是偷偷进去过?”
“既然门已经关了,我如何进得去?师父这话问得,让怀宁听不懂了。”谢怀宁摇摇头。
“你莫给我装糊涂。”静茹声音提高了几分,可突然,更加刺耳的声音从屋子里头传出来,继而是太卿和太真一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两人哆哆嗦嗦地指着不着光的屋子里头道:“那里头有东西,不干净的东西。”
“呸,说话要捋直舌头,庵堂佛光普照,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赶进来,你俩正事不干,尽是在作妖。”静茹说吧,脸色变得通红,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准备自己进去,这外头这么多人,她若是连个小小的谢怀宁都降服不了,如何当这后院的掌事。
太卿却是一把揽住静茹道:“师父,真是进去不得,弟子和太真都看到了,一个黑影直接掠过那帘子,连个影都不留,定是没影子的水鬼,不是说,这破院子里的井里,淹死过一个女人吗?”
太真亦是要上前拦,三人你推我我推你,谢怀宁看着好笑,旁边的人像是开启了什么话匣子,叽叽喳喳地讨论这井里头淹死了谁,似没人注意这边,谢怀宁略带笑意,伸出了那小脚丫子一绊,这本就拗做一团的三人朝着地就迎面栽下去。
哐当一声,这三人不仅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这原本放着潲水的大桶更是被静茹肥胖的大脚给踹翻了,酸臭的剩菜汤水哗啦哗啦地直接往静茹身上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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