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沈青又歪在沙发上玩起手机。
厨房没有开灯，窗外光线很弱。冰箱里桔色的灯光照着一盒白斩鸡被拿出来扔到地上，扯掉包装纸，粉红色鲜亮的生肉被撕成小块，随着咀嚼的声音，小孩的身体渐渐显现出来，身上的衣服湿哒哒的，几缕头发粘在苍白的额头上。小嘴鼓鼓地，一点点把鸡肉吃了个精光。
沈青也不理他，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机发出游戏的音乐声。
孩子把小手伸进冰箱，又拿了一盒，只吃了一半就打了个饱嗝，便丢下那半只，朝沈青凑了过来，地上留下一长串湿湿的脚印。
“别得寸进尺啊。”
沈青的目光并没离开手机，却在他沾着血污的小手即将碰到沙发前制止了他。
孩子刚才被他整过，有几分怕他，就规规矩矩地坐在地上不敢乱动，过了一会儿才怯生生地问：
“我叫小笠。……叔叔你是法师吗？”
“法你妹啊。”沈青的语气冷冷地：“倒是吃过几个。”
“那叔叔肯定是大魔王吧！”孩子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兴奋。
沈青不禁笑了，看看他，觉得这个称号倒是挺符合他，神色略缓和了些：“你倒是会挑地方。我这宅子，就连鬼差都不敢随便进来。”
一语未落，门铃响了。
沈青脸上一排黑线：MMP，真特么打脸。
小笠也感觉到门外强大的阴气，惊叫一声躲到沙发后面。
“好死不死的，非这时候来。”
沈青恨恨地起身去开门，门禁的显示屏上，一个戴着蓝水银墨镜的男人正冲着摄像头打招呼：
“哈罗！查水表！”
“查你大爷。”
“瞧您说的，我大爷不就是您么。”
沈青冷着脸打开门，手却横在门框上：“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怎么能没事呢，嘿嘿。”
那人一身黑衣，身材与沈青相仿，只是肩更宽、看起来比他更魁些。头发梳得锃亮，光溜溜的下巴上精心修了一小撮胡子，挺俊郎的脸上挂着痞痞的笑容，看他开门，把眼镜往下一扒，露出一双深紫色的妖瞳，颇有些惊讶地打量他半天：
“哟，沈默，这才几年没见阳寿又添了好几百岁？又是谁家的良家妖精又让你给祸害啦？”
这人叫邢天，是个鬼差的小头头。在众多鬼差当中他算是资历比较老的，普通小鬼差解决不了的麻烦通常都会上报给他，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了。
沈青放下手臂，一侧身把他让进来：“喝水自己倒。”
“不劳您大驾。……有酒么？”
邢天倒是不见外，迈开腿就进了屋，直接来到吧台前的酒柜。
门外看似空无一人，沈青却又挡在门口，阴恻恻的目光看着地上。不一会儿，黑猫只好现出形来，盘着尾巴乖巧地坐好，大睁着两只看似纯良的眼睛：
“……粑粑。”
沈青无奈地叹口气，只好也放它进来。
“哟，还有洋酒啊？能尝尝呗？”
邢天贱兮兮地指指橱柜里，那是上个月玄月去国外出差，从新投资的酒庄带回的几支酒版。放家里也没人爱喝，平时就摆在那里好看而已。
“你随便。”
见沈青不反对，邢天打开玻璃门，两只大手一下抓了五六支，喜滋滋地放到桌上。
此时小笠的邪气全无，估计是已经闪了。沈青又坐回沙发上继续玩手机，黑猫在屋里巡视一圈并没什么发现，就乖乖跟在邢天的脚边。
邢天也没拿杯子，直接就着瓶子咂了一口，“啧，真是好东西！……我怎么觉着，照这么下去，再过个几百年就得管你叫老板了呢？”
“哈。”
沈青眼皮也没抬一下，心不在焉地：“那我岂不是吃亏了。”
“对了，听说你家大美妞的公司要上市了，我手上刚好有点闲钱……”邢天眯起眼睛，笑得像个狐狸：“你替我说说，弄点干股呗。”
“公司的事，你自己跟她说去。”沈青爱搭不理的。
“老板，你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让我很不安啊。”
沈青抬眼冷冷地一瞥。
还记得他第一次渡生死劫的时候，遇到的鬼差就是邢天，以至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鬼差就是个很不严肃、且相当不正经的职业。直到后来遇见的多了，才意识到原来冥界也就这么一个奇葩。
“我们冥界福利很差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跟你合伙用引魂灯坑蒙拐骗分的红差不多全套在股票上了……”
“你找我就为这事？”沈青有点不耐烦了。
“是啊。还有什么比穷更严重的问题吗？”
邢天突然正经脸，见他起身要走又忙说：“……顺便，还有另外一件事。”
沈青搁下手机，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我手上有个案子，有点麻烦。”
一会儿功夫邢天已经喝完了两支，两颊有点微红：“苦主是个被人用咒术杀死的女鬼，死状十分凄惨，怨气很大就是赖着不肯投胎，于是投诉到我这来了。故事十分老套，就是这女鬼活着的时候喜欢一个有妇之夫，那男的老婆发现了，就养小鬼用邪术咒杀了小三。”
邢天的视线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冰箱前那半只鸡上，十分诡异地一笑，又接着说。：
“不过那女的擅自使用禁术也遭了报应，一直没办法怀孕，那男的也仍然在外面搞三搞四。她就变本加厉不知又从哪弄了个求子的邪术，如今怀了三四个月，女鬼也整不过她就天天找我哭。”
“关我什么事。”沈青听他讲完，淡淡地说。
“老板，你这样说话就伤感情了。”
邢天一手搭在他的肩上，食指上银的鬼脸戒指闪闪发光：“你知道我们当鬼差的，从来都是按生死簿名单拿人，工作完不成就得加班、扣奖金，很惨的。”说着，他指指地上的猫鬼差：
“这货就是去年绩效垫底的，今年被罚入畜生道，连人形都没了。”
黑猫可怜巴巴地点头。
沈青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拨开：“那又关我P事。”
邢天扶额，痛苦地捏捏鼻梁，深吸一口气：“万一哪天你要真成我老板，……我还是去投胎算了。”
沈青倒是乐于欣赏他认怂的样子，笑笑地说：“那小鬼灵力弱得很，饿得连形都显不了。虽然吃了点东西，凭你还不至于抓不着它吧？有必要这么跟我装可怜么？”
“这小孩刚死不久，被人用邪术抓了，只要头七回魂之前送回冥界还是能赶上投胎的。但是这可不是流浪猫，如果被阳间的东西养得久了，灵魂太重就去不了冥界，只能永远留在阳间游荡做孤魂野鬼。所以，稍微控制一下你的善心。”
“额。”沈青扬扬眉，“……好吧，我下次注意。”
“这小鬼的事倒是不大。”
邢天渐渐收起玩笑的表情，深紫色的眼眸显得无比严肃：
“那女人用的邪术我查了很久，做的并非是鬼胎，倒是像极了你们神教的路数。”
蛊？
沈青听了也是一愣。
三界中的事，自然有仙官鬼差各司其职，但是说到蛊术，虽然操作起来难度比较大，但真要是搞出事情，阴阳两界确实都不太好管。因为蛊虫是独立的生物，寄生在人身上、与宿主达成共生的契约，完全不同于任何仙术妖法的套路、飘忽在规则之外，因此根本无迹可寻——除非找万蛊之王的“沈默”。
所以按理说，这事应当是归他管的。
“在哪？”
“仙都玉华小区，A区8号。”
邢天说的地方紧挨着他住的小区，甚至还归同一个物业公司管理。只是这一带绿化率高，低密度，正经开车过去也得绕个二十分钟。
黑色的奥迪Q７缓缓驶出小区，行驶在雨蒙蒙的路上。
“酒驾，12分扣光，刑拘六个月。”坐在副驾的沈青冷冷地说。
“开玩笑！”邢天仍坚持要自己开车：“放心，你们阳间的酒精对我没有作用！况且，我怎么可能让一个出门只看得懂罗盘的路痴开车！”
沈青也不争辩，“这话你有本事跟交警说去。”
“阳间的警察又能拿我阴间警察怎么样？”邢天又戴上蓝水银的墨镜，隔着镜片都能感受到满满的嘲讽。
他不是普通的鬼差，有双独一无二的死神之眼。虽然功能不至于强大到瞪谁谁立马死这，暂时失去意识、消除个记忆什么的还是没问题。
沈青懒得跟他较劲，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粉香槟色的手机，乔小倩又在晒她的旅行照片。邢天瞥了一眼，有些鄙夷地笑道：“沈总最近的口味有点另类啊。”
沈青一愣，以为他说的这手机外观：“玄月的手机，借我玩两天。”
“我说的那妞。”
死神的眼神果然是好得很，沈青不爽地把手机屏幕斜过去。
乔小倩又发来消息：
——
【小倩：被你说中了，高原反应开始头疼，眼睛要爆出来的感觉。】
【玄月：睡一觉就会好了。】
【小倩：嗯我也是这样想。沈青还在生气吗？】
【玄月：为什么这么说？】
【小倩：感觉他好像生我气了】
【玄月：没有】
【小倩：突然有点想他（偷笑）】
——
沈青的手指突然停了一下，唇边溢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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