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见面息侯一
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自由。如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每天除了一日两餐,跟细腰聊天之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拥被发呆,她一直在想,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出地牢,一定要再想办法出了楚国王宫。
她所能想出的办法就是求楚文王让她自由出宫,当她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他大出她的意料,略一踌躇,就答应了。
她早就私下里跟息侯书信联络。今天,她费劲心思摆脱楚文王派的侍从,她终于可以和息侯见面。
两人很顺利和息侯派来的人接头,为稳妥起见,那人远远引领两人七拐八拐,走了一段路,然后上了一辆马车,沿途中还换了几次马车。走了很远的路,最后,马车停在一处密林边缘。
如婳和春芜跳下马车,手牵手,在树影婆娑的密林间,匆匆穿行,两人的身影飘逸而轻灵。直到看到在一棵大树的阴翳之下,出现一个孑然而立的孤独背影。
春芜的脸一红,伸手朝左方一指:“公主,我去那边看看没有人”,头一低,向远处走去。
如婳深吸一口气,提拉着裙子,轻轻走到他的背后,几步远的距离,站定。
周围树木葱茏,碧绿环绕,林中湿润的空气酝酿腐败杂叶的气息,薄如纱的雾气,萦绕在两人身边,轻轻飘荡。
一滴眼泪在她的长睫上颤动,在一点太阳光斑照射下闪烁出五彩缤纷的星芒。
觉察到背后轻微的呼吸声,息侯转过身来,一把将眼前之人拽进怀中,让如婳的头抵在她的胸口,听着他沉沉的心跳。
他的力那样大,紧紧的抱着,抱得久了,肋骨勒的生疼。
温润的泪,从息侯的眼底蓄起,滑落到如婳的腮上。两人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仿佛如梦一般,多少次在梦中,两人相见。这样的真实也如梦似幻一般。如果可以,就一直这样站着,站到地老天荒。离别这么久,是否别来无恙?
两人分开一些距离,息侯抬起袖口,择了一块没有绣花的柔软处,擦拭着沾在如婳粉腮上的泪珠。
眸光深沉,牢牢锁住她的身影,她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憔悴模样,依旧是记忆中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袭胭脂色华服加身,有着如初的明艳。
倒是他,多日不见,清瘦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一样轻松明快,所有的快乐都离他远去了,变得心事重重,就连勉强朝她一笑,也是沉重的。
如婳心中有一丝内疚的愧意,他所有的劫难,终究是因她而起。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他可以一味的快乐下去。她很想再看到他神采奕奕的样子!
执着他的手,只觉得无颜见他,一滴泪啪的落下,摔在他的手背上。吸了口气,凝注眼中的泪:“宫变发生的那天,我在慌乱上想过要跳井、坠马、割腕,可是都不能如愿。后来我不想死了,我也不能死。熊赀说,如果我呆在楚国,则可保息国、蔡国、陈国平安。如果我死了,这三个国家肯定不得安宁。我只能在楚国王宫中勉强生存下来,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离开楚国王宫。这些日子,我在楚国王宫,所有的心思都系在君侯身上。如果哪一日,息国、蔡国、陈国可以不再受楚国的威胁,那么我就可以放下尘世种种,所有爱恋、所有怨怼,都可抛下”。
他已经心痛的不能自己:“千万不要说这样的傻话,你答应我,不要再做傻事,好不好?如婳,你答应我。你的心意,不说我也明白。你不要有任何的愧疚之意,不要残害自己的身体。无论你身在哪里,都要好好的活下去。我只恨没有能力马上营救你出楚国王宫。我开始恨献舞,但是我现在觉得更恨我自己,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你。让你白白受楚王的羞辱。”
如婳伸出如映着冷雪光华的手臂,掩住息侯的口:“君侯不要再说,你这样说就像是把我的心生生撕碎一般。现在诸侯国林立,息国小弱,楚国豪强,本就是弱肉强食,息国斗不过楚国,本就在情理之中。息国本身贫弱才是问题的症结,君侯不要过于自责”。
“我现在才知道,生离给人带来的悲伤,更甚于死别。如果死亡拉开两个人的距离,那一切爱恨就不复存在,就没有感觉了;但是生离,却能让人痛不欲生,让人的生命变得支离破碎,再也拼不回原来完整的样子。我与你生不同时,死愿同穴”。息侯看着如婳的双眸,笃定地说道,从他爱上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如磐石坚定,再也不会转移。最初,他只是被她的美貌与清灵活泼吸引,短暂的相处,他的心就逐渐缠绕在她身上,目光缠绵在她的身影出现的地方,爱上她,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生不同时,死愿同穴。生不同时,死愿同穴”,如婳喃喃重复着这简单的几个字。他和她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史上第一句情话。
“你跟我走吧”,他握紧他的手,拳拳探问。
“去哪里,息国?楚王不会放过我们两个,他必定会把我再带回楚国,那时候,息国也遭殃了,蔡国、陈国也会受到连累”。如婳轻咬下唇,摇摇头,
“我仔细思量,我知道楚王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不如一起远走高飞,找个平和安宁的地方停下来,隐居乡间,楚王再也找不到我们”。
“你不再做息国国君”?如婳先是有一些诧异,接着便是感动不已。如同一片寸草不生的沙漠,茂密的开出花来,填满了整颗心。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宁愿放弃国君之位,终日粗茶淡饭,享田园乡间之乐,平平淡淡过下去,我们俩一直快乐终老。你还记得我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直到现在,我都是这样想的。不能跟你在一起,做楚国国君又有什么意义”!他低声而坚定地说,攥紧如婳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目光濯濯看着她,满心期待她肯定的回答。
前路茫茫,她并不知道怎样走下去,他的话,让她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可是循着这丝光亮,看不到更多的光明。
可是她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分明看到他眼中因为期待而产生的奇异光芒黯淡下去。
她缓缓道:“如果我们两个走了,楚王可能会迁怒于我父王和蔡侯,我母后、姐姐都是我放不下的人,我担心她们遭连累”。
她的心中有无法言说的沉重,想起这些人,包括想起息侯,他们都在楚王的阴影下生活,她就心口激荡如潮,刺痛不已。她有太多牵挂,始终无法割舍。
“君侯是一个好国君,息国百姓,无不称赞君侯的一些安民措施。如果君侯走了,息国证据不稳,百姓就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息国也就没落了。君侯不如自强,息国强大起来,才能跟楚国对抗。我宁愿君侯面对楚国,而不是逃避”。
风起,只听见树枝、树叶相互触碰的沙沙之声。她的身子像是一片初春的树叶,单薄但蕴含了蓬勃的希望。
“在楚国王宫生活,我并不觉得委屈,因为我始终存了美好的愿望,那就是跟你生活在一起,快乐无忧地在一起”。她的满心充盈着希望,即便在只是一片灰暗的楚国天空下,也要生生瞧出几分颜色来。
她似乎知道他的忧虑一般,用了坚定无比的勇气:“在楚宫,我会拼死守住我的清白之身”。
他看尽她的眼底,似乎感受到了她无与伦比的勇气。他被深深触动,暂时搁下本来想带她远走高飞的心思,同意她励精图治,让息国强大起来。
如婳劝道:“你的箭法很好,恐怕天下无人能及。何不训练兵士箭法,你如果能亲自训练,息国兵士战斗力就能够变强,以后万一楚国攻打息国,有强悍的弓箭手,起码能保护息国的都城,楚国也要忌惮几分。
往事一幕幕,一重重,像清凌的水波纹一样在两人心头荡漾开去。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往事,在圜丘的闹市,息侯的箭法引得众人齐声喝彩。那对夜明珠耳坠在她的脸颊两侧荡来荡去,她的笑意堪比夜明珠的光辉。
她的话,又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对,发展弓箭手,弓箭是自己最擅长的,也将成为息国无人能敌的优势。也许很快,他就能凭借弓弩教训楚王,再将如婳带回息国。
如婳担心母后的身体,她和息侯决定两人先去陈国一趟,然后趁楚文王打仗归来之前,再回楚国。如婳已经谋划好了,即便楚文王先于她回宫,她也只说回陈国了,隐藏与息侯见面之事,楚文王也不一定会怪罪。如果他怪罪,只要她笑脸相迎,他的怒气就会马上烟消云散。
息侯的侍从跟随在身边,如婳与息侯同乘一辆马车,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天一大早赶回陈国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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