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又一次回到了那条老街。
那条肮脏的、破旧的、活物与死物的气味交杂着存在的街。
她被一个红裙的女人牵着，女人走路很快，她只能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跟上女人的步伐。
经过一家小卖部时，花花绿绿的糖果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使出吃奶的劲拼命拉住女人，仰头说：“妈妈，我要。”
“妈妈，我要。”
女人似乎没有听见，她只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声音也越来越大，以至于叫喊出来。
“我想要！！”
政治课上，易小菊被一把推醒。
“易易！别睡啦！”
是同桌兼好友高莹。
她正缩在立在桌上的课本后，扑棱着又翘又长的假睫毛，期待着看着她。
“快帮我看看，我眼线画的对称不？”
惺忪着睡眼，易小菊同样把课本竖起，挡住讲台上投来的视线，躲在书后打量了她几眼。
“可以，完全没问题。”
“那就好，”高莹把桌上的化妆品收起，“我今天放学不和你们一起走了，他会来接我。”
“张强？你们正式在一起了？”
“是啊，暧昧了这么久，昨天总算给老娘表白了。”
“看把你高兴的。”
张强是这附近的混混，出了名的人狠话不多，高莹就是被他干架时的身姿迷的七荤八素。
如今他们修成好事，易小菊看着高莹得意又娇羞的脸庞，也暗自为她开心。
终于下课了。
高莹把校服一脱，露出早已穿好的连衣裙，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双镶满水钻的高跟鞋蹬上，对易小菊甩了个飞吻，便斗志昂扬地走了。
“她干嘛去？穿的跟鸡一样。”
易小菊闻言给了背后人一手肘：“见她男人！你个傻b。”
章泽海“啧”了一声，将双手往裤兜里一插，低头：“那今天就咱俩一起呗？”
“钱琨他们呢？”
“他们班最后一节体育，早跑去上网了。”
“哦，那走吧。”
“今天去哪逛啊？”
走在校园树荫里，章泽海似乎不经意地问。
“啊……嗯……”
易小菊没注意他说什么。
她的目光被路旁崭新的横幅吸引住了。
“恭喜我校秦梓同学在市‘风采之星’英语大赛上荣获一等奖！”
“恭喜我校秦梓同学在省‘智慧杯’趣味数学竞赛中勇夺金牌！”
“哈？！这人是谁啊！这么夸张！”
章泽海顺着她目光看去。
“秦梓啊……这不我们班的吗。”
易小菊一脸“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个人”的表情。
“坐前排的，跟咱没打过交道。年级第一，高冷的很。”
“你居然知道这么清楚。”
章泽海哈哈一笑，胡乱撸了把她乱蓬蓬的脑袋。
“那是。也不看看哥是谁！”
“你是傻b。”
他瞪眼：“好啊你敢骂老子……”
两人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回到家，已是夜幕落下。
易香兰难得在家。
只见她似乎心情不错，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一边哼着歌一边玩手机。
看见女儿回来，还招呼了一声：“回来啦？”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易小菊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了大半。
“冰箱里的啤酒呢？你不会全喝了吧。”
“哦，那个啊，我全扔了。”
见易小菊难以置信的目光扫过来，易香兰慢悠悠地坐起。
“你叔叔说啊，女人不要喝太多酒，”她似乎有些娇羞，声音能掐出蜜来：“伤身体。”
看到这个谈了一辈子恋爱的老女人在她面前少女怀春，易小菊只想捂住眼睛。
又觉得好笑。
我哪个叔叔啊？
你知道你带回来了多少个叔叔了吗？
摇摇头，易小菊准备回房。
身后又传来幸福满溢的话语：“你叔叔还说，要娶我哦。到时候我们办酒，你可要穿的好看一点。”
她一怔，回头：“证领了吗你就办酒……忘了你以前的教训了？”
突然宣布婚讯这种事她已见怪不怪，只担心万一再次被骗，这女人又要在家酗酒耍酒疯。
最后辛苦的还是她。
“当然啦……这次不一样，我们都很认真的！你叔叔还叫我们搬过去呢……”
“怎么样？开不开心？我们总算要离开这小破地方，住上大房子了！”
易小菊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还是对这不靠谱的母亲抱有怀疑之心，另一方面，她却也暗自希望这是真的。
无他，没有保障的生活太难受了。
她也好想要衣食无忧的日子啊。
感觉到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渴望，她按住胸口，轻轻呵斥：“别想了。”
别想了。
面对处处都是失望的世界，最好是一开始就不要抱有期待。
这就是易小菊十四年来，最刻苦铭心的经验。
第二天又是个大晴天。
易小菊神清气爽地走在清晨的校园里，阳光正好，鸟儿欢叫。
快到教学楼，道路两侧伫立的光荣榜像卫士一样守护着建筑的入口，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过去，而是在其中一块前停了下来。
这似乎被风吹日晒有些日子了，上面的内容已经泛黄模糊。但在第一行最前的两个字她不会认错——“秦梓”，名字上方还有张照片。
易小菊细细打量着，照片上的少年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如墨般的黑，沉沉的让人无法从他眼里读出任何心思。
她有点印象了。
确实是同班同学。
又是一天无聊的课程。伴着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易小菊昏睡了一个上午。
高莹一直没来。
中午放学，易小菊看着身旁空空的桌椅，有点担忧。
她找到在一堆人里打打闹闹的章泽海：“莹莹今天上午一直没来，张强那边有消息吗？”
章泽海“啊”了一句：“没有吧，不晓得。”
他又转头朝人堆里喊钱琨：“琨子，强哥那边有没联系你？”
“没有啊！这两天他不是忙着跟高莹搞对象么，哪还想得起我们。”
章泽海挠挠脑袋，见易小菊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由咳了咳：“呃，没啥大事，你别瞎担心了。”
想了想又说：“你中午和我们一起吃吧，过会儿咱打球去啊？”
易小菊只好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手机，在这种时候就跟抓了瞎一样。
无力的感觉真他妈讨厌。
好在，高莹终于在下午第二节课时姗姗来迟。
只见她直接无视了讲台上口沫横飞的老头子，一头扎进教室，小跑到座位。
没化妆，头发也只是乱七八糟地披在肩膀，自坐下就一直低着头。
“你上哪儿去了？我担心死了你知道吗……”
高莹抬头，一双眼肿似核桃。
易小菊吓一跳：“你这怎么弄的？！”
咬牙切齿地，高莹仇恨的目光直射向前排某处：“这你要问那个□□。”
原来，昨天高莹见到对象，一腔热情火山喷发似的释放，两人不管不顾，在学校门前大街上接了个深情长吻。
回过神来，才记起看看周围，好在放学已久，并没有什么人。
才放下心，就看见一个人影从远处偷偷摸摸地绕过他们准备离开。
“就是于晓晓。那个八婆平时就最喜欢打听别人的事，这下直接被她撞见了。我当时叫张强去追，被她逃了。”高莹撇撇嘴，“第二天老罗就知道了，还告诉了我爸妈。这下好，零花钱断了，手机也没收，他们还说要来天天接送我。”
“怎么办嘛，我会想死张强的！于晓晓这贱人！妈的。”
“欠收拾啊这人！”易小菊想都不想，“一会儿体育课，叫上章泽海他们，不给她个教训不行了。”
“嗯嗯！我就知道易易最爱我啦！”高莹的眼睛又重新扑闪扑闪起来。
上课时分，站在教学楼的的外廊上，能听见从十六中的操场传来的隐隐约约哨子与喊口令的声音，与个别教室老师扩音器中的讲课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这普通校园午后的平静画卷。
“哐”的一声巨响，教室门被暴力的一脚踹开，惊的教室中人瑟瑟发抖。
高莹首先走了进去。
只见她满面严肃，早已不见之前听章泽海代传张强口信时，那一脸甜蜜。
班里的人都去上体育课了，这时教室里只有于晓晓和她旁边趴着睡觉的一个人。
“八婆，你还真敢啊，叫你来教学楼后面，你居然给老娘躲在了教室里。”高莹冷笑着，慢慢走近。
“不……我没……”
易小菊猛地冲上去揪住于晓晓校服的领子：“把莹莹的事情捅给老师的就是你吧！他妈的信不信老子揍死你！”
章泽海和钱琨等人也慢腾腾踱步进来，人高马大的男生们闲闲地往两个女孩子身后一站，给她们壮声势。
于晓晓已经快哭了。
“不是我！”
“少来给老子狡辩！还不给高莹跪下赔罪！”
“我才不稀罕她下跪。”高莹冷冷地，“我要她也尝尝……”
她抬起于晓晓皱在一起的脸：“要不，我也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吧？强哥那里还有好多兄弟呢，随便一个配你也绰绰有余了。”
静默一秒。
身后的男生们瞬间爆发出轰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厉害还是我们莹姐厉害啊……”
易小菊也觉得一阵快意。
高莹一直吸引她的，就是这一点。
她的圈子意识很强，在自己人面前可以撒娇卖痴，全然信任毫不设防，但一旦对外，她就变成另一副面孔，无情到有些残忍，像一只冰冷的女王蜂。
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是这样。
所以自上初中，易小菊融入这个圈子以后，被他们包围着，她首次尝到了心中有底的感觉。
也可以说，是安全感吧。
她真的很珍惜现在的朋友们。
“同学……可以安静一点吗。”
正当众人乐不可支时，一个有点中气不足的声音慢吞吞响起。
被人打断，易小菊颇为不爽，她首先狠狠地瞪回去：“轮到你插话了吗，你算老几啊？！”
却撞进一双深如潭水的黑眸里。
刹那间，易小菊脑海里闪现出她早上看过的那张照片。
秦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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