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孙华翻着易小菊的作业，有些惊讶：“不错嘛，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有两三道空着呢。”
易小菊讪笑。
她是一道题都不会啦，奈何隔壁住了个大杀器。
甚少得到这样的表扬，基于小小的虚荣心，她没有说出真相。
但事实证明，种下什么因就有什么果，她很快就尝到了苦头。
秦家的门又一次被敲开。
易小菊眼泪汪汪：“第一名……救我。”手上拽着明显比上次厚的一沓卷子。
秦梓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拒绝。”
“唉”眼前的女生明显傻了。
“回去收拾一下。”
“……啊”
“我带你去个地方。”
秦梓想干什么呢。
易小菊一边在衣橱里翻找着出门的衣服，一边想着。
她摸到仅有的一件连衣裙，把它抽了出来。
“啊……都皱巴巴的了。”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啊。
搞得好像约会一样。
她将裙子随手扔在床上，取出平时的短裤短袖换上了。回头看看，又把摊在床上的连衣裙拿起来。
努力抚平褶皱后，挂在了衣柜的最外层。
终于坐上公交车，迎面扑来的沁凉空气让易小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坐的是空调车。
此时正是八月初，天上的太阳正以把地上生物通通烤焦为目标努力工作着。易小菊跟着秦梓出门没一会儿，便已经汗流浃背，被晒得头昏眼花。
易小菊坐在座位上，很努力地挺直脊背，希望后背的汗不要浸湿衣服。
其实平时的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只是和秦梓一起，她总会不自觉地考虑些有的没的。
谁叫这个人总是一副飘然若仙快要登天的模样啊！和他一起总让易小菊觉得，自己就是个滚满红尘俗气的天下第一凡夫俗子。
和鬓发全湿的易小菊不同，秦梓虽然脸被晒得微微发红，但整体还是干干爽爽的。
没天理啊。
“秦梓，你不热吗”
“……热。”
“屁，我都没看见你出汗。”
“背上有。”
“……”哪有啊，衣服都没湿。
“心静自然凉。”他突然转过头，淡淡道。
易小菊：……
你果然是在耍我吧，仙君。
秦梓把易小菊带到了一家书店。
“你需要一些参考书。”他说。
因为正值暑假，书店里小孩子很多，但却依然很安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头顶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秦梓熟门熟路地领着易小菊在排排书架中穿行，不时抬起腿跨过坐在地上专心读书的人们。
易小菊自出生以来的记忆中，关于书店的很少很少。
她所能想起的关于阅读的回忆，就只有小学时，因为不想太早回家，而独自在学校周边的小书铺站着看上几个小时漫画的经历。
这次随秦梓来到真正的书店，好奇以外，她只感到格格不入。
这里的空气都是沉静的、专注的，与门外人来车往的街道相反，一踏进此地，就仿佛入了另一个次元，尘世烦扰似乎都与其无关，只有淡淡的油墨味浮动其中，清静，清心。
和她过去的14年截然相反。
她的人生是万千欲望被不断磋磨成粉后，从灰烬中开出的花。
看似灼灼其华，却是吸饱了厌恨与绝望才长大。
她其实早已发觉，自己和秦梓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易小菊静静望着站在书架前认真挑选的少年身影。
他的眼睫毛很长，垂首浏览时会遮住一半眼睛，看起来温柔又不可捉摸。
她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
就像高悬的太阳，虽然永远不可能触摸到，但暖暖阳光撒在身上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贪心地想要多驻足停留一会。
再多一会儿就好。她想着。
当两人提着袋子，从书店里满载而出时，外面的世界又是另一副景象了。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无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是夏季暴雨来临的预兆。
他们只好匆匆往公交车站赶。可是走到半路，豆大的雨滴开始一点两点地，砸在地上。
易小菊正想一鼓作气，拼着淋湿衣服的危险跑到车站，却被秦梓拉住了。
“去躲雨。”他说。
两人就近在街边找了家店坐着。
这是个早餐店，在早已过了餐点时间的现在，除了刚刚进来躲雨的两人，一个客人都没有。
店主是个面相和善的大叔，就算两个人没有点东西的意思，他也只是乐呵呵地道了句“随便坐，有需要叫我。”便回了后厨。
于是店内只剩下了易小菊和秦梓面对面坐着。
易小菊开始没话找话：“真是没想到……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的。”
“……”
秦梓静静看着她。
易小菊：……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易小菊受不了这奇怪的气氛，只好再次开口：“秦梓。”
“嗯。”
“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在床下藏酒”
“不行么”
“也不是不行……但是感觉上，和你不搭啊。你看，成绩好，平时行事也是优等生的样子，还同时受同学老师的喜欢，你这样一个人生赢家，为什么要偷偷喝酒啊？”
“因为爸妈不准。”
……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啊！这个人转移焦点、偷梁换柱的功力也太强了吧！
看见易小菊气鼓了双颊，又不知如何反击的样子，秦梓微微弯了眼。
“每个人都不是简单看表面就可以定义的。”
“例如你也不像看起来那么凶。”
“喝酒只是因为想喝而已。一点点酒精可以让人放松，你知道的。”
……
外面的雨点终于受不了一点一滴地慢慢落下，开始你推我攘、争先恐后地投入大地的怀抱。
大雨倾盆，天地轰然。
易小菊所在的小店，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依然静谧如昔，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小孤岛。
大脑有些迟钝地运转着。
为了放松……
就算是秦梓，也有无法无法对人言说的烦恼吗？
还有，刚刚她是不是，被人说长的“凶”了？！
想追问，想生气，又想笑。
在轰然作响的雨音里，在纷乱不定的情绪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反正没事，要来喝一杯么？”
两个人的酒量都不错。
雨停时，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留下的众多空罐，再望望对方如常的脸色，易小菊笑笑。
这是，要和年级第一成为酒友的节奏么？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五点。
易小菊一进门，就被玄关前横七竖八堆着的各式购物袋吓了一跳。
她向沙发上背对她躺着的人望去：“你又去乱买东西了？”
“嗯——和朋友逛街，就随便买了点。”易香兰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哭泣的女人，聚精会神。
这叫“随便买了点”？！
易小菊蹲下身翻弄几下，衣服、鞋子、包包……那些战利品皆是包装精美，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我还给你买了个书包，你自己找找。”
她看见了。一个粉红色的皮质双肩包，但只有她两个巴掌大。
“我不要。这根本装不了书吧。”
“有什么关系嘛，背着多好看。书拿手上就好了啊……对了，今天我太累了，你来做饭吧。”
这个老太婆……
易小菊忍了又忍，终于克制不住：“我说，你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吧。”
“我怎么了。”
“我们现在的生活是怎么来的，你最清楚，”易小菊冷静地说，“麻烦您上点心好吗？每天除了刷卡买东西就是和朋友到处玩，心情好了最多做顿饭，你有考虑过这个家么？”
易香兰一顿，慢慢坐起身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易小菊俯视着她，“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有吃有喝还有人关心，比我们之前不知好了多少倍。希望你不要拖我的后腿，妈妈。”
易香兰越听眼睛瞪越大，她抄起一个抱枕就甩了过去：“谁给你胆子跟我这么说话的！我是你妈！”
易小菊站着没躲：“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说！你已经31岁了，还要不负责任到什么时候叔叔人是好，可也禁不住你这样的！你口口声声说爱他，可你有为他好好做过一件事吗？！”
她顿了顿，迎上易香兰惊疑不定的目光。
“如果你再像当年生我时一样，大着肚子被人赶出来，”她意味深长，“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罢留下如遭雷击的母亲，易小菊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母亲的过去究竟如何，她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小时候住在那条破旧的老街时，总有人们的闲言碎语飘到她的耳中。
“17岁未婚生子……”
“跟人同居，结果被赶出来……”
他们以为小孩子听不懂，公然在小小的易小菊身后指指点点。
甚至有人当面问她：“你爸爸呢”
她还记得那人脸上，现在看来绝对是不怀好意的笑。
小时候的她不懂，曾想去找爸爸。
现在想起来，真是傻。
所谓的亲生父亲，无非就是母亲的那冗长烂糟的情史中，普普通通的一段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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