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步步惊心
又过了两天,二郎神还没有回来,我又不得不自己去打水。并不是想使唤他,只是我实在不想出去见人,看到那六人就会想到他们是怎样为难花果山的,还是别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我刚把水打好,突然发现郭申不知何时到了我身边,这次他没了笑容,眼中满是敌意:“不知姑娘功夫如何,在下想与你切磋一番。”
早听二郎神说郭申脑袋缺根弦儿,闲的没事要和我比试,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可是看他这样子,不像是玩笑,倒有种将我剥皮抽筋的决心。故此我不理他,挑起水道:“不会。”便要回去。
他将我拦下:“不会在下可以教你。”
我绕开他:“没空。”
他将我的扁担一推,还将水桶踢开,我表面上装着平静,却早已怒火中烧:“你做什么?”
“在下待会儿再给姑娘赔罪,只是现在,可由不得你。”他将我扯到湖岸的一处空地上,直健已经站在了那里,身旁还摆着整整一架的兵器。郭申上前拿了一把大刀,然后是他二人的窃窃私语:“怎么不用锤?”“毕竟是个美人,死相别太难看了,留着她那张脸蛋吧。”“你莫非真是想……”
这两人居然是要来痛下杀手的?想到此,我的心瞬间悬在了嗓子眼上。郭申这时候冲我扔过来一柄剑,我尝试着接住,却被砸到了手指,我一边暗骂着这厮一边吹了吹手。
“别装模作样了,有力气挑水没力气拿剑?”他拿着刀慢慢走来,“识相的,快点把剑拿起来和我打。”
于我而言这柄剑的斤两不轻,别说用它来战斗了,就连挥动也不能达到自如。正犹豫着,突然感到头顶一阵凌厉的杀气,我赶忙往旁边撤,刀差点没劈住我,身旁的地上却留下一道深坑!他却不允许我害怕,紧接着又砍了下来,嘶嘶破风,杀意腾腾:“怎么只会躲啊,你不是会发洪水吗?施法将我淹死岂不快捷?”
并不是我没有能力还手,只是直健始终在观望,万一我伤了他的兄弟以致让他相助,那我连防守的能力也没有了;何况我还没搞明白这两人的真实目的,我是做了什么惹着了他们,才不过两天为什么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可我还顾不得多想,毕竟要拖着长裙宽袍大袖,躲闪起来实在艰难。
我连滚带爬、狼狈逃窜,而他步步紧逼、刀刀致命,一个不留神,袖子上居然让他砍了一道口子。布帛撕裂的声音,让我的心跳好像空了一拍,痛惜地抓起袖子来不住地盯着。
“别走神啊!”等我听见他的吼声抬起头来时,眼前飘过的尽是红色,裙子上鲜红的血色,他呆若木鸡的神情,以及脚前的……一只右手。
直健跑到他身边,郭申略带惊恐道:“跟我没关系,我哪知道她、谁知道她突然就不躲了啊!”
直健道:“我劝你收手,趁事情还没闹的太严重,趁二爷还没回来。”
“都到这个地步了,我怎么能手软。干脆把她了结了拉倒,否则让二爷看见现在这场面,我才是真完了!”
“你冷静点,她是二爷的人,杀了和伤了孰轻孰重啊?”
“木已成舟二爷就是再生气也没法子了,只要能除掉这妖精,二爷再怎么责罚我也认了。”
“不行,你不准这样做,你若还要继续下去,就先把我打趴下再说!”
郭申指了指他背后:“二爷回来了。”
“什么……”直健刚转身就觉得后颈一疼,眼前一黑,趴在地上,居然是被郭申一记手刀劈晕了。郭申咬了咬牙:“对不起了兄弟。”再往前看去,莫名感到阵阵寒意,居然让自己心底产生了久违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畏惧。
我的双眼死死瞪着他,嘴巴止不住地颤抖,口中却发不出一个字来,只因为——痛!痛的不是手,是心!身上这衣裙,是悟空认真送的第一样、也是唯一一样的礼物,就被他这么弄坏了……悟空给我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我离家万里唯一可以作为精神慰藉的东西,就被他这么弄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是他是他是他杀我的人是他……
我脑中不停地在循环这些碎碎念,烦得脑子几乎要爆炸!我将右臂往湖边一指,湖水自动汇上来与手腕无缝结合,我又有了只完好的新手。
郭申嘴角一扯,攥紧了手中的刀:“好啊,你还留了一手。”
我握紧了拳头,狠狠道:“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不是想打吗?来啊!”
“正合我意!”他提起刀向我冲来,我不紧不徐地从手中变出无数冰锥向他射去,他停下脚步拿刀击挡,却没有分毫慌乱。可他忙于眼前如星如雨的冰锥,却未能注意到脚下早被我封冻的地面,脚一滑身子一歪,我趁他注意力分散之际化出水鞭朝他的手狠狠抽去,待他手一松将刀卷住扔进了湖里。
他站起来往兵器架奔去,却才发现兵器也不知何时结了几尺厚的冰。他气得踹倒了面前的大冰块,转过身来狞笑道:“臭婆娘,你还真有两把刷子!”掌心聚力,向我击来。
我手中变出冰弓,搭上冰箭,拉满冰弦,瞄准他的心口,正准备放手,却听到远处的一声怒喝:“住手!”
二郎神回来了?看到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觉就收了弓,紧接着是胸口的重击,我都来不及叫一声就被他打飞出去,落在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上。我揉了揉胸口往身下看去,居然是哮天犬!是它刚刚义无反顾地接住了我,如今神情痛苦,低声哀嚎,我想摸摸它又怕弄疼它:“傻狗,你怎么这么傻……你干嘛要救我……”
二郎神跑到了我身边,刚想说话便被郭申笑呵呵地打断:“二爷你怎么出去这么久才回来?”
二郎神一计凌厉的眼刀狠狠剐过去:“叫你住手听不见,你是属‘聋’的吗?”
“啊?”郭申笑容僵在脸上,无比诧异,“您是让我住手?”
二郎神哼了一声,蹲下来,神情立马变得温和:“姑娘没事吧?”
我含着泪道:“我没事,你快看看它,我刚刚砸到它了。”
二郎神瞥了一眼虚弱的哮天犬,皱了皱眉:“行了别玩苦肉计了,平时你直接挨他一下都没事。”
它立马变得活蹦乱跳起来,乖巧地蹭了蹭我,等我回过神来后怒嗔道:“心机狗!”
他耷拉下来脸委屈地看向他的主人,他主人偷笑一声:“你活该。”回头瞪郭申一眼:“先把直健弄醒去,回头再跟你算账。”而后向我伸手道:“姑娘还能站起来吗?”
灌江口总算能有个正常人……我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多谢。”
他苦笑一下:“在下这次在外面耽搁了许久,主要是因为去了趟天宫。”
我几乎一蹦三尺高:“是吗?那你、额不上神,打听到他的消息了吗?”
“是,不过……有好消息有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这……先听好的吧。”
“好消息是,孙悟空他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盗了仙丹,在肚里运用三昧火煅成一块,所以浑做金钢之躯。因此刀砍斧剁,□□剑刳,放火煨烧,雷屑钉打,全不能伤损他一毫。”
我就知道我家悟空最厉害了!他总是可以化险为夷的。可是……“那坏消息呢?”
他有些为难:“坏消息是,太上老君把他领走,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炼七七四十九周天,只等炼出丹来……他身自为灰烬矣。”
一刹那,觉得像是有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又觉得心像是被灌满冷铅一般沉沉坠了下去,全身麻木,半痴半呆。脑中是悟空在火中挣扎的身影,他气若游丝却还喃喃着我的名字,我想牵他的手,却只能眼看着他身体被火渐渐烤焦,化为尘土,化为青烟……手抓紧了衣袖,双唇咬出了血,泪眼夺眶而出,我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那一刻觉得自己就好像是深秋的枯叶,只能任由风雨的摧残和□□。
二郎神和哮天犬在一旁坐立难安,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我。郭申倒是尴尬地撇开脑袋,却突然摇了摇二郎神:“二爷你看!”
二郎神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平静的湖水突然流动起来,湖底带着湖岸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一霎时湖中涌起了几丈高的巨浪,以摧枯拉朽、排山倒海之势咆哮冲来。二郎神忙将我紧紧护在怀里,郭直二人还有哮天犬还没来得及挪动步子,便被搅入水中不能呼吸。
等洪水退去,郭直二人首先恢复了意识,忙跑去二郎神和哮天犬身边将他俩摇醒。二郎神敲了敲脑袋,发现自己怀中少了人,惊慌道:“姑娘呢?她不见了,被水卷走了?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找!”
哮天犬跳在他前面吠了几声,他眉头舒展:“哮天说得对,我都急糊涂了。她是水妖岂能被水所伤,想必是顺势回了房间吧。”
郭申不满地哼一声:“二爷你被她害成这样,居然还有心情关心她,我果然是下手太迟……”
“刚才的事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你倒急着跟我发牢骚了?”二郎皮笑肉不笑,“那就说说,我不在这段时间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郭申刚想开口,被他打断:“直健你来说。为什么,你会晕倒在地上,郭申为什会和她打得那么激烈,地上为什么会有只手,她的衣服上怎么会全是血?说实话,不得有一句虚言,你们二爷还不是个莽夫,没那么好糊弄!”
直健犹豫了下,缓缓道:“回二爷,我两人觉得她深藏不露,恐会对您造成威胁,便想着试探她一番。但是郭申打得过于兴奋,无心砍掉了那姑娘的手,那姑娘似乎也被激怒了,然后……我本来是想阻止郭申的,但是被他打晕了,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二郎神指着他们,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啊,好啊!我梅山六圣,堂堂郭申、直健二将军,居然欺侮一个弱女子,传出去也不怕人耻笑!”
郭申不平道:“二爷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俩,我俩还不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二郎神嗤笑一声,“你说说,怎么个为了我好?”
“我俩都清楚,那婆娘……”
二郎神喝道:“你口里干净些!”
“那女子,根本不是凡人,她分明就是花果山的妖精,猴头手底下的人。她施妖术蛊惑你,让你把她带到灌江口,日日牵挂离她不得,只待有一天您放下戒心,她就为猴头复仇……”
“一派胡言!前面说的还靠点谱,后面的都是什么不经之谈?我实话说了吧,她是花果山的二大王,是我主动提出带她来灌江口,以便及时通知她猴头的消息,否则你以为人家愿意千里迢迢地跑这儿来受你们一群大老爷们的欺负?我本是担心你们会介怀她的身份所以才撒了句谎,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能替我多照拂着她一些,没想到这反而成了你们恶意揣测的理由?”
听二郎神说了一大堆,两人惊奇地像木头一样戳在那儿,直健道:“二爷,照您的话说,那姑娘真的不会对您不利吗?”
“废话。”二郎神深吸口气,“你们二爷什么妖精鬼怪没见过,岂能被轻易迷惑了心智?还是你们觉得我多么弱不禁风,任什么人都能威胁的了我?”
郭申道:“那二爷您就算是同情,也犯不着对她那么上心啊。”
“那是因为……因为……”二郎神突然疑惑起来,莫名觉得嗓子里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脸上发热,“因为什么……我怎么知道!总之你二人闯下的祸自己承担,把人家姑娘弄哭了,还不快去道歉!”
郭申满头问号:“我们?明明是二爷您把她弄哭的。”
二郎神强笑着,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我们这就去!”两人撒腿跑了。
后来……当然是以失败告终了。
我在屋中除了哭就是哭,哭得陶醉,还是后来听二郎神说起才知道,外面候着俩人好说歹说地安慰了我两天加一个下午。两人嗓子都劝得哑了,肚子里的东西也全倒出来了,实在说不动了,几乎是哭着求二郎神贵手高抬,他们已经知道错了。
二郎神也被弄得寝食不安,之前只是监督着他俩道歉,如今看来非得自己亲自去劝了。这天晚上,他走到房间外,轻敲了敲门:“姑娘这几日水米未进,又伤神了许久……这样下去身子吃不消的。姑娘可否打开门让在下进去,有什么事情在下愿与你一起承担。”
等了半天,没有回答,二郎神耳朵贴在门上,并没有哭声。睡着了?总比哭着好,不打扰了。想到这儿,二郎神退了出来,回自己的屋子。
路过那片湖,远远地望见岸边的断桥上立着一人,在风中孱弱得好像苇叶一般一碰就断。二郎神大惊失色,脚下生了风似的冲湖边跑去,大喊道:“姑娘冷静!千万别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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